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莫莉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時候,客廳里已經鬧翻了天。
八歲的浩浩騎在沙發扶手上,舉著遙控器當槍,對著電視機突突突掃射。六歲的冉冉踩著茶幾上的繪本跳來跳去,嘴里尖聲叫著“媽媽媽媽我要尿尿”。沙發上扔滿了玩具、零食袋子、還有不知道誰脫下來的襪子。
沒人理冉冉。
小姑子周莉靠在沙發另一頭,翹著二郎腿刷手機,時不時笑出聲。婆婆坐在餐桌邊上嗑瓜子,眼睛盯著電視里的家庭調解欄目,一邊嗑一邊往地上扔殼。公公早就吃過了,這會兒躺在她和周建國的臥室里,開著空調睡午覺。
于莫莉站在餐桌和客廳之間,手里還端著那盤紅燒肉。油汪汪的肉塊堆得冒尖,是周莉點名要吃的,說想吃她做的紅燒肉想了一禮拜。
沒人抬頭看她一眼。
“媽媽媽媽我要尿尿——”冉冉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尿就去尿啊。”周莉頭也不抬。
“夠不著燈,我害怕——”
周莉終于抬起頭,皺眉喊了一嗓子:“莫莉!冉冉要尿尿,你帶她去一下。”
于莫莉端著盤子站在原地,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浩浩從沙發上跳下來,跑到她跟前,伸手就往盤子里抓。
“浩浩!”她往后一躲,“燙!”
浩浩抓了個空,愣了一下,然后扯著嗓子嚎起來。
“怎么了怎么了?”周莉扔下手機沖過來,一把抱起浩浩,“于莫莉你干什么?孩子要吃你給他一塊怎么了?”
“我說了燙。”
“燙你不會吹吹嗎?浩浩才八歲,他能懂什么?”
于莫莉看著她,忽然不想解釋了。她把盤子往桌上一放,轉身走向衛生間。
冉冉站在衛生間門口,憋得直跺腳。
“媽媽媽媽快點——”
于莫莉推開衛生間的門,開了燈,看著小姑娘沖進去。她靠在門框上,聽見身后周莉還在嚷嚷:“什么人啊,不就吃塊肉嗎,至于摔臉子嗎……”
婆婆的聲音也跟著響起來:“行了行了,少說兩句。莫莉啊,飯好了嗎?你爸還等著吃呢。”
于莫莉閉了閉眼。
這是她的房子。
一百二十平,三室兩廳,她和周建國結婚的時候,兩家湊了首付買下來的。房貸還了七年,去年才還清。房產證上寫著她的名字。
但是這套房子里,住了六口人。
她和周建國住主臥,公公婆婆住次臥,小姑子周莉帶著兩個孩子住另一間次臥。那個房間本來是她準備做書房的,周莉五年前離婚,拖著兩個孩子沒地方去,婆婆眼淚汪汪地求她,說就住一陣子,等周莉找到工作租到房子就搬。
一住,就是五年。
“莫莉?飯好了沒有?”
周建國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他睡眼惺忪地走出來,頭發亂糟糟的,身上還穿著睡衣。
于莫莉看著他。
這個男人是她自己挑的。結婚八年,他對她不算壞,工資上交,不抽煙不喝酒,周末偶爾還知道做頓飯。但是只要他媽和他妹在,他就自動變成透明人。
“好了。”她說。
周建國點點頭,走到餐桌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嚼了嚼,抬頭沖她笑了一下:“挺好吃的。”
于莫莉看著他的笑臉,忽然覺得心累得厲害。
這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
浩浩和冉冉在桌子底下鉆來鉆去,把飯粒蹭得到處都是。婆婆不停地給周莉夾菜,說你瘦了要多吃點。公公吃完飯碗一推,又回臥室躺著去了。周莉一邊吃一邊刷手機,偶爾抬頭跟周建國抱怨工作難找,說現在的老板都瞎了眼,看不見她這個人才。
于莫莉低頭扒飯,一口菜都沒吃下去。
飯后她洗碗。
廚房的門關著,水龍頭嘩嘩響,客廳里的聲音還是能清楚地傳進來。周莉帶著兩個孩子在看動畫片,浩浩又開始在沙發上蹦,婆婆喊別蹦了蹦壞了沙發,周莉說沒事沒事小孩子能有多大勁兒。
于莫莉把碗放進消毒柜,擦干手,推開廚房的門。
“媽,”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我想跟你們商量個事。”
婆婆抬起頭,嗑瓜子的手頓了一下:“什么事?”
