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樹鎮東頭有個破院子,土墻豁了口子,風一吹就掉渣,這里住著少年拴住。
拴住家是鎮上最窮的人家。爹死得早,娘給人洗衣裳,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銅板。拴住穿條灰撲撲的褲子,從春天穿到冬天,短了就接一截,爛了就補塊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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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人家的孩子眼淺,看啥都稀罕。
這天晌午,拴住蹲在鎮口老槐樹下,看王屠戶家的兒子大壯吃燒餅。那燒餅剛出爐,芝麻粒兒密密匝匝,大壯咬一口,直掉渣。
“瞅啥呢?”大壯頭也不抬。
拴住咽了口唾沫:“你這燒餅,看著挺香。”
“那可不,我娘剛買的,里頭還夾了肉末。”大壯又咬一口,嚼得吧唧響,“你家吃得起不?”
拴住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有啥稀罕的,燒餅不就是面疙瘩,擱爐子里一烤,哪個不是這味兒?”
說完扭頭就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瞅了一眼。
那天晚上,拴住躺在床上睡不著。土炕硬邦邦的,硌得他翻來覆去。他想著那燒餅,想著大壯嚼得吧唧響的樣兒,肚子里咕咕叫。
可他又跟自己說: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面里擱點肉末,我娘熬的棒子面粥,喝下去也頂飽。
這么一想,心里頭舒坦多了。
過了年,拴住十五了。
鎮上跟他一般大的小子,都開始學手藝。大壯跟著他爹學殺豬,鐵匠家的三貴跟著打鐵,賣豆腐的老吳家那小子,天天挑著擔子滿街吆喝。
拴住娘著急,托人打聽,看誰家愿意收個學徒。不要工錢,給口飯吃就成。
可問了一圈,沒人應。
“你家拴住太瘦,扛不動半扇豬。”
“打鐵得有把子力氣,他不成。”
“賣豆腐得起五更,他起得來?”
拴住娘抹眼淚,拴住蹲在灶臺邊燒火,一聲不吭。
這天傍黑,有人敲院門。
拴住開門一看,外頭站著個人,一身灰布衣裳,頭上戴個斗笠,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臉。
“你家要學手藝?”那人說話甕聲甕氣。
拴住娘拄著棍子出來,嚇了一跳:“你……你是?”
“別管我是誰。”那人擺擺手,“聽說你家小子想學門手藝,我這兒有門手藝,不收錢,他愿學就學。”
拴住娘心里頭打鼓:“敢問……是啥手藝?”
那人頓了頓,說:“彈三弦。”
拴住一愣。
三弦?就是逢年過節,鎮上老戲臺邊上一個老頭彈的那玩意兒?三根弦,一個鼓子,撥得叮叮咚咚的?
那玩意兒,也算手藝?
拴住娘也愣了:“這……這學了能糊口?”
“糊口?”那人好像笑了一聲,隔著斗笠看不清,“那得看學成啥樣。學好了,能糊口。學不好,啥也不是。”
拴住娘還想再問,那人已經轉身往外走:“明兒個起更,鎮外土地廟。來不來,隨你們。”
門板吱呀一聲合上。
拴住一宿沒睡踏實。
第二天起更,他還是去了。
土地廟破破爛爛,供桌上落滿灰。那人早到了,斗笠還戴著,點了盞油燈,廟里頭晃晃悠悠的。他坐在暗處,左邊袖子攏著,右手擱在膝上。
“來了?”他從身后拿出個布袋子,打開,里頭是把三弦,木頭磨得發亮。
拴住湊過去看,伸手想摸。
“別動。”那人拍開他的手,“先聽著。”
他坐下來,把三弦往腿上一擱,手指頭往弦上一撥。
叮——
就一聲。
拴住覺著心口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那人接著彈起來。起先是慢慢兒的,像小河水淌。忽然緊起來,像千軍萬馬沖過來。又慢下來,像老太太嘆氣。拴住聽傻了,嘴巴張開合不攏。他聽著聽著,想起他爹活著的時候,想起他娘半夜里咳嗽,想起自己蹲在鎮口看人家吃燒餅那沒出息的樣兒。
一曲彈完,那人問:“咋樣?”
