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會上,新來的實習生突然把投影儀切到了我的考勤表。
老板和全公司的目光瞬間集中在我身上。
實習生得意地揚起下巴,把一疊照片摔在會議桌上。
“老板,我舉報她每天開公司的公車接送孩子,公車私用,建議立刻開除!”
老板的臉色瞬間黑成鍋底。
我憐憫地看著這個急著上位的實習生。
她所謂的“公車”,是我那輛價值三百萬的庫里南。
為了方便談業務,我免費借給公司撐場面用了整整兩年。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會議室的中央空調明明開在二十六度,但我卻感到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人心。
那輛庫里南,黑色的車身在照片里泛著幽光,正停在一家雙語幼兒園門口。照片拍攝的角度很刁鉆,剛好拍到我彎腰抱起女兒,以及車牌號的后四位。
實習生林月雙手撐在會議桌上,那張年輕且膠原蛋白滿滿的臉上,寫滿了“整頓職場”的狂熱與正義感。她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只正在偷食大米的碩鼠。
“老板,根據公司的《車輛管理制度》,公車嚴禁私用。蘇總監作為公司高層,不僅不以身作則,反而把公司最貴的接待用車當成了自家的保姆車。每天接送孩子,買菜,甚至周末去郊游!”
林月的聲音清脆響亮,在會議室里回蕩。
她點開下一張PPT,上面是一張Excel表格。
“我稍微算了一下。蘇總監每天上下班加接送孩子,往返大約四十公里。庫里南的油耗,加上折損,這一個月下來就是好幾千塊的隱形成本。這還不包括她私自占用的司機工時。”
她轉向坐在主位上的老板,梁辰。
“梁總,公司現在正在推行降本增效,我覺得應該從高層抓起。這種把公司資產當私產的行為,如果不嚴懲,怎么服眾?”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梁辰。
梁辰,我的大學同學,也是這家公司的創始人。
當年創業初期,他發不出工資,我拿出了自己的積蓄幫他墊付。后來公司需要撐場面談大客戶,但我那輛開了五年的寶馬不夠檔次,我二話不說,把家里那輛剛提不到一個月的庫里南開了過來。
我說:“先拿去用,談業務要緊。”
這一用,就是兩年。
油費我自掏腰包,保險我交,保養我做。甚至有時候司機忙不過來,我自己開車去機場接客戶。
公司上下,誰不知道這車是我的?
但此刻,梁辰的臉上卻沒有任何維護我的意思。他的眉頭緊鎖,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那是他權衡利弊時的習慣動作。
“蘇棠。”
梁辰終于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冷漠。
“林月反映的情況,屬實嗎?”
我看著他,心跳漏了一拍。
屬實?
兩年前,他求我把車借給公司撐門面的時候,說的是:“蘇棠,委屈你了,等公司賺了錢,我給你買輛新的。”
一年前,公司資金鏈緊張,我把這輛車抵押了出去,貸了款給他發工資。那時候他說:“蘇棠,這車就是咱們公司的救命稻草,也是你的功勛章。”
現在,他問我屬實嗎?
我掃視了一圈會議室。
銷售部經理老張,上周剛用這輛車去接了丈母娘出院,還在朋友圈炫耀“公司福利好”。此刻他低著頭,假裝在看筆記本。
行政部的小劉,每個月都要找我借車鑰匙,說是去采購,其實是開出去跟男朋友兜風。此刻她正用一種鄙夷的眼神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貪污犯。
原來,善良在利益面前,真的連個屁都不是。
“梁總覺得呢?”我反問道,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驚訝。
梁辰避開了我的視線。
“照片都在這兒擺著。蘇棠,雖然你是公司的老員工,也是我的老同學,但制度就是制度。公私分明,這是原則。”
他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這樣吧,你把車鑰匙交出來,以后這輛車由行政部統一管理。另外,林月核算的這些油費和損耗,財務那邊統計一下,從你下個月工資里扣。”
林月得意地揚起了嘴角,像是一只斗贏了的小母雞。
“梁總英明!還有,我覺得蘇總監應該在全員大會上做個檢討,畢竟影響太惡劣了。”
梁辰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我,最后點了點頭。
“檢討就不必了,發個全員通報批評吧。”
全員通報。
扣工資。
沒收車鑰匙。
我看著梁辰那張熟悉的臉,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那是我的車。
但我沒有反駁,也沒有歇斯底里地拿出行駛證摔在他臉上。
因為我看到了林月眼中的野心,也看到了梁辰眼中的算計。他們一個想踩著我上位,一個想順水推舟收回這輛“豪車”的使用權,徹底把它變成公司的資產。
畢竟,兩年的時間,足以讓很多人產生錯覺。
產生這東西本來就屬于他們的錯覺。
“好。”
我站起身,從包里掏出那把沉甸甸的車鑰匙,輕輕放在會議桌上。
鑰匙觸碰桌面,發出“噠”的一聲脆響。
“車鑰匙在這兒。通報批評我也接受。”
我看著梁辰,嘴角微微上揚。
“梁總,希望這輛車,能給公司帶來更多的好運。”
梁辰顯然沒料到我會這么配合,他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蘇棠,你能理解就好。我也是為了公司。”