“房子的事。”
客廳里的聲音安靜了一秒。
周莉抬起頭看她,周建國也轉過頭來。連浩浩都停下了蹦跶,歪著腦袋看大人。
“這房子,”于莫莉說,“我打算賣了。”
沒人說話。
然后周莉噗嗤笑了一聲:“嫂子,你開什么玩笑?”
“我沒開玩笑。”
婆婆的瓜子掉在了地上:“賣房子?賣什么房子?這房子賣了我們住哪兒?”
“就是,”周莉接話,“我們一家老小的,你賣了房子讓我們睡大街啊?”
于莫莉看著她們。
她想過這個話一出口會是什么場面,想過周莉會跳腳,婆婆會哭,公公會甩臉子。她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真到了這一刻,她發現自己的心平靜得很。
“這房子是我的,”她說,“我賣了錢也是我的。你們住哪兒,不是我需要考慮的問題。”
婆婆的臉色變了。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手里的瓜子全灑在地上:“莫莉,你這是什么話?我們是一家人,你說這種話像話嗎?”
“媽,您先別急。”周莉站起來扶住婆婆,眼睛卻盯著于莫莉,“嫂子,我知道你最近工作壓力大,心情不好,但是房子這么大的事,你總得跟我們商量商量吧?再說了,這房子當年首付我家也出了錢的,怎么就成你一個人的了?”
于莫莉看著她。
當年買房,首付三十萬。于莫莉爸媽掏了二十萬,周家掏了十萬。后來的月供,她和周建國一起還。周建國每個月工資八千,交給她六千,她自己工資七千,全部放進房貸里。
這五年,周莉白吃白住,一分錢沒給過。公公婆婆的退休金,說是補貼家用,每個月也就交兩千塊,連水電煤氣都不夠。
“當年你家出了十萬,”于莫莉說,“這五年,你住在這里,水電煤氣物業費,一個月少說一千五,一年一萬八,五年九萬。再加上你爸媽每個月交的兩千,五年十二萬。你自己算算,夠不夠抵?”
周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嫂子,你這賬算得可真清楚。一家人,至于嗎?”
“一家人?”于莫莉也笑了,“周莉,你真把我當一家人嗎?”
“我怎么沒把你當一家人了?”
“行,”于莫莉點點頭,“那我問你,你今天下午說的那話,是什么意思?”
周莉的眼神閃了一下:“什么話?”
“你說,等你爸媽來了,讓她們住主臥,我們搬到次臥去。”于莫莉看著她的眼睛,“你爸媽?你公公婆婆?”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周莉的表情變了。
“我聽錯了?”于莫莉繼續說,“還是我理解錯了?”
“嫂子,”周莉的聲音軟下來,“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莉看了婆婆一眼,婆婆別過臉去。她又看向周建國,周建國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拖鞋,一聲不吭。
“我……”周莉頓了頓,索性把話說開了,“我公公婆婆在老家,身體不好,沒人照顧。我想把他們接過來,一家人住在一起,互相有個照應。咱們家房子夠大,三室兩廳,擠一擠也能住。我公婆年紀大了,腿腳不好,住主臥方便一點。你和哥住次臥,也不是不行……”
“不是不行?”于莫莉打斷她,“周莉,你聽聽你自己說的話。這是我家,我的房子。你帶著兩個孩子白住了五年,我沒說過你一句。現在你要把你公公婆婆也接來,讓我騰主臥?”
周莉的臉漲紅了:“什么叫白住?我又不是不交錢,這不是暫時困難嗎?再說了,我哥的房子,我住一下怎么了?”
“你哥的房子?”于莫莉轉頭看向周建國,“周建國,你告訴你的妹妹,這房子是誰的?”
周建國抬起頭,看看于莫莉,又看看他媽和他妹,嘴巴張了張,什么都沒說出來。
于莫莉的心涼了。
她一直知道周建國靠不住,但是真到了關鍵時候,他還是這副德行。
“行了,”她說,“話我說完了。房子我明天就掛中介。你們愛住哪兒住哪兒,跟我沒關系。”
她轉身往臥室走。
“于莫莉!”婆婆在后面喊,“你站住!你把話說清楚!這房子你說賣就賣,你眼里還有沒有這個家?”
