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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健軍是目前最好的小說家之一。他的作品,有一種追趕世界文學潮流的緊迫性,非常注意對先進思維的吸收。比如他的《父親的地圖》《榫卯記》,主要展現的并非是膾炙人口的故事,而是一種深度的對南方居民、南方后裔日常生活、日常行動、日常器物、日常道德的細化描寫,一些看似閑筆的細節描寫令人過目不忘。正是因為這樣的細節的存在,故事沒有侵蝕文學的領地,文學作為民族志、地方志的地位才確立起來。在他筆下,我逐漸看到福克納式寫作的耐心,看到他對“郵票大”地方歷史與人性的深刻挖掘。
——著名小說家 阿 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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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晝故事集》
樊健軍 著
作家出版社
新書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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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建軍是位“縣級”作家,在這部小說集里,他聚精會神講述著小鎮故事,人父、人母、人子,時代變遷和人情世故,在他的敘述里逐漸地呈現,遞進地打動讀者的心靈。他的寫作多聚焦基層縣域,作品弱化地域性的方向,用夸張、戲劇化、來自生活深處的細節,去表現歷史和現實,在非典性敘事中構成一種新的張力。作品中有許多有著鮮明性格特征卻又完全符合生活邏輯的人物形象,令人印象深刻。
作者介紹/樊健軍
江西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小說見于《人民文學》《收獲》《當代》《鐘山》《上海文學》《江南》等刊,著有長篇小說《誅金記》《桃花癢》,小說集《馮瑪麗的玫瑰花園》《向水生長》《遙遠的妃子》《穿白襯衫的抹香鯨》《空房子》《行善記》《有花出售》《水門世相》等,曾獲首屆汪曾祺華語小說獎,第20屆百花文學獎,第二屆林語堂文學獎,第四屆《長江文藝》雙年獎,江西省文藝創作獎,谷雨文學獎,《飛天》第二屆十年文學獎,江西省優秀長篇小說獎,《星火》優秀小說獎,第二十九屆、三十二屆梁斌小說評選中篇小說獎,《青島文學》第一屆海鷗文學獎,江西省作協“天勤杯”2021年度優秀小說獎,作品入選加拿大列治文公共圖書館最受歡迎的中文小說名單。
文章試讀
在父親失蹤多年以后,我依然清晰記得,那一夜我躺在闃寂的黑暗中,幾乎整夜都不曾合眼。第二天,我終于實施了蓄謀已久的計劃,偷走了父親那張精心繪制的地圖。
那是六月的第二周,父親周五一大早就出門了。我被他弄出的響聲驚醒了,透過窗戶看見,父親同往常一樣戴著草帽,挎著那只暗紅的泛著油光的用竹篾編織的工具箱,一瘸一拐朝村口走去。他是個遠近聞名的劁匠,手藝是全能型的,劁豬騸牛,閹雞閹鴨,在給動物絕育的行當里沒有他干不了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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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父親走后,我都會趁人不注意,悄悄溜進父親存放工具箱的屋子。那間屋子一半空間是農具的領地,洗去泥垢后的鐵器閃著锃亮的銀光。另一半空間被一只巨大的木桶占據,那是儲藏雜糧的倉庫。大木桶底下墊著磚頭,磚頭與磚頭之間的空隙,是老鼠和蟑螂混居的國度,冷不防會躥出皮毛腌臜的老鼠,或者倉皇逃命的蟑螂。裝豬油的瓦甕和腌制酸菜的壇壇罐罐,被母親有意放置在不顯山露水的角落。這些都不是我關心的,真正吸引我的是北墻下那只孤獨的大木箱,自從發現那是父親收藏私人物品的寶庫后,它就像塊磁鐵一般散發著無窮魔力,令我對它無限著迷,遐想聯翩。我幻想有一天能夠打開它,一看究竟。
