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評論人 鄧啟金
讀罷陳欣先生的江湖往事,恍如隔世。那個八十年代的江湖,那個熱血沸騰、理想主義的江湖,如今安在?當我們站在上帝視角審視這段跨越四十年的個人史詩,不禁要問:究竟是江湖變了,還是人心變了?答案令人心寒——江湖更爛,人心更壞,環(huán)境更逼仄,而所謂的“武德”,已成稀世珍品。
陳欣先生的個人史,恰是一部時代的縮影。八十年代的江湖,盡管混沌初開,卻有“思想解放”與“新啟蒙”的交響,有“美學熱”與“詩歌熱”的激蕩。那是一個個人能夠與時代共振的歲月——他撕碎志愿表,主宰自己的命運;他創(chuàng)辦《新潮》副刊,挑戰(zhàn)主流敘事;他投身證券市場,在“紅廟子”暢游。那時的個人,是時代的弄潮兒,是江湖的塑造者。即便遭遇挫折,也是“書生落魄,劍氣頓消”的悲壯,而非今日的茍且與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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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江湖的墮落軌跡清晰可見。當報業(yè)大戰(zhàn)演變?yōu)椤叭龂萘x”“戰(zhàn)國七雄”,當媒體人將劍鋒指向同行,當“廣告殺價”“發(fā)行量欺詐”“暗派臥底”成為常態(tài),江湖已失其魂。如今的江湖,更是“波詭云譎劍拔弩張”,流量的狂歡掩蓋不了精神的貧瘠,技術的進步遮蔽不了道德的滑坡。陳欣先生筆下那些“因食色反目成仇”“因杠桿債臺高筑”“因貪欲蹲入大牢”的江湖友人,不是個案,而是這個時代的群像。
這個時代的江湖,已從“慰藉心靈的精神家園”淪為角斗場,從“自由不羈的超拔世界”異化為名利場。江湖不再是那個可以“仗劍走天涯”的廣闊天地,而是一個逼仄的牢籠——每個人都在其中掙扎,卻鮮有人能夠突圍。互聯(lián)網(wǎng)的江湖看似遼闊,實則是算法的牢籠;金融的江湖看似金光閃閃,實則是欲望的深淵;權力的江湖看似巍峨,實則是人性的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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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痛心的是人心的嬗變。陳欣先生曾因“為民請命”獲贈錦旗,曾以“良知不泯武德護佑”自持。然而,當他在最困難時向朋友借50元而遭拒,當他因“暴發(fā)”而朋友驟增又因挫折而“六親無靠”,我們看到的是人心的勢利與涼薄。如今的江湖,這種勢利與涼薄已成常態(tài)——人們只看結(jié)果不看過程,只認成功不認良知,只追流量不追真理。武德,這個江湖人最后的底線,正在被一代代人遺忘。
陳欣先生的幸運在于,他經(jīng)歷了個人與時代良性互動的黃金歲月。他的“叛逆自主”成就了“全縣文科狀元”,他的“離經(jīng)叛道”開創(chuàng)了事業(yè)新局,他的“良知不泯”護佑他闖過風浪。他是“時代的個人”——被時代塑造,也塑造時代;他也是“個人的時代”——以自己的方式詮釋生命,以自己的筆墨書寫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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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今天的年輕人,還能有這樣的幸運嗎?在階層固化的江湖,在道德淪喪的江湖,在環(huán)境逼仄的江湖,個人與時代的關系已經(jīng)斷裂。時代不再滋養(yǎng)個人,而是吞噬個人;個人不再塑造時代,而是被時代碾壓。當“持劍人換了青衫”,江湖卻“從未老去”——這看似浪漫的詩句背后,是一個殘酷的現(xiàn)實:江湖永遠在,但俠義已消亡;持劍人輪替,但劍魂已消散。
陳欣先生以“被六個十年磨出包漿的漢字”繼續(xù)“穿透浮華”,以“劃過夜空的霜刃”繼續(xù)“挑開腐臭的膿血”。這是個人的倔強,也是時代的反諷。在江湖已死、武德何存的今天,這種倔強彌足珍貴,卻也不免悲涼。
回望陳欣先生的江湖路,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時代的背影,一種精神的絕唱。那個個人與時代共舞的江湖已然遠去,留下的只有“青衫”換了一茬又一茬,而“劍魂”早已不知所蹤。當江湖只剩下“青衫”而沒有“劍魂”,當人心只剩下算計而沒有良知,這個江湖,還值得留戀嗎?
或許,陳欣先生的故事給我們的啟示是:江湖從來不是外在的,而是內(nèi)在的;武德不是江湖賦予的,而是個人堅守的。即便江湖更爛、人心更壞、環(huán)境更逼仄,只要還有人在“不愧屋漏無欺暗室”,只要還有人“以筆墨為劍,以典籍為馬”,江湖就還有一線生機,武德就還有一絲傳承。
只是,這樣的人,這樣的武德,在這個時代,還能存活多久?還能影響幾人?答案,在風中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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