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教育者手記｜丁鳳華：迷惘的家長

齊魯晚報·齊魯壹點記者 鞏悅悅 策劃整理

編者按：即日起，《青年說》欄目策劃推出“山東教育者手記”，為山東大中小學（幼兒園）校長和教師提供一個展示自我的平臺，分享教育一線的所見所聞所感，記錄那些觸動到你的瞬間。（征稿及教育線索提供郵箱：qlwbyddx@126.com。）

文｜臨沂市沂南縣臥龍學校教師 丁鳳華

大年初一，我開車五十余里，早早回到老家給各位鄉親拜年。漸進村莊，鞭炮聲此起彼伏，年味就在這鞭炮聲里彌漫開來。

村莊大路兩邊停滿了各式各樣的汽車，大大小小，不乏名牌。這些年，鄉親們都富了起來，很多年輕人都開上了豪車。回家過年，簡直就是汽車大展。

大街上，人來人往，鄉親們臉上都喜氣洋洋，整個村莊洋溢著一派祥和、喜慶的氣氛。

停下車，我首先來到堂哥家。堂哥今年六十多歲，經年的風霜讓他略顯蒼老。他是留在村里守護我們家族唯一的人。我們兄弟回家，首先去奔大哥。大哥新翻蓋的平房，寬敞明亮，客廳里暖融融的。

正好，侄女一家也在。侄女兩個兒子，大的上九年級，小的讀三年級。孩子學習都很好，都很聽話，也很老實。讀初中的兒子，長得瘦瘦的，戴著一副眼鏡，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坐在那里靜靜地聽我們說話。侄女比較滿意兒子的成績，期末考試比較好，升高中應該沒有問題。大嫂說，讀小學的成績更好，門門都是滿分。孩子學習好，侄女沒有一點兒精神壓力，我替侄女高興。他們唯一的困惑就是大的要去哪里讀高中，小的去哪里上初中。

根據我所了解的情況，我和侄女談了自己的一些看法，提出了自己的建議。高中選擇，既要根據成績，還要根據孩子的生活、學習習慣，還要綜合考慮各學校的師資、管理等。這幾年，沂南的兩所高中發展都很好，成績也不錯，但也有些微的不同。我希望她所搜集信息，多了解情況，和孩子商量好，到時候根據成績再定奪。

告別堂哥家，來到家后年邁的大嫂家。大嫂原來和我們鄰居，關系都挺好，后來自己蓋了新屋，來到村子后面住。雖然相隔較遠，但彼此來往不斷。大哥大嫂人品都很好，三個兒子都發展得不錯。到了第三代，大兒子一兒一女，都早早成家立業；二兒子一兒兩女，女兒是雙胞胎；三兒子一兒一女，兒子在北京工作，已經結婚，屬于高收入家庭，女兒正讀高二。上高一時，學習進步很大，升入高二后，學習有些下降。其母親也來拜年，我們便聊起教育，聊到孩子的成績。她對孩子有些擔憂，說孩子光看手機，對學習影響很大。

手機給大眾生活帶來了諸多便利，現在的大人似乎誰也離不開手機。三四年前，很多專家強烈要求孩子不要接觸手機，要遠離手機，還說手機上的信息都不值得看。幾年過去了，似乎很多專家也放下了書本，悄悄拿起了手機。手機成了每個人須臾不離的工具。一些專家的態度也變了，前幾天，看到一位教育專家在談學生利用手機學習的利與弊。在一些學校，很多教師發作業、發通知，檢查作業，都要用手機。教師把作業隨手發到家長群，家長必須及時去看信息，要不耽誤了學生學習。期末考試前，有的教師找了大量試題發到群里，要求學生必須好好好打印，好好上傳。如今，不會用手機幫助孩子學習，不會為孩子發作業，不會用手機為孩子打跳繩卡，就是不合格的家長。

家長不會，只好逼迫學生學會用手機。從幼兒園到小學，到初中高中，家長和學生幾乎天天都在手機上了解學校和老師發布的信息。現實的逼迫下，孩子和手機緊緊捆綁在一起，黏貼在一起。導致家長進入兩難境地：不給孩子手機，老師的任務不了解，就不會完成；如果把手機交給孩子，孩子就會不斷地看手機，有時偷偷玩手機，就會逐漸迷戀上手機。孩子迷戀手機的罪魁禍首到底是誰？

“孩子迷戀上手機網絡，說了也不聽。我也沒辦法！”孩子母親無奈地說。我知道這個問題在折磨著大多數家長。我們在大嫂的屋里交流，孩子就在院子里抱著手機看，也不進來。我看看了她，一身白色羽絨服，低著頭，正在專注地看手機。她爸爸說：“上初三時，和她許諾，如果考上高中，就給買個平板。可是在北京上班的哥哥說不行，等上完高中，考上大學再買，結果孩子生氣了。”愿望沒有實現，和父母別扭起來，鬧了情緒，學習成績直線下降。