于莫莉沒回頭。
她推開臥室的門,走進去,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客廳里吵吵嚷嚷的聲音傳進來。婆婆在哭,周莉在罵,兩個孩子被嚇到了,也跟著哭起來。周建國的聲音夾在里面,不知道在說什么,嗡嗡嗡的,聽不清楚。
于莫莉站了一會兒,走到床邊,拿起手機。
她翻到中介的微信,發了條消息過去:“李哥,我那個房子,幫我掛出去吧。價格就按你上次說的,二百六十萬。”
消息發出去,她把手機扔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的燈是五年前換的,周莉說原來那個燈太暗,孩子寫作業傷眼睛。于莫莉去建材市場挑了半天,買了個亮一點的回來,周建國爬梯子裝了半小時。
那時候她想,就住一陣子,忍忍就過去了。
五年。
她看著那盞燈,忽然覺得很可笑。
第二天一早,中介就來了。
于莫莉打開門的時候,周莉正坐在餐桌邊吃早飯。她看見穿西裝的陌生人進來,愣了一下,然后臉色變了。
“于莫莉,你真掛中介了?”
于莫莉沒理她,招呼中介進來:“李哥,您隨便看,拍照也成。”
李哥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見慣了這種場面,臉上掛著職業微笑,拿著手機到處拍照。浩浩和冉冉躲在沙發后面,好奇地看著他。婆婆從廚房里探出頭來,手里的鍋鏟差點掉在地上。
“這是干什么?”婆婆問。
“看房的。”于莫莉說。
“看什么房?誰讓你掛中介的?”
“我的房子,我想掛就掛。”
婆婆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摔,沖過來:“于莫莉,你反了天了?這房子說賣就賣,你問過我們沒有?”
于莫莉看著她,忽然覺得很好笑。
五年了,她第一次發現婆婆跳腳的樣子挺滑稽的。臉上肉都在抖,眼睛瞪得老大,手指頭戳過來,差點戳到她鼻子上。
“媽,”她說,“您冷靜點。這房子是我的,賣不賣是我自己的事。您住這兒五年,我沒收過您房租。現在我要賣房子,您也不用操心搬去哪兒,那是您兒子的事。”
婆婆愣住了。
周莉從餐桌邊站起來,冷笑一聲:“嫂子,你這是要撕破臉?”
“撕破臉?”于莫莉看著她,“周莉,你帶兩個孩子住在我家五年,一分錢沒給過,一句謝謝沒說過。昨天還盤算著讓我騰主臥給你公公婆婆住。你覺得我們之間還有臉嗎?”
周莉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行,”她咬牙,“行,于莫莉,你狠。你等著,我讓我哥跟你離婚!”
于莫莉笑了:“離啊。你讓他現在就來跟我離。”
![]()
周莉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一跺腳,沖進臥室去打電話。
婆婆站在原地,看看于莫莉,又看看正在拍照的中介,嘴唇哆嗦著,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起來:“我的命苦啊!我辛辛苦苦一輩子,到頭來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啊!老天爺啊,你睜睜眼啊——”
浩浩和冉冉被嚇到了,躲在沙發后面不敢出聲。
于莫莉低頭看著她。
這個老太太,五年來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完飯碗一推就去樓下打牌,逢人就說兒媳婦賢惠,對她好。現在兒媳婦要賣房子了,她就坐在地上哭。
“媽,”于莫莉說,“您要哭等會兒再哭。中介拍完照就走,您別擋著。”
婆婆的哭聲卡了一下。
李哥拍完照,沖于莫莉點點頭:“嫂子,我先走了,有消息聯系你。”
“好,麻煩您了。”
送走中介,于莫莉回到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周建國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她正在疊衣服。
“莫莉,”他的聲音悶悶的,“你真要賣房子?”
“嗯。”
“為什么?”
