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雖離鄉,心就愈往那黃土坡上的老屋里鉆。夢里總見著那口熱氣騰騰的大鐵鍋,霧氣繚繞里,母親佝僂著身子,手里搋著那團瑩白筋道的粉面——那便是天鎮人過年最深的念想,壓粉條。
如今的粉條,超市里擺得整齊,買回來開水一泡就能下鍋。可那味道,總覺得短了點什么。短了玉米芯樹枝炭火灶嗆人的煙氣味,短了南溝水庫井水冰手的透心涼,短了那一大家子人圍著鍋臺轉時,嘈雜里透出的那股熱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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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里的粉條,是從秋天就開始準備的,生產隊分了山藥蛋,母親把好的下了窖,這是全年的主打蔬菜。被抓或鏟刨爛的撿出來,洗凈,擦碎,在涼水里一遍遍地淘,像要把日子的艱辛都濾出去,只留下最本真、最踏實的部分——那沉淀下來的,白得晃眼的淀粉。曬干,收好,就等臘月里站在院墻這頭那一聲:“她二嬸,明天幫著壓粉!”
壓粉是件大事,更是件手藝活。打芡是頭一道關,水溫要燙手卻不能沸,攪拌要快又要勻。我媽那時總說,這就跟過日子一樣,火候差了,味道就變了。加明礬全憑手感,多一分發澀,少一分易斷。那團和好的粉面,要趁熱搋,搋得越筋道,壓出的粉條才越順溜。母親的手常被燙得發紅,她卻只是笑笑:“這有啥,新媳婦頭幾年,最怕的不就是這燙手活兒?”
真正的力氣活,是壓,父親將那搋好的粉面劑子塞進饸饹床子,雙手抓著壓粉杠子鉚足了勁往下壓,滾開的鍋里,瞬間垂下千萬條銀絲,隨著沸水翻滾,由渾濁變晶瑩。我們孩子就蹲在一邊,眼巴巴地等著那第一碗“調涼粉”——那是用壓斷的碎頭,拌上爛腌菜、扎蒙蒙,淋上醋和辣油。顧不上燙,吸溜一口,那滑過喉嚨的爽利,混著酸、咸、香的復雜滋味,便是童年對“年”最直接的認知:踏實,滿足,有盼頭。
壓好的粉條,要在朔風里凍成硬邦邦的“粉坨坨”,存進西耳房的大缸里。往后的日子,它便成了年夜飯的靈魂。酸菜油渣燉粉條,吸飽了湯汁,稠糊糊、亮晶晶的一盆,是飯桌上雷打不動的“硬菜”。一口下去,肉的豐腴,菜的酸爽,粉的滑韌,全在嘴里化開。老人們總說,粉條長,意味著好日子長長久久;粉條順,寓意著生活順順溜溜,樸素的食物,被農民們賦予了最樸素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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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打工漂泊在外三十多年了,成了他鄉客。城市的年夜飯琳瑯滿目,卻總覺得胃里有一處空落落的,需要什么東西去填滿,直到有一天,自己試著照記憶中的方法壓粉,手忙腳亂,不是芡沒打好,就是礬放多了,就連嘴不饞的老父親都不動一下筷子。對著不成型的粉糊,忽然就懂了——我笨拙復制的,哪里是一碗粉條?分明是想撈起那沉淀在歲月河床上的瑩白鄉愁,是想抓住那隨熱氣一同飄遠的、母親年輕的背影,是想找回那個圍著鍋臺轉、覺得一碗調粉條就是天下至味的自己。
也許,所有背井離鄉的人心里,都有這樣一團“粉面”,它用家鄉的風物和水土合成,在記憶的深鍋里滾煮,凍成了心頭硬邦邦的一坨。平時藏在涼房里,只在某個夜深人靜,或年關將至時,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來,用回憶慢慢化開,下一碗叫做“老家”的吃食。吃下去,眼窩會熱,喉頭會哽,然后,才有力氣,繼續走明天的路。
那順溜的粉條啊,一頭牽著塞北的寒風與灶火,一頭拴著游子輾轉的胃與夢,吃一口,便是回了家。
平民老馮
有想法、有鋒芒、講真話的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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