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圣嘆王望如看法不同：梁山九個上上人物，只有魯智深名副其實？

清代清官、名士王望如在點評《水滸傳》的時候發(fā)出誅心之問：“試問此百八人者，始而奪貨，繼而殺人，為王法所必誅，為天理所不貸，所謂‘忠義’者如是，天下之人不盡為盜不止？”

王望如跟金圣嘆是同時代人物，不同的是王望如在順治年間考中進士，并在康熙年間擔任程鄉(xiāng)知縣，而金圣嘆則是大明崇禎年間考中秀才，在順治十八年因“哭廟案”被斬首——所謂哭廟，就是在孔廟以哭駕崩的順治為名抗議吳縣新任縣令任維初為追收欠稅，鞭打百姓。

讀者諸君不要懷疑“順治年間哭順治”的時間不對，因為古代的規(guī)矩是老皇帝駕崩當年不改年號，第二年才啟用新君年號，所以順治十八年福臨駕崩，第二年玄燁才改為康熙元年。

因為身份不同，《匯評忠義水滸傳》中王望如和金圣嘆也往往意見相左，比如金圣嘆評出的梁山九個“上上人物”，王望如就有不同評價——王望如雖然在清朝為官，但也是敢于揭露官場黑暗的，所以我們不能說他的評價就不公允：“不思做官而思做賊者，只因朝廷招安，則小賊做小官，大賊做大官。以天地為父母，以星辰為兄弟，仰一百七人皆簧鼓于天罡地煞之中，不敢輕動而巳，得高坐水泊之上，以聽招安。嗚呼，此宋江所以終為賊也歟！”

看王望如的點評，睿智的讀者可能會想起洪門天地會，可見他不是厭憎梁山好漢，而是痛恨宋江的造反不徹底，或者說那就是宋江謀取功名利祿的終南捷徑：“不曰強盜，而曰英雄；不曰聚利，而日結義。所謂英雄者，殺人放火耶！結義者，打家劫舍耶！”

其實打家劫舍在歷朝歷代都可能是在積累做官的資本，比如晁蓋、吳用、公孫勝、劉唐等人把梁中書送給蔡京的十萬貫生辰綱當成一場“大富貴”，那也不是沒有道理的：蔡京公然標價賣官鬻爵，“三千索直秘閣五百貫擢通判”，十萬貫財寶，七個人都買到黃文炳那樣的官帽，只需要花上三十分之一，大家腰纏萬貫做通判，那豈不正是一場既富且貴？

生辰綱七大盜一小盜，金圣嘆只把其中的阮小七評為“上上人物”：“一百八人中，真要算做第一個快人，心快口快，使人對之，齷齪都銷盡。”

金圣嘆格局還是不夠大，在他眼里，梁山好漢也分成上上、上中、中上、中下、下下五等，下下人物只有及時雨宋江和鼓上蚤時遷，上上人物卻有武松、魯智深、李逵、林沖、吳用、花榮、阮小七、關勝、楊志等九人。

在筆者看來，梁山下下人物評少了，上上人物評多了而且漏評了：李逵不應是上上而應是下下，同樣應該評為下下人物的，還有雙槍將董平、雙邊呼延灼、青面獸楊志。

董平奪女而殺其父，呼延灼既對不起趙佶高俅也對不起慕容彥達，最后連關勝也被他坑了，至于楊志這個人，用十個字就能評價：“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楊志先丟花石綱后丟生辰綱，每次任務失敗都是一走了之。丟失花石綱后湊了一擔金銀上下行賄，丟失生辰綱前對部下非打即罵，更是一副小人得志嘴臉，上二龍山之前還吃了一頓霸王餐并準備殺人：“結果了這廝一個，那廝們都不敢追來。”

金圣嘆將楊志評為上上人物，就是因為楊志乃“舊家子弟”，看起來金圣嘆也是個攀附權貴的勢利小人，難怪順治皇帝夸他一句“此是古文高手，莫以時文眼看他”，他就“感而泣下，因向北叩首”。

楊志沒有擔當，也不講義氣，筆者一直沒琢磨明白他到底好在哪里，而小李廣花榮則是空有漂亮皮囊，內里裝的卻是蛇蝎之心，屠戮青州城外數(shù)百戶人家以嫁禍秦明，那條毒計就是花榮想出來的：“先須力敵，后用智取，如此如此，好么？”

金圣嘆對花榮的毒計居然大加贊賞：“何用知其必出于花榮也？蓋一人有一人正傳，今此文正屬花榮正傳也。妙絕花榮，出奇無窮。見花榮胸中，有八門五花之妙。”

