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歡的生辰宴還未開席時,就收到了第一份生辰禮。
一張她的夫君和女將軍凌朝云瀟灑快活的賬單。
來的小廝在大門口念了足足一刻鐘。
“馬場打球二百兩……青光寶劍五百兩……春風樓四朵金花作陪,一晚千兩,陪了侯爺和朝云將軍足足五晚。”
“還有……溫泉共浴,共計六千兩銀子。”
“夫人,侯爺說找您拿錢就是,他今日要帶朝云將軍去打獵,實在抽不出空回家取銀子。”
話音落下,宋府滿堂的賓客一個個全看向季歡,等著她發作。
丫鬟熟練的一個跨步上前,正欲撕了賬單,便被季歡攔下了。
“給他拿錢,以后侯爺的賬不用來家里討,每月我會讓管家去結。”
“夫人!”
丫鬟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全場寂靜,瞬間竊竊私語又轟然炸開。
“這宋娘子怕不是被氣瘋了?還讓管家每個月親自去給自己夫君和紅顏買單?”
“她從前因為這事兒鬧進皇宮都三回了,連皇后娘娘都出面了好幾次。”
“那朝云女將軍不是口稱與侯爺宛如營中弟兄?怎么還一起泡了溫泉?莫不是兩人……”
“嗐…那也是個奇女子,能上陣殺敵不說,行事作風與閨中女子完全不同,出格的很。”
“聽說侯爺要將朝云將軍娶為平妻,這宋夫人估計是怕了不敢鬧了,學乖了做個懂事的主母,保住位置。”
……
季歡聽著身后的言論,面上卻無波無瀾。
她有條不紊的招待著所有人,從頭到尾連眉頭都未皺一下。
就連家里傭人們都以為,她是怕了,怕這侯府主母的位置保不住,才今天這般做派。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自從兩年前這個女將軍出現后,她真的折騰夠了。
賓客散盡,季歡換了錦服,一身素衣去了后山竹園。
隱居在此的老侯爺早聽聞了白天發生的事,手里握著鞭子,作勢就要沖出府去。
“我今日非要把這孽子的腿打折了不可!”
季歡慌忙跪在他面前攔住。
“祖父,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讓您替我出氣。”
“五年之約將滿,孫媳今日是來懇請您允準我與侯爺和離。”
老侯爺身子顫了顫,手中鞭子落地。
見季歡遞過來的和離書,良久,才長長嘆了口氣。
“早知如此,當初無論如何我也要勸下你,不讓你嫁給遠成。”
“平白無故受了這幾年委屈。”
季歡起身扶著老侯爺坐下,聲音嘶啞道:
“當年我父母遭匪禍雙亡,是您念及與我父親的情誼,將我與癡傻弟弟一起接回府里照顧。”
“我愿意嫁給侯爺,一輩子留在宋府照顧祖父以還恩情,可是您心善,不想耽誤我,才松口許諾我五年之期,若后悔便放我離開。”
“這幾年我吵過鬧過,可侯爺心里已有別人,與其相互蹉跎,不如各自安好。”
老侯爺沉默許久,從懷中掏出一枚烏木令牌,推到她面前。
“也罷,是遠成負你在先。”
“你再留些日子處理離開雜事,準備妥當,便持此令去尋徐管家,他會把江南產業地契與和離書一并給你。”
季歡顫抖著手接過令牌,又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謝祖父成全!”
起身出門時,黑夜空中正好亮起一片煙花。
響聲中,卻聽見老侯爺喃喃道:
“當年我松口了,也是因為那臭小子跪求我,說心中只有你,非你不娶,我才……”
曾經年少時的畫面猝不及防涌上心頭。
她剛被接進侯府時,宋遠成總愛翻墻進她院子,少年眉眼飛揚,隔著窗喚她“歡兒妹妹”。
她愛吃東市一對老夫妻做的桂花糕,第一爐的最香。
他便日日天不亮策馬去買,怕糕涼了,總是捂在胸口,燙出一片紅痕也不自知。
而季歡卻很少回應他,每天紅著眼眶看著癡傻的弟弟流淚。
弟弟本不癡傻,只是為了護著她不被匪徒輕薄,被一棍子打壞了。
是宋遠成一次次握緊她的手,對她發誓:
“歡兒,小安也是我宋遠成的弟弟,我絕不會讓人欺負他,進了我侯府的門,侯府便會養他一輩子!”