拴住憋了半天,說:“好。”
“想學?”
“想!”
從那往后,拴住天天起更往土地廟跑。
開頭幾個月,拴住覺著新鮮。
那人教得用心,從抱琴的姿勢開始。三根弦,外弦、中弦、老弦,一根一個音。左手按弦,右手彈撥,配合得嚴絲合縫。
只是那左手一直縮在袖子里,從頭到尾沒伸出來過。拴住心里頭納悶,可沒敢問。
“彈弦子,先練右手。”那人說,“右手是命,左手是魂。”
拴住聽話,天天練右手。撥空弦,一根一根撥,撥得手指頭疼。
疼也得練。
三個月后,那人教他按弦。左手按下去,右手一撥,音就變了。
“好聽。”拴住咧嘴笑。
那人沒吭聲。
又練了三個月,拴住能彈個簡單的小調了。他覺著自己學得不賴。
可那人總是不滿意。
“慢了。”
“快了。”
“軟了。”
“硬了。”
拴住撓頭:“師傅,到底咋樣才對?”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彈的,是弦子響。我要你彈的,是心里頭的話。”
拴住聽不懂。
聽不懂也得練。
第二年開春,拴住覺著不對勁了。
那天晚上,他彈了支小曲,自己覺著挺好,手指頭使得順溜,音也沒跑。彈完,等著那人點頭。
那人沒吭聲,把油燈往前推了推。
“再來一遍。”
拴住一愣:“啊?”
“再來一遍。”
拴住只好又彈一遍。彈完,手指頭酸了。
“再來一遍。”
“師傅……”
“再來一遍。”
那天晚上,拴住把那支小曲彈了七遍。到最后,手指頭疼得發顫。
“行了。”那人說,“明兒個學新的。”
拴住松了口氣。
新的是一支大曲子,調子起起伏伏,一會兒高一會兒低,拴住練了兩個月,總算拿下來了。
那天晚上,他彈完一遍,等著師傅點頭。
那人說:“再來一遍。”
拴住心里頭咯噔一下。
那晚上,他又彈了七遍。
往后,這成了規矩。不管啥曲子,學會了,得連彈七遍。一遍不能少。
拴住開始煩了。
又過了一年,拴住十八了。
那天晚上下著雨,土地廟里頭漏雨,嘀嗒嘀嗒的。拴住彈的是一支悲曲,聽著像有人在哭。他彈了五遍,手指頭疼得鉆心。
那人坐在暗處,左手縮在袖子里,一聲不吭。
“再來。”那人說。
拴住咬著牙,彈第六遍。
彈到一半,手指頭一滑,錯了個音。
“重來。”
拴住吸了口氣,從頭再來。
第七遍彈完,他把三弦往地上一放。
“我不學了!”
那人沒吭聲。
“天天彈,天天彈,彈來彈去就這幾支!我彈得夠好了,為啥還得一遍遍地來?我娘眼睛快瞎了,我得掙錢養活她!學這玩意兒有啥用?能吃能喝?不如劈了當柴燒!”
拴住喘著粗氣,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
那人靜靜站了一會兒,彎腰撿起三弦,擦了擦,放回布袋子里。
“那就別來了。”
他站起身,走進雨里。
拴住站在破廟里,聽著雨聲,心里頭像被掏空了一塊。
在家躺了三天。
第四天,他去找活干。扛大包,人家嫌他瘦。跟船跑貨,人家嫌他暈船。去飯館跑堂,端了三天盤子,打碎倆碗,被攆出來了。
那天傍晚,他蹲在鎮口老槐樹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大壯挑著殺豬的家伙什過去,沖他點點頭。三貴光著膀子,身上都是汗,剛從鐵匠鋪出來。老吳家那小子,嗓子還是那么亮堂,吆喝著“豆腐——熱豆腐——”。
拴住把臉埋進膝蓋里。
天黑透了,他才站起來,往家走。
走到半道,聽見有人喊他。
是王嬸子,鎮上說媒的。
“拴住!你師傅托我給你捎個話,讓你明兒起更還去老地方。”
拴住一愣:“我師傅?”