于莫莉停下手里的動作,看著手機屏幕。
這個男人,她嫁給他八年,給他生了一個女兒,跟他一起還了七年房貸。現在他媽和他妹欺負她欺負到這個份上,他問她為什么。
“周建國,”她說,“你回來一趟吧。我們談談。”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掛了。
下午兩點,周建國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客廳里坐著三個人。婆婆坐在沙發上抹眼淚,周莉抱著胳膊坐在餐桌邊,臉上帶著冷笑。于莫莉站在陽臺上,看著窗外。
“建國,”婆婆一看見他就哭起來,“你可算回來了!你看看你媳婦,她要把房子賣了,讓我們一家老小睡大街啊——”
周建國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然后走到陽臺門口。
“莫莉。”
于莫莉轉過身,看著他。
“我們談談。”
“好。”
他們坐在臥室里,門關著。周建國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你不是要談嗎?”于莫莉說,“談啊。”
周建國抬起頭,看著她:“莫莉,我知道這幾年委屈你了。”
于莫莉愣了一下。
“我知道我媽和我妹不好相處,”他繼續說,“我也知道她們白住在這兒不對。但是她們是我媽,是我妹,我能怎么辦?我不能把她們趕出去吧?”
“所以你就讓我忍著?”
周建國沒說話。
于莫莉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周建國,”她說,“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如果今天是你的妹夫說要把他爸媽接來,讓你騰主臥,你同意嗎?”
周建國愣了一下。
“他不會……”
“我是說如果。”
周建國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于莫莉笑了。
“周建國,你知道我最寒心的是什么嗎?”她說,“不是你媽,不是你的妹妹,是你。每次她們欺負我,你都跟透明人一樣。你不說話,不表態,當自己不存在。你以為這樣就能兩邊都不得罪,對不對?”
周建國的臉色變了。
“你錯了,”于莫莉說,“你這樣,是兩邊都得罪了。你媽覺得你沒用,護不住她。你的妹妹覺得你沒用,幫不上她。我覺得你更沒用,因為你根本不配當我丈夫。”
周建國抬起頭,眼睛里有淚光閃動。
“莫莉……”
“房子我賣了,”于莫莉站起來,“錢是我的。你愿意跟我離婚,我簽字。你不愿意,我們就這么過。但是你媽和你的妹妹,必須搬出去。我的房子,我說了算。”
她拉開門,走出去。
客廳里,周莉看見她出來,冷笑一聲:“談完了?怎么,我哥沒勸住你?”
于莫莉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可憐得很。
離婚五年,帶著兩個孩子,沒工作沒收入,全靠啃老啃哥過日子。她以為她能一輩子這么過下去,以為她嫂子會忍一輩子。
“周莉,”于莫莉說,“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內,你和你孩子搬出去。你的東西,能帶的帶走,帶不走的我幫你扔。”
周莉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憑什么?”
“憑這房子是我的。”
于莫莉說完,拿起包出了門。
三天后,周莉沒搬。
于莫莉下班回來的時候,她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兩個孩子在地上玩積木。婆婆在廚房做飯,香味飄出來,和往常一樣。
于莫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然后她給李哥發微信:“李哥,房子有人看中了嗎?”
“有有有,”李哥秒回,“有個客戶挺滿意的,正在走流程。嫂子你那邊什么時候能騰房?”
“隨時。”
她收起手機,走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這一次,她收拾的是自己和她女兒的東西。
女兒周一一今年六歲,剛上小學。每天放學回來,就躲在自己房間里寫作業,不敢出來。浩浩和冉冉老欺負她,搶她的零食,撕她的本子。周莉看見了也不管,說小孩子鬧著玩,別大驚小怪。
于莫莉想起女兒昨天問她的話:“媽媽,姑姑什么時候搬走?”
她說快了。
現在她可以告訴女兒,快了,真的快了。
一周后,房子賣出去了。
二百六十萬,全款到賬。
于莫莉收到銀行短信的時候,正在公司上班。她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串數字,愣了幾秒鐘,然后給周建國發了條微信:“房子賣了。錢我收了。你媽和你的妹妹明天必須搬走。”
周建國沒回。
下班回家,一開門,她就知道今天有場硬仗要打。
客廳里坐滿了人。
婆婆、公公、周莉、周建國,還有兩個她不認識的——一個老頭,一個老太太,看著比公公婆婆還老一些。浩浩和冉冉縮在角落里,大氣都不敢出。
于莫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人。
“嫂子回來了。”周莉站起來,臉上帶著笑,“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公公,這是我婆婆。他們今天剛到。”
那兩個老人沖于莫莉點點頭,笑得一臉褶子。
于莫莉沒說話,把包放下,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周莉,”她說,“我昨天跟你哥說了,今天你們必須搬走。”
周莉的笑容僵了一下。
“嫂子,你這是干什么?我公公婆婆大老遠來的,總得讓他們歇歇腳吧?”