我也沒有好辦法去解決，只是建議家長和孩子訂一個協議，規定每天看手機的時間，并且要在完成作業的情況下。孩子的母親在思忖著我的建議，又怕這個建議孩子不接受，實行不下去。

好多家長忘不了，學生真正接觸手機，是疫情期間。為了上網課，家長不得不把手機交給孩子。從此孩子們和手機形影不離。有關專家建議，三歲之前不能接觸電子產品，越是早期接觸，對孩子的危害越大。很多孩子因為和手機網絡接觸時間多，遠離自然，遠離社會，越離伙伴。一旦離開手機，就顯得很無聊，孩子變得孤獨，封閉，一些心理問題自然產生。不客氣地說，是手機斷送了一些學生的前程。

來到另一家拜年。客廳里有好多人，其中有兩個家長，孩子都讀高一，見我來拜年，都聚攏過來。高一面臨選科，幾個家長和孩子拿不定主意，我只好打電話找專家咨詢。有一個女孩，期中考試五百多分，成績不錯，但理科偏弱，孩子想選文科和生物，說到時候想學醫。咨詢專家后，說生物不能選，選了也沒有多大用處，只好選純文科。

還有一個男孩，成績不是很理想，沒有一科突出。這位同學的家長很難過，不知道孩子該學習什么。我建議好好補課，把有些學科提升上去，可是孩子還缺乏學習的主動性。

天漸漸黑了，人們都回家吃飯了，大街上拜年的人稀稀落落，我來到最后一個本家。正好，有一位家長在。孩子在縣城讀初中三年級，期末考試不錯，但是孩子的父親并不滿意，還擔心孩子考不上。我給大約摸底估算了一下，考高中基本沒有問題，讓他多鼓勵孩子，不要說一些影響孩子學習心情的話，孩子爸爸只是嘻嘻，并且還有奚落的語調。他說，要是考不上，就干脆讓孩子去跟著他去干活。這樣的話，對孩子刺激很大，雖然看似是有底線要求，但是如果內心自我抵抗能力不強，有的孩子就放棄啦。我勸家長不要說這樣的話，這樣的話對孩子心情不好。他說：“孩子聽到我的話，沒有放棄，而是說俺還得考考試試呢！”這孩子真是可愛，父親的話對他影響不大。

說實話，現在孩子有心理健康問題的特別多，尤其是抑郁焦慮的，對學習厭倦的特別多。并且，孩子的心理問題越來越低齡化。這幾年，我很關注孩子的心理健康，并且多次在縣政協會議上提案，可是收效甚微。靠一個提案解決這么大的社會問題根本不現實，必須社會、家長和學校共同協作，形成教育的合力。今年政協會議期間，我又提交了《關于提前心理疏導，重視生命教育》的提案。這是一個十分嚴肅的問題，希望家長、社會和有關部門高度重視起來。

春節拜年期間，我遇到了一些家長，談到了學生的成績，有些家長并不是多么重視，當然這些家長的態度也影響了孩子學習，有些孩子對抱著無所謂的態度，這些孩子基本沒有心理問題。當前的經濟形勢下，有的家長覺得孩子考上考不上學無所謂，考上大學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好工作，最后也得打工。確實，不管怎樣，必須面對現實。

昨天，遇到一位2007年初中畢業的學生。我去打水，正好在小區碰到他來送快遞。我問他是如何干上快遞的，他說是招聘。原來在后勤，月工資一萬多，現在跑社區送快遞，月工資七千多。我曾是孩子初中的班主任，初中時孩子學習一般，后來不知考上大學沒有。他爸爸是高中的老師，可孩子學習不好，家長也沒有辦法，最后讓孩子干了快遞。學生天天開車來送快遞，看著很勤奮很吃苦的樣子，我有些心疼，但聽到他工資很不錯時，又替他高興起來。他說：“我干快遞十幾年了，現在快遞公司幾乎不招人。快遞行業發展迅猛，雖然量越來越大，但也在壓縮人員。”學生微笑著對我說。

從最后一家出來，拜年的任務就算完成。這次回家拜年，接觸了很多老鄉，尤其是家長。看到他們迷惘無助的樣子，看到他們對教育智慧的渴求，我也有些無奈和焦急。

在黑夜中，我乘車離開了老家。明天就是初二，有些家長又要撇下孩子，跑到城里尋找工作。孩子不易，家長也不易，我期盼著他們早日走出教育的焦慮期、迷惘期，心情逐步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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