林月一把抓過車鑰匙,緊緊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通往高層的入場券。
“蘇總監,早這樣不就好了嗎?非得讓人舉報才肯交出來。”
我看著她,眼神憐憫。
她不知道這把鑰匙意味著什么。
她以為她搶到的是權利。
其實,她搶到的是一顆雷。
一顆足以把這間公司炸得粉身碎骨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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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報批評的郵件,在半小時后發到了全公司每一個人的郵箱里。
標題醒目且刺眼:《關于運營總監蘇棠公車私用違紀行為的處罰通告》。
郵件里詳細列舉了我的“罪狀”:長期占用公司頂級接待用車庫里南,用于接送子女、購物等私人用途,嚴重違反公司資產管理規定,造成惡劣影響……
我坐在辦公室里,聽著外面格子間里傳來的竊竊私語。
“真沒想到,蘇總監平時看著挺清高的,背地里這么愛占小便宜。”
“就是啊,那可是庫里南,幾百萬的車呢,天天開著接孩子,也不怕折壽。”
“哎,你們說,她是不是早就把公司當自己家了?連梁總都不敢這么開。”
“活該被整頓,林月這次真是干得漂亮。”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卻壓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門被推開了,沒有敲門聲。
林月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份表格。
“蘇總監,財務那邊算出來了。過去兩年,根據里程估算,你需要補繳油費、折舊費、過路費共計十二萬八千元。”
她把表格拍在我的桌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梁總簽過字了,讓你三天內補齊。如果不補,就從你的年終獎和股權分紅里扣。”
我拿起那張表格,掃了一眼。
算得真細啊。
連我周末開去4S店做保養的路程都算成了“私用”。
“十二萬八。”我笑了笑,“林月,你數學不錯。”
“那是自然。”林月揚起下巴,“蘇總監,我知道你不服氣。但這是公司的規定。你享受了不該享受的待遇,就得付出代價。”
“享受?”
我放下表格,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你知道這輛車的保險一年多少錢嗎?”
林月愣了一下:“公司交的唄。”
“不,是我交的。一年五萬。”
“保養呢?”
“也是我做的。一次一萬多。”
“那……那也是你應該的!你開了那么久!”林月有些強詞奪理。
“你知道這輛車兩年前是誰開來公司的嗎?”
“誰知道?反正現在是公司的。”林月不耐煩地擺擺手,“蘇總監,別扯這些沒用的。趕緊把錢交了,車鑰匙我已經拿走了,以后你想用車,得填申請單,經過我審批才行。”
經過她審批?
一個入職不到三個月的實習生,審批運營總監的用車申請。
這畫面,想想都覺得魔幻。
“行。”
我拿起筆,在確認單上簽了字。
“這錢,我認。”
林月一把抽走單子,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的笑容。
“蘇總監,識時務者為俊杰。對了,梁總讓我通知你,下周一有個重要客戶要來,指名要這輛車接送。你把車里的私人物品清理一下,別讓客戶看見什么兒童座椅、玩具之類的,丟公司的臉。”
“好。”
我答應得干脆利落。
林月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音,像是在宣告她的主權。
我看著她的背影,拿出了手機。
打開銀行APP,查了一下余額。
然后,我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王律師嗎?我是蘇棠。”
“對,我想咨詢一下,關于私人財產被公司非法侵占,以及追索墊付費用的法律問題。”
“證據?我有。每一筆轉賬記錄,每一張發票,我都留著。”
掛了電話,我打開抽屜,從最底層拿出一個文件袋。
里面裝著這輛庫里南的所有原始票據。
購車合同,發票,完稅證明,車輛登記證。
登記證上的名字,赫然寫著兩個字:蘇棠。
兩年前,我為了幫梁辰撐場面,把這輛車“借”給了公司。當時梁辰說要跟我簽個租賃合同,每個月給我兩萬租金。
我說:“算了,咱們誰跟誰,公司剛起步,省點是點。”
于是,連個字據都沒立。
我以為這是情分。
現在看來,這是我遞給他們的一把刀。
既然他們要公事公辦,要算賬。
那咱們就好好算算。
我站起身,走出辦公室,來到了地下停車場。
那輛庫里南正停在老板專用的車位上。林月正指揮著行政部的幾個人,圍著車轉悠。
“把這個坐墊扔了,太土了。”
“還有這個掛件,什么玩意兒,扔了。”
“后備箱里的箱子也搬出來,誰知道里面裝的什么私貨。”
那是我的定制真皮坐墊,價值八千。
那個掛件是我女兒親手做的平安符。
后備箱里的箱子,裝著我給客戶準備的高端伴手禮,是我自費買的。
我站在柱子后面,看著他們像強盜一樣,把我的東西一件件扔在地上,踩在腳下。
林月甚至還坐進了駕駛室,握著方向盤自拍了一張,發了朋友圈。
配文:新座駕,努力工作的人運氣都不會太差。加油!
我看著那條朋友圈,點了個贊。
加油,林月。
希望你開得穩一點。
畢竟,這輛車脾氣不太好,只認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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