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愛凌與劉美賢的平行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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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莫萊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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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9日，在意大利米蘭，來自加州灣區(qū)的劉美賢(Alysa Liu)成為了美國24年來首位奧運女子花滑個人冠軍。

米蘭冬奧會又把華裔運動員推到了聚光燈下。四年前北京冬奧會的時候，全場焦點是谷愛凌。但這四年里，另一個華裔女孩劉美賢的經歷更值得關注。

谷愛凌與劉美賢同框

兩個人有很多表面上的相似：都是Z世代，都有華裔血統(tǒng)，都在加州灣區(qū)長大，成名都很早。兩人小時候還有過同框交集。但把"華裔天才少女"這個標簽撕掉，她們幾乎是兩個世界的人。

谷愛凌背后是華爾街母親的精密規(guī)劃，是橫跨太平洋的資源整合。劉美賢背后是一個單親爸爸、五個代孕出生的孩子，以及2026年一月其父接受CBS 60分鐘采訪時說在她身上花了50到100萬美元培養(yǎng)她。

今天來對比一下這兩個女孩的經歷，因為她們剛好代表了兩種完全不同的華人移民故事。

起跑線——華爾街精英和普通律師

理解她們，得先看她們的父輩。

谷愛凌：母系氏族的精英傳承

谷愛凌的故事，是一個典型的“美國夢”疊加“中國崛起”敘事的精英版本。谷愛凌的母親谷燕，本身就是個狠角色。北大畢業(yè)，赴美留學，先后在奧本大學讀生物化學、洛克菲勒大學深造、拿下斯坦福MBA。90年代大多數中國留學生還在餐館端盤子的時候，她已經殺進華爾街，做到投行雷曼兄弟暑期助理，是國內最早一批做風投的人。

這一代人趕上了什么？中美關系蜜月期，全球化快速擴張，中國經濟開始起飛。三重紅利疊加，只要夠優(yōu)秀又抓住機會，真的可以兩邊通吃？

谷愛凌家里父親的存在感很低，公開場合幾乎不出現。撐起整個家的是母親和姥姥馮國珍。從小住舊金山富人區(qū)，讀私立高中，每周末母親開幾個小時車送她去太浩湖練滑雪，寒暑假回北京海淀黃莊補課。什么時候宣布代表中國參賽，怎么平衡訓練和學業(yè)，每一步都是計算過的。

關鍵的是，這種規(guī)劃并非盲目的，而是精確計算過的路徑選擇。2019年谷愛凌宣布代表中國參賽的時機極為微妙：彼時中國正大力投入冰雪運動以備戰(zhàn)2022年北京冬奧會，商業(yè)贊助市場剛剛打開，而美國滑雪市場相對飽和。谷燕的華爾街背景使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結構性機會窗口——通過成為歸化運動員，谷愛凌得以在一個競爭烈度較低、商業(yè)價值更高的市場中快速占據壟斷地位。

劉美賢這邊，畫風完全不一樣

其父廣州人，80年代華南師范大學畢業(yè)。因為歷史原因來到了美國。

從零開始，一邊打工一邊讀法學院，最后在奧克蘭當了執(zhí)業(yè)律師。不是什么大所，就是個普通律師。跟谷燕那一代精英移民不一樣，劉爸爸不是主動選擇留學深造，而是輾轉來到美國從頭開始：這意味著他在國內積累的人脈、關系全部清零。

劉美賢是代孕出生的，不知道生母是誰。她下面還有四個弟弟妹妹，包括一組三胞胎，五個孩子全部通過代孕出生。花滑圈以前一直在猜她的身世，后來才慢慢被報道出來。

她開始滑冰，最初就是因為她爸是關穎珊(Michelle Kwan)*的粉絲，想讓孩子鍛煉身體，沒想過別的。結果這孩子天賦太強——13歲拿了全美冠軍，美國史上最年輕的全民冠軍。

*關穎珊是美國華裔花滑運動員，曾獲得9次美國花滑錦標賽及5次世界花滑錦標賽冠軍，也獲得過2枚冬奧會獎牌。她是美國歷史上獲得獎牌最多的花滑運動員，被公認為有史以來最偉大花滑運動員之一。