有段時間,我熱衷于收集別人丟棄的廢鑰匙,為的是找到一把合適的鑰匙,打開大木箱上扣著的鐵鎖。現在,我也不怕有人向我父親告密,我找到了那把鑰匙,并且多次用它開啟過獨屬于父親的那只大木箱。那里面已經毫無秘密可言,父親不外出時,那只竹篾編的工具箱閑置在大木箱里,除此之外,偶爾會發現一兩包香煙,或者半瓶白酒。我嘗試抽過他的香煙,也品嘗過他珍藏的酒,這兩樣都不是什么好東西,差點把我給嗆壞了。還有幾本賬簿,記錄的都是別人的賒欠,對此我也不感興趣。能說的是父親的字跡,他被上過私塾的祖父鞭策過,一筆一畫,從不潦草。我模仿過他的字跡,本想在他的賬簿上胡亂添加幾筆,給他使點壞,可我的模仿實在太拙劣了,連自己的眼睛都瞞不過去。至于那只竹篾編的工具箱,我當然不會放過它,打開后只見里面碼放著無數的小布包,拆開小布包,是某件閃著寒光的刀具,形狀怪異得很。有一把月牙形的薄如樹葉的刀片引起過我的注意,我拿它比畫過一次,它刮起的帶血腥氣的冷風和閃電似的光芒讓我不寒而栗。總之,父親從事的是個不怎么光彩的遭人鄙夷的職業,始終令我無法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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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親的大木箱里,唯一牽扯我的是那張用羊皮制作的地圖。那個周五,在父親走后,我趁母親不留意躡手躡腳溜進了那間屋子。打開大木箱之前,我暗暗祈禱,父親沒有帶走那幅地圖。大多數時候,不管去哪里,他都會隨身帶著。我只見過有限的幾次,可能是他一時疏忽了,或者不便帶著它。我摸進去時,那只大木箱仍在原地,箱蓋上像往常一樣掛著鎖。我用捏在手心的鑰匙,小心翼翼開了鎖,翻起箱蓋,正如我猜想的那樣,父親的工具箱不在大木箱里。叫人意外的是,那只燈芯絨袋子臥在箱子的一角,那是父親央求母親縫制,用來保護地圖的。從袋子鼓鼓囊囊的形狀上看得出,那張羊皮肯定藏身其中。我解開袋子,拿出地圖,攤在箱蓋上粗略看了看,沒錯,地圖還是原來的模樣,幾乎看不出有什么變化。我很快將地圖收進袋子,將袋子放回原處。我不能在這間作為庫房重地的屋子停留太久,母親對這里是常年戒備的,每天不巡視三五回絕不放心。
當天晚上,在確認父親沒有回來之后,我再次潛入庫房,將那只燈芯絨袋子藏在腋下拿了出來。我已經想好了應對的策略,萬一被父親發現,我就躲得遠遠的,他不可能追得上我。另天早上,我將書包傾倒一空,放進地圖,兩根黃瓜,加上平時積攢起來的零食。我得給自己預備一些吃的,但也不是很擔心,正是萬物生長旺盛的季節,可以充饑的東西很多。早飯后,我背起書包,在母親的眼皮底下若無其事地走出家門,往村口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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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都是勞作的身影,我肯定被許多人看見了。我按照慣常的步調,不急不慢地朝東走去。水門河就在我身邊嘩啦嘩啦地流淌,河水倒映著藍天和白云。我走過了綠油油的稻田,走過了茂盛的苞谷地。我沿著河堤往下游走,在垂柳和楓楊樹的庇護下,終于找到了一處避人眼目的安靜之地。我迫不及待地從書包里拿出地圖,鋪展在一塊干凈的草皮上。之前我瀏覽得不夠細致,因為那時心是懸著的,懼怕被父親抓個正著。我有如此舉動并非貿然,對地圖的大概是了解的,至少從中讀出了不少信息。那是幅怎樣的地圖呢?雖說它隨同父親的失蹤而不知所終了,可它已經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里,隨便哪個承擔記憶的細胞壁上都刻有一幅完整的地圖。那張柔軟的羊皮上全是黑色的線條和紅色的小圓圈,黑色線條像蠕動的蚯蚓,紅色圓圈則像細碎的花朵。它們以那個用雙重紅色圓圈標注的水門村為中心,一圈一圈朝外發散、拓展。那一個個紅色圓圈所代表的村莊,像紅色的果實一般被串了起來,東南西北,每個方向都有一串果實。南邊的那串最短,只有三兩枚果實,再往南,就是層巒疊嶂的深山區。往東的那串是最長的,經過三四個村莊后到達水門鎮上,再往東經過五六個村莊就到了洋湖港,洋湖港往東只多出一小截黑線,黑線的盡頭是未知區域。這是最誘惑我的一條路線,我要到洋湖港去,不知何時開始我的內心萌生出如此強烈的想法。隨著偷看地圖的次數增多,這種想法變得越來越熾熱,好像一團火焰般在內心燒灼著我。我聽父親說過,洋湖港有馬戲團,廣場上每夜都放電影,幕布比一整面墻還寬大。父親把那里描繪得像天堂,說過要帶我去,可是一次也未能兌現。
