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室的白熾燈徹夜亮著,像一只永不閉合的眼睛。
周赫君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天了。窗外的晝夜更替被這恒定的白光抹平,時間失去了刻度,只剩下記憶在鐵皮柜的響動聲里倒流。
他想起牟海市開發區奠基那年春天。牛虎站在臨時搭建的主席臺上,手握擴音器,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他撐著傘跟在后面,泥漿濺滿了褲腿。儀式結束,牛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赫君啊,跟著我,虧不了你。”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周家村的老宅還在。父親留下的那把鐵鍬掛在門后,銹跡斑斑。當年他接父親的班去黑土鎮工業辦報到時,父親送他到村口,只說了一句:“端公家的碗,要服公家的管。”他沒聽懂。或者說,聽懂了,卻沒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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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會來事了。牛虎愛喝濃茶,他跑遍全縣找最好的炒青;牛虎的母親生病,他連夜送到省城醫院,掛號、繳費、陪床,比親兒子還周到。牛虎從副鎮長到書記,從書記到開發區主任,他一路追隨,像影子貼著光。
有人背后說他溜須拍馬。他聽見了,笑笑,不解釋。他心里有一本賬:這世道,誰不是相互成全?牛虎需要自己這樣的人辦事,自己需要牛虎這樣的人提攜。公平交易,愿者上鉤。
招商局局長的任命下來那天,他喝醉了。醉眼朦朧中,他看見自己走過的路——黑土鎮的土路變成柏油馬路,工業辦的平房變成開發區的寫字樓,周家村的老宅變成城里的商品房。他以為自己踩著的是一條向上的階梯,卻忘了問:這階梯的盡頭,通向哪里?
省委巡視組進駐那天,牟海下了一場暴雨。
牛虎的電話打不通。他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像無數條透明的蟲子。秘書進來送文件,他發現自己握著茶杯的手在抖。
后來的事情像一場快進的默片:牛虎被留置,自己被約談,辦案人員出示的那些材料——轉賬記錄、項目批文、感謝信——每一件他都認得,卻又覺得陌生。簽字畫押的時候,他突然想起父親掛在門后的那把鐵鍬。鐵鍬是用來挖土的,可他從什么時候開始,把自己也種進了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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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審訊員很年輕,眉眼間有股他當年的銳氣。
“周赫君,你知道自己問題出在哪嗎?”
他抬起頭,望著那盞永不熄滅的白熾燈,沉默了很久。
“我把根扎錯了地方。”
聲音很輕,像一粒土從高處落下。
窗外的天終于亮了。陽光透過鐵柵欄,在桌上投下幾道整齊的影子。他想,周家村的地里,父親當年種的莊稼也是這樣,一行一行,規規矩矩,向陽而生。
可惜他不是莊稼。
他是藤,攀附著向上,最終卻被自己的依附壓垮。
留置通知書上,他的罪名是“嚴重違紀違法”。可他自己知道,比法律更早審判他的,是周家村那片樸素的土地——它孕育了他,供養了他,最后,也將遺忘他。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他閉上眼睛,在心里最后一次走過那條路:從黑土鎮到牟海市,從青年到白頭,從清白到污濁。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每一步都以為踩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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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他站起身,走向另一個房間。
身后,那盞白熾燈還亮著,像一只永不閉合的眼睛,看著人來,看著人往,看著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的根系,如何在權力與欲望的澆灌下,或長成大樹,或爛成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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