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飛馳人生”:的哥情報網》
過去二十年,作為公共交通的重要補充,出租車在城市跨區通勤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滿足了無數人出行的剛需。當時機動車保有量還不大,能開上出租車的,都是有點門路和本事的人。的哥們熟稔城市里的每一條小巷,知道怎么抄近路,知道哪個飯店干凈又衛生,知道哪里是“紅燈區”,簡直是行走的活地圖。
2003年馮鞏、周濤的春晚小品《馬路情歌》,黃宏、牛莉、沈暢的小品《足療》,展現了的哥生活的不易;十年后馮鞏攜手郭冬臨、閆學晶再次于春晚舞臺演繹的哥題材小品《搭把手,不孤獨》,展現了的哥群體的真善美。那時,的哥是受人尊重的,是靠嫻熟的駕駛技術、勤快和有眼力見吃飯的實在人。可以說,的哥的風評在過去的二十年達到了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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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業鼎盛時期,出租車運營手續,最貴的時候能賣到三四十萬一個,甚至有過五十萬的成交記錄。2006年的C市,手里握著一個出租車牌照,就等于有了旱澇保收的鐵飯碗,哪怕自己不開,租出去每個月都能有穩定的收入。不少人掏空家底、甚至借錢也要買一個牌照,就為了能吃上出租車這碗飯。如今C市的出租車運營手續,價格已經跌到了不到10萬塊,就算是這個價格,也常常是無人問津。
網約車的出現,終結了出租車在城市出行市場的壟斷地位,也徹底改寫了出租車行業的命運。真的應了那句話,時代拋棄你的時候,連招呼都不會打一聲。出租車真是被資本做局了嗎?我在和司機聊天的時候沒有一個不罵網約車、罵滴滴的,直呼萬惡的資本不讓出租車司機活命,還要求我幫腔表態、評理。
可有一句話叫“不作就不會死”。最先作死的,是景區、火車站、汽車站等客流集中地的“一口價”。司機根本不看計價器,報出目的地,直接報一個比打表貴出一大截的價格。如果乘客要求打表,司機要么直接擺手說不去,要么說打表也要加返程空駛費,橫豎都要多收錢。緊接著就是常態化拒載,近的地方不去、堵的地方不去、不順路的地方不去,只拉長途、高價、有油水的“肥活兒”,一旦拉上油水低的地方,就會一路陰陽怪氣“真倒霉”“不掙錢”。
C市的出租車運價規則,本來是為了保障司機收入制定的,起步價7元兩公里,超過兩公里后,1.6升及以上排量的車型每公里收費1.8元,行駛超過5公里后,每公里要加收0.9元的空駛費,夜間23點到次日5點,每公里還要再加收0.2元。結果是很多司機鉆空子亂加價,把空駛費按全程里程收取,或是私自調高計價器的里程計數,甚至把還沒到時間的夜間加價提前算進去。
亂收費的花樣也越來越多。兩年前,C市已經明確把中心城區巡游出租車的燃油附加費從2元每車次下調到1元,可到現在,還有不少司機照舊收2元,要么說沒接到通知,要么說計價器還沒調整,乘客大多也不會為了1塊錢較真,如果被抓包了,就上演賣慘大戲,拍個“我們都在用力地活著”的抖音,直接一手反客為主。還有的司機在車里抽煙,夏天舍不得開空調,冬天舍不得開暖風,車里又臟又亂。更典型的做法是在計價器上動手腳,加裝作弊裝置讓里程跳得快,或是故意繞遠路。
如此操作,乘客的不滿越積越多,本地人選出租車的越來越少,要么坐公交、騎電動車,要么直接叫網約車;外地游客被坑過一次,就會對城市印象不好,小紅書上隨便一搜,全是“來C市旅游,千萬別坐路邊的出租車”的避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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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法部門其實是有作為的,這幾年C市的出租車風氣好了很多。每年旅游旺季都會開展專項整治行動,嚴查不打表、拒載、亂收費等行為。去年的一次專項行動,就出動了上千人次執法人員,檢查了600多輛出租車,查處了近百臺違規和非法營運車輛。可運動式的整治總是一陣風,風頭一過,違規行為就死灰復燃。因為司機們早就有了應對的辦法,這就是我今天要說的“的哥情報網”。
情報網的載體主要有兩個,一個是每輛出租車中控臺上都裝著的車載對講機,一開車就響個不停;另一個是大大小小的微信群,小的是同一個車隊的幾十人群,大的是跨車隊的大群,幾百個司機都在里面,開車的時候就不停地發語音消息、聽語音外放,甚至松開方向盤低頭回消息,安全隱患頗大。
的哥們最關心的情報信息主要有三個。一是交警、運管的執法信息。“南站東出口有便衣,別往那邊靠,接人去西出口”,“環城路二號橋查酒駕,繞著點”,“北門查打表,把空車燈放下來”。查車信息都是實時更新的,有司機路過看到了,馬上就會發到群里,或是用對講機喊一聲,整個城市的司機很快就能知道。有了“人工”提醒,執法人員在這邊設點檢查,那邊的司機早就繞路避開了,整治的效果大打折扣。過年回家,有老司機和我講,只要進了群,一年都被罰不了一次,要是沒進群,一個月就能被罰好幾次。