我要到洋湖港去,我不相信沒有父親帶路就找不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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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從村子里到水門鎮上,這段路我已是駕輕就熟,因為我不止一次去過那里。去往鎮上的路有幾種走法,我知道哪種走法距離最短。我走過一座古老的石拱橋,到達水門河的北岸,然后順著河堤徑往下游走。在快接近鎮上時,我離開河堤,拐入北岸那邊的村莊,抄近道繼續前行。
第一次去鎮上是父親領我去的。是我七歲那年,父親心血來潮似的興致特別高,編了很多動聽的理由,蠱惑我跟著去。父親的舉動很反常,往日出門時總是提防我們,做賊心虛似的,走幾步路會扭過頭朝身后掃一眼,懼怕我們會跟著,可一旦發現沒人跟隨,又很失望的樣子。久而久之,我對他外出不再在意,我對水門村外的世界也因此一無所知,不怎么感興趣。我的樂趣在于捕蟬,或者跟隨更大一些的孩子去掏鳥蛋,也禍害來不及成熟的梨或棗。但后來,我還是聽從了母親的勸說,由她給我換了一身新衣服,跟隨父親去了。水門鎮有趕集的風俗,農歷每月的初二和十六都是趕集的日子,那天碰巧趕集,鎮上非常熱鬧,街道上熙熙攘攘全是人,賣竹器的,賣木耳和茶葉的,賣雞蛋和狗崽的,賣筍衣和蕨菜的,應有盡有。到處都是叫賣聲,到處都在討價還價。父親拉著我的手,在人堆里鉆來鉆去,像個孩子似的興奮,最后給我買了個肉包子和幾顆糖果。我忘記了出發之前父親給我許下的承諾,但味蕾的記憶似乎是最可靠的,以至于后來我只要到了鎮上,必定會到那家賣肉包子的店鋪前逗留一陣,哪怕聞一聞肉包子的香氣也是不可多得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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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鎮上時,我感覺比預定的時間晚了許多,可能是看地圖耽擱的。我并不因此而慌張,如果當天不能從洋湖港趕回來,大不了在路上睡一晚。我選擇這個季節出發,是因為白晝拉長了,天氣也熱起來了。我像往常那樣跑到那間包子鋪,用自己掙的零花錢買了兩個肉包子,之后便朝鎮子的東頭走去。我不敢在鎮上停留太久,后面的路究竟有多長,心里完全沒譜。父親在地圖上沒有注明水門鎮到洋湖港的距離,我只是根據兩地間隔幾個村莊來判斷,肯定比從村里到鎮上遠一倍都不止。
父親為什么沒有在地圖上標注距離的遠近呢?是他疏忽了?還是根本不在意路程的遠近?父親不是個精明的人,也不是個細心的人,除了把劁匠用的工具收拾得妥帖外,對其他事都漫不經心。這才像父親畫出來的地圖。當我抵達鎮東頭時,發現地圖上的缺陷遠不止這些,擺在我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條偏東北,一條偏東南,而地圖上,從鎮東頭延伸出去的黑線只有一條。起初,兩條道路相距不是很遠,再往前伸展時它們慢慢分道揚鑣,彼此變得遙不可及。我聽老師講過南轅北轍的故事,走錯一條路,可能永遠到不了洋湖港。我仔細察看父親畫下的地圖,希望能有所發現。可是沮喪得很,除了那些漆黑的線條和赤紅的圓圈,地圖上再無其他參照物,沒有河流,沒有山脈。我熟悉的水門河不在其中,況且我也不清楚它會不會流到洋湖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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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躊躇了,不知該走哪條路。