成親第一年,她小產傷了身子再無法生育,躺在床上心如死灰。
他跪在床前守了好幾個日夜,眼睛紅得駭人:
“就算這輩子我們再無子嗣,我也絕不納妾,我宋遠成此生,只你一人。”
誓言猶在耳畔,紅妝已贈他人。
季歡閉了閉眼,推門走入夜色。
回到院子,貼身丫鬟春芽正焦急等著,見她安然回來才松口氣:“夫人……”
“收拾東西吧。”季歡淡淡道,“十日后,我們南下。”
春芽眼睛一亮:“是!奴婢這就去清點細軟!”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宋遠成的小廝宋福垂著頭進來:“夫人,我來給爺……取令牌。”
“爺要給朝云將軍慶生,帶她去城外觀滿城煙火,出城要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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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歡聽著宋遠成要給朝云慶生,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春芽,取令牌。”
其余一句話都不想多說。
所有人都等著她去找凌朝云和宋元成的麻煩,可是她累了。
他要為誰慶生,娶誰為平妻,都和她沒關系了。
隔天一早,季歡推開半扇窗,便見宋遠成蹲在廊下,正拿著個竹編蚱蜢耐心的逗季安玩。
有一點她永遠無法否認,她與宋遠成之間無論鬧的多厲害,當初他承諾會對小安好,從未食言。
就連候府上下,至今也無人敢怠慢小安這位癡傻的小公子。
宋遠成抬頭瞧見她醒來,拿出一個油紙包遞進窗前。
“東市的桂花糕,你愛吃的。”
油紙包入手冰涼。
從前的桂花糕,即便燙傷胸口,他也要讓她吃上熱騰騰的。
如今呢?
涼透了的糕點,像極了他如今給她的情分,敷衍潦草。
季歡接過放在一邊,淡淡道:“謝侯爺。”
宋遠成單手撐在窗臺上,附身湊近些,眼底帶著幾分玩味笑意。
“昨日我還想著,小廝上門要賬,最不濟也要被你打斷一條腿抬出去。”
“結果你不僅結了賬,就連宋福回來找你要令牌,你都不吵不鬧的給了。”
他偏頭打量她,語氣里摻雜著說不清的試探。
“從前我與朝云不過游街打馬,你都能鬧的祖父出面,歡兒,你變了。”
季歡抬眼看他,目光平靜無波:
“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如今滿京的都知道,侯爺與那女將軍一往情深,怎么不帶回來安置?”
“若是嫌棄妾的位置,我這個候府夫人,也是可以讓給她的。”
宋遠成先是一噎,隨機眉梢揚的更高,竟低低笑出聲來:“吃醋了?”
他伸手想碰她的臉,被季歡微微側身避開。
宋遠成也不惱,收回手撐著窗臺。
“放心,朝云和你不一樣,她不喜歡這深宅大院被管束的生活。”
“我與她之間,不過露水情緣,一段風流罷了,這候府夫人的位置只會是你的。”
這話像是一把生銹的鈍刀,落在身上不致命但疼。
季歡抿了抿唇別過頭去,斂去眼底暗沉。
是他承諾過一生一世一雙人,可如今外面鶯鶯燕燕,她徒擔個侯夫人虛名,早無意義了。
“姐姐!宋哥哥!”季安不知何時跑過來,扒著窗臺,揚起小臉。
“放紙鳶,飛,飛飛!”
季歡放柔了神色:“小安乖,侯爺今日有事,改日再……”
“無事。”宋遠成打斷她,“今日宋哥哥哪里也不去,就陪我們小安放紙鳶。”
季安頓時歡喜的手舞足蹈,又扭頭看向季歡:“姐姐也去!”
看著弟弟歡喜的模樣,她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馬車停在鏡湖旁。
一下車,宋遠成的便看向了湖心的位置,季歡順著看去。
湖中心的船上掛著將軍府的旗幟。
岸邊游人對著游船指指點點:
“朝云將軍一介女子,竟也學男子招妓游湖取樂。”
“聽說三皇子也在船上,他和朝云將軍不對付可是出了名的。”
“剛剛還聽他打賭說,今日要這女將軍好看不可!”
……
季歡平淡發問:“不過去救你的美人嗎?”
宋遠成拿著紙鳶笑笑:“說好陪小安的,今天哪都不去。”
他帶了季安去湖邊玩耍,季歡提著籃子采花要給季安做花糕。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到春芽一聲驚叫:“夫人,季安少爺掉水里了!”
季歡霍然抬頭。
湖畔只剩漣漪蕩開,季安在水中沉浮撲騰,而說好陪她的宋遠成不見蹤影。
回府的馬車上,季安一直在她的懷里發抖囈語。
京城已經傳開。
三皇子游湖為難朝云將軍,定北候現身解圍。
好一個英雄救美!
季歡看著懷里差點溺死的弟弟,指尖在手心掐出絲絲血痕。
哀莫大于心死也不過如此。
他怎能默不作聲丟下小安,他明明知道小安最愛玩水卻又是個旱鴨子。
若不是春芽發現的及時,小安現在……
她不敢再想,眼淚順著臉龐滑落。
“姐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季安調皮惹你生氣了?以后我乖乖的,再不碰水了。”
季安手忙腳亂的給她擦眼淚,她搖搖頭,哽咽出聲:
“小安,過幾日和姐姐一起離開侯府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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