“擅長扶乩”且自稱收納三十多個已逝女子為冥間弟子的金圣嘆也不是什么好鳥，他當然知道五花八門是什么：金菊花、木棉花、水仙花、火棘花、土牛花，巾（金）、皮、彩、掛、評、團、調、聊（柳），筆者見過五種花八門人，讀者諸君見過幾種，那就只有您自己知道了。

大家不要誤會，筆者說的兩種花，是賣茶的金菊花和耍雜技的火棘花，其他三種花還真沒見過。

有“八門五花之妙”的花榮罵閻婆惜為“潑煙花”，但花榮跟宋江究竟是什么關系，筆者知道他上吊也沒搞明白，只是想起了漢文帝和鄧通、漢武帝和韓嫣。

不管怎么說，花榮都不像忠臣孝子好丈夫好哥哥：宋江把花榮的妹子“許配”給秦明，根本就不需要問他這個做哥哥的愿不愿意，宋江被毒酒了卻罪惡一生，花榮居然拋妻棄子殉死，他是為了情還是為了義，正常人還真猜不出。

筆者猜不出花榮和宋江究竟是什么關系，卻能看懂林沖休妻的真實意圖，因為林沖自己已經(jīng)說清楚了：“如此，林沖去得心穩(wěn)，免得高衙內陷害。”

林沖面對高衙內的欺凌而不敢反抗，卻要尋陸謙的晦氣，這就是典型的吃柿子撿軟的捏，休妻自保更是令人心寒，至于他有沒有在野豬林出賣魯智深，讀者諸君慧眼如炬，自然不用筆者贅言。

金圣嘆把林沖評為“毒人”，實際上吳用才是梁山第一毒蛇：要沒有吳用設計，盧俊義還在大名府當他的富家翁，滄州府四歲小衙內可能會活到參加科考，朱仝也會在知府提攜下步入正途。

吳用最可恨之處還在于他攛掇宋江叛宋投遼：“我想歐陽侍郎（遼國欽差）所說這一席話，端的是有理。目今宋朝天子，至圣至明，果被蔡京、童貫、高俅、楊戩四個奸臣專權，主上聽信。設使日后縱有功成，必無升賞。我等三番招安，兄長為尊，止得個先鋒虛職。若論我小子愚意，從其大遼，豈不勝如梁山水寨。”

金圣嘆推崇吳用并不奇怪，因為他本人就是明朝秀才想求取清朝功名，但深明大義的讀者諸君肯定不會認為吳用是個講忠義的好人：晁蓋尸骨未寒言猶在耳，吳用和林沖就把宋江扶上了梁山頭把交椅，至于晁蓋是怎么死的、要不要報仇，他們已經(jīng)不在乎了。

這樣盤點下來，李逵、林沖、吳用、花榮、楊志，這六個家伙都算不得正人君子，更不應該被評為上上人物，至于武松、魯智深、阮小七、關勝應該算幾等人物，大家可能也會有不同意見，在筆者看來，關勝也就能算個上中或中上，在某些方面，他還真不及九紋龍史進和拼命三郎石秀，就連神機軍師朱武，也比關勝綜合能力強一些。

關勝是曾經(jīng)受到蔡京親自接見，并十分藐視、仇視梁山和宋江的：“無端草賊，水泊草寇，分明草賊！替何天？替何道？天兵在此，還巧言令色！若不下馬受縛，著你粉骨碎身！”

關勝早就知道宋江的“替天行道”是謊言，但被俘之后，馬上卑躬屈膝：“人稱忠義宋公明，果然有之！人生世上，君知我報君，友知我報友（金圣嘆稱贊：‘鑿鑿名論，可為厥祖義釋曹公注腳’）。今日既已心動，愿在部下為一小卒。（金圣嘆再贊：‘今日既已心動，卓然純臣之言，誠哉日在天上心在人內家法也。’）”

宋江擒獲關勝后要再打大名府，關勝又表忠心：“關某無可報答愛我之恩，愿為前部。（金圣嘆三贊：‘人生除君親而外，惟愛我之恩不可忘也。只一句，直提出乃祖云長全副心事來。’）”

王望如怒批：“關勝帳中燈下縛張橫，縛阮小七，罵宋江替何天行何道，誠擎天之柱石也……然勝惟一死可耳，何出‘君知報君，友知報友’之言？嗚呼！云長先生有降曹之孫子耶？吾不信！吾不信！”

金圣嘆的贊語，筆者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評說，所以最后只好把問題留給讀者諸君：在您看來，金圣嘆評出的九個上上人物，是不是只有魯智深名副其實？武松、阮小七各有可取之處，如果讓您來湊夠梁山九個上上人物，會增補哪幾位好漢與魯智深相提并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