兩條道路似乎有主有次,偏東北的那條明顯寬敞一些,偏東南的則像是條岔道,路面狹窄了許多。它們的路況是相近的,都是沙子路,有些小坑洼,有的坑洼里還積著渾濁的水。父親走的是哪條道呢?往東北走,放眼望去,能見的地方幾乎看不到房屋,道路在目光的盡頭探入了丘陵之中。往東南方向,道路所過之處是個村莊,可見散落的村舍,忙碌的農人,不遠處有片池塘,鏡子般反射著光。我揆度,作為劁匠的父親出于走家串戶的需要,八成走的是東南方向。父親背著他的工具箱七拐八繞,估計走了不少冤枉路。我不想重蹈他的覆轍,也沒必要重蹈他的覆轍,踏上了那條往東北伸展的沙子路。既然洋湖港是那么熱鬧的地方,去的人多,哪怕是羊腸小路也早被踩成了陽關大道。
若干年后,我才知道,當時的選擇純粹自作聰明,我差不多走了大半個圓圈才到達洋湖港。但那時,我沒有意識到這些,道路進入丘陵地帶后,我漸漸被周圍的景色吸引了眼球。這里的地貌同水門村不一樣,那些丘陵都是紅砂巖,巖頂光禿禿的,呈褐紅色。丘陵綿延起伏,一眼望不到邊。低矮之處是郁綠的馬尾松,松針在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我暗暗責備父親,為什么不在地圖上畫上一些特殊記號,標明這是丘陵。我再次打開地圖,試圖尋找自己所在的位置,遺憾的是,我怎么也無法確定自己在哪兒。這也怨不得父親,也許他從來沒考慮過地圖的實用功能,更沒想到我會拿它當向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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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花費了好長時間來制作這幅地圖,好像在我五歲還是六歲那年,某天,父親突然帶回家一張羊皮。他的舉動遭到了母親的嘲笑,半張羊皮能有什么用呢,又不是羊腿羊排,下不了鍋,解不了饞。在母親眼里,哪怕是羊雜碎也好,至少能做一鍋湯,改善一下一家人的伙食。母親從來都是將一腔怨氣發泄在父親身上,無理取鬧,責罵,同父親撕架,好像她的苦難是父親傾倒在她身上的。父親沒有理會母親的白眼,找來幾顆釘子,將羊皮固定在門板后。羊皮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那些天我都不敢靠近那扇門板,好像有只羊在那里發出臨終的哀鳴。不知過了多久,那股血腥氣消散了,那張羊皮不見了。此后,我忘記了羊皮的存在。后來,我再見到那張羊皮時是夏天的某個午后,父親端坐在我們用來吃飯的方桌前,埋頭干著什么。我好奇地走過去,發現他正握著鋼筆,在一張類似塑料的厚紙上畫著紅色的圓圈。他的神情很專注,好像做功課的孩子。那一次,他畫上去的內容并不多,后來,他每次外出回來,必定會攤開羊皮,添加幾筆。在長達六七年的時間里,父親像創作一幅精美的藝術品一樣,以罕見的耐心和細致來描繪和完善那幅地圖。那時候,我壓根不知道父親畫的是地圖,更不知地圖有什么作用。我曾冒失地問過父親在畫什么,父親的反應很緊張,好像擔心我窺見他的秘密似的,立刻將上身俯壓在桌子上,將地圖遮蔽起來。他就那樣側著腦袋,一邊臉頰壓在桌面上,用警惕而又神秘的眼神看著我說,長大后你就會明白的。直到我上小學三年級,我才弄清楚父親是在繪制地圖,并且從他已完成的部分中找到了我熟識的村莊。
父親到底為什么要畫那樣一幅地圖呢?每次偷看父親的地圖時,我都不由自主會想到這個問題。我暗自猜測,父親繪制的有可能是作為劁匠的職業地圖,是他在羊皮上宣誓的勢力范圍。除此之外,地圖還有別的作用嗎?我不敢向父親求證,也不敢確定是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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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鄧 寧
一審:劉豈凡
二審:劉 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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