二是路況信息。C市冬季氣溫低,用電車跑出租斷不可行,所以出一趟車最大的成本就是油錢。現在C市的新款出租車,用的都是經過市場驗證的成熟發動機,官方綜合油耗百公里5個多油,可在過年期間,市區走走停停的擁堵路況下,油耗能漲到八九個,一公里油錢就要6毛多,一個司機一天跑300公里,光油錢就要200塊左右。
除了油錢,還有一筆雷打不動的固定支出。如果是給出租車公司開車,每個月要交幾百上千的份子錢,不管當天有沒有跑到活兒,這筆錢必須交;如果是自己買的車,也要交管理費、保險、年檢、維保費用,再加上當年高價買入又極速縮水的運營牌照,未來如此不確定,自然也就更愿意抱著能賺一筆是一筆、能坑一人是一人的心態跑車了。
有司機給我算過一筆賬,每天一睜眼,就欠著200多塊的固定成本,必須跑夠500塊的流水,才能賺到錢,要是當天運氣不好,沒接到什么活兒,或是被罰了一次,一天就白干了。對于的哥們來說,避開擁堵,就是實實在在的省錢省時間,也能多跑活兒,所以群里和對講機里,隨時都有人更新路況,“實驗小學門口修道,走外環”,“牌樓親了兩輛(就是在牌樓附近有兩輛車相撞的意思),眼瞅著堵到市醫院了,走北頭兒”,“景區正門堵了,拉人繞東門”。出租車司機不比網約車,基本不開導航,因為手機是用來發語音、回消息的,靠著這套比高德還準的路況信息,的哥們能精準避開擁堵路段,少燒油、省時間,一天能多跑好幾趟活兒。
三是拉活兒的信息。網約車搶占市場、公交車對老年人免票之后,路邊招手的乘客越來越少,司機開著車在街上空轉,不僅賺不到錢,還白白燒油。共享客源信息,就是情報網最重要的功能。有拼車制,5個乘客,一輛車拉不下,趕緊在對講里喊一聲,巡游的車馬上就能頂上來;還有預約包車制,乘客著急從縣城去市里,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快車,但只要曾經認識了一位司機,留了司機的電話,憑司機的關系,自己接不了,就發到群里給同行,馬上就有人回話,馬上就能調度車來接。所以每次坐跨城的出租車,司機一定忙不迭地推銷自己,“加我微信,出門打電話”。就這樣你介紹給我,我介紹給你,大家都得實惠,也就沒必要給“介紹費”,一來二去就形成了默契。有時候幾個司機在同一個地方等活兒,遇到一個長途的高價單,大家會商量好價格,讓一個人去拉,回來給其他人分點錢,避免互相競爭壓價;過年的時候,在群里喊一聲,臘月二十三到正月初七的運價就能同時翻倍漲,萬眾一心。
除此之外,群里還會共享乘客的“黑名單”,哪個乘客投訴過司機,哪個乘客愛砍價,哪個乘客難伺候,大家互相提醒遇到了就拒載;也會分享怎么加價不容易被投訴,怎么繞路不會被發現,怎么和乘客解釋空駛費、燃油附加費,讓乘客乖乖付錢。
情報網把整個城市的出租車司機連在了一起。守著這張網,司機們看似賺到了快錢。可真的能長久生存下去嗎?答案是否定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整個行業的口碑徹底崩塌。越來越多的人對出租車失去了信任,不管是本地人還是游客,都不愿意再坐出租車。客源越來越少,司機們就只能更狠地加價、更挑剔地選活兒,然后口碑更差、客源更少,司乘之間的信任一步步喪失,形成死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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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的出租車司機。去年,C市還組建了黨員示范車隊,司機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沒有重大安全事故,沒有服務投訴,統一張貼標識,上崗時佩戴徽章,主動為特殊群體提供優先服務,還積極參與愛心送考、文明交通宣傳等公益活動,成了行業里難得的清流。
出租車行業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是整個行業的生態出了大問題。要想改變現狀,要想讓城市更宜居,光靠運動式嚴打遠遠不夠,要從根本上解決的哥們的生存問題。比如降低過高的份子錢,完善運價和油價的聯動機制,讓司機們靠規規矩矩開車,就能賺到合理的收入,不用靠歪門邪道謀生。同時,也要建立常態化的監管機制,強化日常監督約束,讓違規的司機付出應有的代價,讓守規矩的司機得到應有的尊重和回報。
回到最初的問題,出租車真是被資本做局了嗎?像以前這般操作,出租車似乎才是最大的壟斷資本。所以,當下更重要的,是要讓所有司機都明白,口碑才是最長遠的飯碗。賺快錢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出租車行業再不轉型,等待他們的就只有退市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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