“那是你的事,跟我沒關系。”
“于莫莉!”婆婆站起來,“你還有沒有點良心?這兩個老人千里迢迢過來,你就讓他們睡大街?”
于莫莉看著她,忽然笑了。
“媽,您心疼他們,您可以把自己房間讓出來。您住客廳也行,跟您閨女擠也行,那是您的事。但是我的房子,不接待外人。”
婆婆愣住了。
周莉的公公站起來,是個干瘦的老頭,臉黑黑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他張嘴說話,滿口方言,于莫莉聽不太懂,大意是說他不是來占便宜的,就是來看看閨女,過兩天就走。
婆婆趕緊接話:“你看看,人家多通情達理!就你,心腸硬得跟石頭似的!”
于莫莉沒理她,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把那條到賬短信點開,遞給周莉看。
周莉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二百六十萬……”她喃喃道,“你真的賣了……”
“對,”于莫莉收回手機,“房子現在是別人的了。明天新房東要來收房,你們要是不走,跟他說去。”
周莉的臉漲紅了,又白了。
“于莫莉,你憑什么?這房子我哥也有份!”
“你哥?”于莫莉看著她,“周莉,你問問你哥,這房子他有沒有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周建國。
周建國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一聲不吭。
“哥!”周莉喊他,“你說話啊!”
周建國抬起頭,看看他媽,看看他妹,又看看于莫莉。他的嘴巴張了張,終于說出來一句話:“房產證上……只有莫莉的名字。”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不可能!”婆婆叫起來,“當年買房我也出錢了,怎么只有她的名字?”
“當年您出的十萬,是借的,”于莫莉平靜地說,“第二年就還給您了。后來的房貸,是我和周建國一起還的,但是房產證一直只有我的名字。建國,你告訴他們,是不是?”
周建國點了點頭。
婆婆愣住了。
周莉愣住了。
那兩個老人也愣住了。
于莫莉看著他們,心里沒有快意,也沒有得意。只有一種空落落的疲憊。
五年了。
她忍了五年,讓了五年,換來的就是這一屋子人,坐在這里,理所當然地要求她繼續讓,繼續忍。
“明天之前,”她說,“把東西收拾好。能帶的帶走,帶不走的我幫你們扔。”
她拿起包,走進臥室,關上門。
外面吵了多久,于莫莉不知道。
她戴著耳機,聽了一晚上音樂。半夜的時候,有人敲門。她沒開。
第二天早上七點,她起床,洗漱,換好衣服,打開門。
客廳里空蕩蕩的。
沙發還在,電視還在,茶幾還在。但是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周莉的化妝品,浩浩的玩具,冉冉的繪本,婆婆的毛線,公公的茶葉罐——全都不見了。
廚房里也沒有聲音。
她推開次臥的門,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衣柜門開著,里面空無一物。
另一間次臥也是。
主臥也是。
于莫莉站在客廳中央,忽然不知道該干什么了。
手機響了。
是周建國。
“喂?”
“莫莉,”他的聲音悶悶的,“我媽他們……昨晚住酒店了。今天找房子。”
“嗯。”
“你……還好嗎?”
于莫莉沒說話。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他說,“這么多年,讓你受委屈了。我不像個男人,護不住你。你想離婚,我簽字。”
于莫莉的眼眶忽然濕了。
“周建國,”她說,“你早干什么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對不起。”
于莫莉掛了電話。
她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看著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張她坐了八年的沙發上。
門鈴響了。
她去開門,外面站著李哥和一對年輕夫妻。
“嫂子,”李哥笑著說,“新房東來收房了。您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于莫莉點點頭,側身讓他們進來。
那對夫妻看起來很年輕,女的挺著大肚子,男的扶著她,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
“哇,這采光真好。”女的說。
“喜歡嗎?”男的問。
“喜歡。”
于莫莉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八年前的自己。那時候她也這么年輕,也這么滿懷期待,跟著周建國來看這套房子,說喜歡,說想在這里安家。
“嫂子,”李哥喊她,“您的東西都在這兒了嗎?要不要我幫您搬?”
