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年對兒
謝 倫
在我的家鄉,寫春聯兒叫作寫年對兒。
每到年關跟前,村人們相遇打招呼,總要問:“年對兒寫起了吧?”寫年對兒、貼年對兒,是莊戶人家過年的頭等大事。
那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鄉人都還很窮,但不管多窮,可以不辦年禮不砍肉,不裁新衣不備茶,寫年對兒所需的墨汁和紅紙是定然少不了的。只不過那時我們村能識字的人沒幾個,會寫毛筆字的更少。我大哥是回鄉的“老三屆”,又在村小學當代課教師,是村里名副其實的大先生。因此,每年一過臘月二十三,鄉親們就腋下夾著紅紙,滿臉期待地來我們家請我大哥寫年對兒。
大哥常常是幾天前就在堂屋支起案子,備好筆、墨、硯臺、裁紙刀、萬年歷,印象中還有一本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紙頁已經泛黃的古楹聯集。看到鄉親們前來,大哥老遠就打招呼,樂呵呵地把他們迎進廳堂,然后問明每個人要寫多少副年對兒,多少個“福”字、“有”字,多少張吉祥帖……他一一用鉛筆在紅紙背面記清楚。我是大哥的“書童”,給大哥打下手,幫著研墨、裁紙、扶對兒,把寫好的一副副年對兒,雙手捧著擺在院子的平地上晾干,跑前跑后的,忙得不亦樂乎。若遇到天氣太冷,年對兒上的墨汁遲遲不干,院子里擺不下,還得擺到房間里的凳子上、床上。于是,滿屋、滿院子都紅彤彤、亮堂堂的,顯得格外喜慶。這期間,不時會有來取年對兒的鄉鄰,要是不識字的長輩,我就幫著一副一副折疊好,告訴他哪個是上對兒,哪個是下對兒,配的是哪一條橫楣。那些吉祥帖,如“人丁興旺”“肥豬滿圈”“出門見喜”之類的,得告訴他們都應該貼在什么地方。
我們村有百十戶人家,大哥從早晨到晚上,弓著身子不斷揮毫。越到年根兒越忙,一直要忙到大年三十。盡管大哥累得腿酸臂疼,直不起腰,母親卻高興得很,說年輕人累點不算啥,能幫鄉親們寫年對兒,積的是子孫福。我大哥寫的是柳體,爽利、挺秀,村里人都說好。
也經常有些客氣人家,來取年對兒時不肯空手,會奉上幾個雞蛋,或兩塊豆腐、幾方年糕、一包香煙。我母親不好推辭,就拿幾個剛出鍋的年包子讓人家帶回去。馬上就要過年了,人人無不春風滿面,喜氣洋洋。
記得那時我讀小學四年級,或許是受大哥的影響,我也喜歡上了寫毛筆字。雖然學校每周有兩節大字課,但大哥說要想寫好,單靠那兩節課是遠遠不夠的。于是他給我加碼兒,要我每日寫大字一張,還把他的一冊柳公權《玄秘塔碑》字帖送給我,供我學習臨摹。“橫平豎直點似桃,撇作燕翅捺如刀”,是那時我熟背的習字口訣。
后來大哥去當兵了,我自然而然成了他的接班人,過年時我們家的年對兒由我來寫。雖然我的毛筆字寫得還很稚嫩,卻仍然有不少鄉親不嫌棄,照舊是一過臘月二十三,便拿著紅紙來我家。我也學著大哥的樣子,高高興興地為大伙兒服務。有幾年我父親擔任生產隊隊長,連隊的倉庫大院兒、庫房、豆腐鋪子、牛屋、養豬場、軋花房、油坊的大門,總計有幾十副的年對兒,父親不好麻煩別人代筆,就讓我寫。幺七婆婆那幾個“五保戶”的年對兒,也是我寫。大年初一去給長輩們拜年,走村串巷,在一派嶄新的天地里,忽然就看到哪家門框上鮮紅的年對兒是我寫的,似乎也還像模像樣,心里一陣激動,那種能幫他人做一點兒事的喜悅、滿足,那種成就感,是很難用語言來形容的。
年是中國人最看重的一個傳統節日,它讓我們親近傳統、溫習傳統。古人留下了不少與年有關的詩文,其中我尤其喜歡陸游的《除夜雪》:“北風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歲除。半盞屠蘇猶未舉,燈前小草寫桃符。”每每讀到這首詩,就會回憶起青少年時期除夕前忙忙碌碌寫年對兒的情景,心里涌起無限的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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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光明日報》2026年2月13日第15版
作者:謝 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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