“就是那個戴斗笠的。他今兒個找我,說讓你一定去。”王嬸子壓低聲音,“拴住,你師傅到底是誰啊?神神秘秘的。”
拴住搖搖頭,心里頭像揣了只兔子,撲騰撲騰的。
第二天起更,拴住往土地廟走。
一路上他想,師傅會不會罵他?會不會不理他了?要不,去了磕個頭,認個錯?
進了廟,那人已經到了。
油燈亮著,三弦放在布袋子上面。
拴住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啥。
那人坐在破供桌邊上,低著頭。拴住走過去,忽然發現,師傅今天沒戴斗笠。
他愣住了。
那是一張瘦削的臉,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唇干裂著,頭發花白了。
可這些都不是最要緊的。
最要緊的是,師傅的左手,頭一回完整露出來——從手腕那兒,整個兒是歪的。五個手指頭蜷著,伸不直,也握不攏。像干枯的老樹根,像冬天凍僵的鳥爪子。
拴住的眼珠子不會轉了。
那人抬起頭,看著拴住,嘴角扯出個笑來,比哭還難看。
“看見了?”
拴住說不出話。
“師傅這手,年輕時候讓馬車軋的。”那人把左手往袖子里縮了縮,“骨頭碎了,接起來就這樣了。再也彈不好弦子了。”
拴住的眼淚一下子涌上來。
他想起師傅彈的那第一曲。那么響,那么亮,那么有力氣。他當時還想,師傅這雙手真巧。
可那只手,那只手明明是歪的。他是怎么彈出來的?
他想起自己摔了三弦,沖師傅嚷嚷的那些話。
“彈這玩意兒有啥用?能吃能喝?”
“我彈得夠好了,為啥還得一遍遍地來?”
拴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爬過去抱住師傅的腿,嚎啕大哭。
師傅的手歪歪扭扭,可他的心板板正正,他掏出來的那份愛,更是真真切切。
從那往后,拴住又回到土地廟。
他還是每天起更來,還是每支曲子彈七遍。
可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是學手藝,現在是替師傅彈。
師傅的左手越來越不中用,到最后,連筷子都握不住了。可他還是天天來,坐在破廟角落里,閉著眼睛聽。
“師傅,今兒個彈得咋樣?”
師傅睜開眼,點點頭:“今兒個第三遍的時候,有個音快了,后頭追回來了。第七遍最好,聽得人心里頭發酸。”
拴住笑了:“師傅,你這耳朵,比狗還靈。”
師傅也笑:“那是。師傅沒別的本事,就剩這對耳朵了。”
又過了兩年,拴住的三弦在鎮上出了名。逢年過節,有人請他過去彈。他掙了錢,把家里的房子修了修,給娘抓了藥,娘的眼睛也好些了。
可他每天晚上,還是往土地廟跑。
那年冬天,特別冷。
有一天,拴住照常去土地廟,等了一晚上,師傅沒來。
第二天,還沒來。
第三天,拴住急了,滿鎮子打聽。問了一圈,沒人知道有個戴斗笠的彈弦師傅。
后來,鎮東頭一個拾柴火的老漢說:“你說的是不是那個瘦老頭?住在山腳窩棚里的?”
拴住順著找過去。
那窩棚快塌了,門板歪著,里頭黑洞洞的。
拴住推開門,看見師傅躺在床上,蓋著床破棉絮。
他走過去,輕輕握住師傅的左手。
那只手,歪歪扭扭的,冰涼冰涼的。
師傅旁邊,放著那把三弦。木頭磨得發亮,弦子繃得緊緊的。
還有一張紙條,歪歪扭扭幾個字:
“拴住,替師傅多彈幾曲。”
后來,鎮上人發現,拴住每次彈三弦,開場前總要閉著眼睛坐一會兒。
有人問:“拴住,你這是干啥?”
拴住說:“讓我師傅先聽聽。”
“你師傅在哪兒呢?”
拴住指指自己心口。
“在這兒呢。”
然后他把三弦往腿上一擱,手指頭往弦上一撥。
叮——
就一聲。
他心里頭有個聲音說:“師傅,你聽聽,這回彈得順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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