于莫莉回過神,搖搖頭:“不用了,我叫了搬家公司。”
她拎起腳邊那個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這套房子。
一百二十平,三室兩廳。她住了八年,還了七年房貸,忍了五年。
現在,它終于不是她的了。
她拉著箱子走出門,走進電梯,走出單元樓。
外面陽光很好,天空很藍,風很輕。
她站在小區門口,等著搬公司的車來。
手機又響了。
是周莉。
她接起來。
“于莫莉!”周莉的聲音尖銳刺耳,“你把房子賣了,錢呢?錢是我的!”
于莫莉愣了一下。
“你聽聽你這說的是什么話?”
“什么什么話?我哥說了,那房子當年我家出過錢,錢有我一份!你把錢拿出來,不然我告你去!”
于莫莉忽然笑了。
“周莉,你告吧。房產證上只有我的名字,銀行貸款是我還的,水電煤氣物業費是我交的。你告到天邊去,這錢也是我的。”
“你——!”
“對了,”于莫莉說,“昨天你公公婆婆來的時候,我拍了張照片。你說,要是讓你前夫知道,他爸媽大老遠跑過來,是來住他前妻娘家的房子,他會怎么想?”
電話那頭安靜了。
“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于莫莉說,“是提醒。周莉,你離婚五年了,你前夫一直沒再婚,每個月還給你打撫養費。你說,他要是知道你過得這么滋潤,這撫養費還打不打?”
周莉沒說話。
于莫莉掛了電話。
搬公司的車到了,司機下來問她:“是于女士嗎?行李在哪兒?”
于莫莉指指腳邊的箱子:“就這個。”
司機愣了一下:“就一個箱子?”
“對,就一個。”
司機把箱子搬上車,問她:“去哪兒?”
于莫莉想了想,報了個地址。
那是她爸媽家。
半小時后,車停在一個老小區門口。于莫莉下車,拉著箱子走進單元樓,爬上三樓,敲門。
門開了,她媽站在門口,圍裙上沾著面粉,手里還拿著一根搟面杖。
“莫莉?今天不是周末,你怎么……”
于莫莉看著她媽,忽然鼻子一酸。
![]()
“媽,”她說,“我回來了。”
她媽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拉住她,把她拽進門里。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正好,我包餃子,你爸念叨好幾天了,說你最愛吃韭菜餡的……”
于莫莉站在玄關里,聽著她媽絮絮叨叨的聲音,看著廚房里飄出來的熱氣,忽然覺得,這八年來,她第一次真正回家了。
晚上,她跟爸媽坐在餐桌前,吃餃子。
她爸夾了個餃子放到她碗里,說:“多吃點,瘦了。”
她媽在旁邊嘆氣:“早就該回來了。那個周家,沒一個好東西。”
“媽,”于莫莉說,“我打算離婚。”
她媽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離,媽支持你。”
她爸也點頭:“離了好,回來爸養你。”
于莫莉低著頭,眼淚掉進碗里。
手機又響了。
是周建國。
她看著屏幕上的名字,接起來。
“喂?”
“莫莉,”周建國的聲音悶悶的,“我媽說,讓你把錢分一半給周莉。”
于莫莉沒說話。
“我知道這要求過分,”他繼續說,“但是她說,不分就讓我跟你離婚。她是我媽,我不能不聽她的。”
于莫莉忽然笑了。
“周建國,你聽好了,”她說,“離,現在就離。明天早上九點,民政局門口,我等你。”
她掛了電話。
她媽在旁邊問:“怎么說?”
“明天去離婚。”
她媽點點頭,又給她夾了個餃子。
窗外,夜色漸濃,萬家燈火亮起來。
于莫莉看著窗外的燈火,忽然想起那條銀行短信——二百六十萬,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賬戶里。
她從來沒有這么有錢過,也從來沒有這么輕松過。
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周莉。
她看著屏幕,想了想,接起來。
“于莫莉!”周莉的聲音尖銳刺耳,“你憑什么賣我的房子?那房子有我一份!你等著,我饒不了你!”
于莫莉聽著她的聲音,忽然覺得很遠,很遠。
“周莉,”她說,“那房子不是你的,從來都不是。”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關機,扔在沙發上。
她媽端著一盤熱騰騰的餃子走過來,放在她面前。
“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于莫莉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韭菜餡的,很香。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