對比一下：谷愛凌受傷了，有頂級醫(yī)療團隊隨時待命；劉美賢的教練因為疫情交不起房租關了訓練場，她得靠花滑社區(qū)的人捐款才能繼續(xù)練。這就是兩種支持系統(tǒng)的差距。

成名之后

谷愛凌：除了贏，還是贏

谷愛凌的職業(yè)生涯，坦白說，順得有點不真實。

2019年宣布代表中國參賽，引發(fā)廣泛關注。然后北京冬奧會兩金一銀，斯坦福錄取，時尚圈爭著要她。面對記者她永遠得體，"體育無國界"、"我想激勵年輕女孩"，什么棘手的問題到她嘴里都能四兩撥千斤。

她的"勵志故事"是教科書式的：提前一年高中畢業(yè)備戰(zhàn)冬奧，訓練中摔斷手骨照練不誤。媒體反復寫這些，搭出來的敘事就是"只要你足夠努力，你就能擁有一切"。

但你仔細想想，這個敘事有點不誠實。不是每個人都有條件提前畢業(yè)，不是每個人摔斷手之后還有頂級醫(yī)療團隊隨時待命。努力當然重要，但谷愛凌的起點本身就是大多數人的天花板。把她的成功全歸功于"努力"，就跟說富二代繼承家產是因為"勤奮"一樣，屬于一種凡爾賽。

她2019年那個時機選得很精準。當時中國正舉國體制備戰(zhàn)冬奧，對冰雪明星的需求很大，給的錢也遠超國際市場價。福布斯估算她2022年贊助收入3100萬美元，大部分來自中國品牌。如果她代表美國，很難達到這個水平。這不是文化認同那么簡單，這是一次教科書級別的市場時機把握。

劉美賢：發(fā)育關、退役與歸來

劉美賢的路就坎坷多了。

劉美賢的花滑生涯起點并非精心策劃,而是偶然與天賦的結合。劉爸爸最初送女兒學滑冰僅因自己是關穎珊的粉絲，希望孩子鍛煉身體。當劉美賢展現出驚人天賦——13歲成為美國歷史上最年輕的全國冠軍、掌握三周半跳(Triple Axel)和四周跳——這個家庭才意識到或許可以通過體育改變命運。

然后青春期來了。長個子、長體重、重心變了，以前隨隨便便就能完成的跳躍突然做不了了。花滑女選手都怕發(fā)育關，劉美賢撞得尤其慘。2022年北京冬奧會拿了第六名——已經是當時美國女單最好成績了——但離領獎臺還差得遠。

這里有個殘酷的事實：天賦在缺乏系統(tǒng)性支持的情況下，脆弱得可怕。劉美賢13歲拿全美冠軍的紀錄至今沒人打破，說明她的天賦不比谷愛凌差。但她沒有專業(yè)的運動營養(yǎng)師幫她管理發(fā)育期的身體變化，沒有生物力學專家調整她的訓練方案，只能硬扛。

奧運會結束幾個月后，16歲的她宣布退役。原話是："我已經完成了我的目標，我滑夠了。"

退役那段時間，她就是個普通美國高中生。上學、社交、談戀愛，Instagram上曬的是和朋友去Coachella音樂節(jié)，是沒有腹肌但看起來挺開心的生活照。冰場？不去了。

她還在社交媒體上很坦率地聊身體形象焦慮——退役后胖了，挺不好意思的，但又享受終于不用為了跳躍極端控制飲食的自由。這種撕裂感其實很真實。她沒有足夠的專業(yè)支持來找到平衡點，只能在"拼命練，身材完美但心理崩潰"和"放松了，身材走樣但心情舒暢"兩個極端之間搖擺。

2024年她又回來了。不是因為什么使命感，就是"又想滑了"。這種來去自由的態(tài)度，反而讓很多花滑粉絲更喜歡她了。

面對公眾的方式

這兩個人處理媒體和敏感話題的方式，差別大得像兩個物種。

谷愛凌的"太極哲學"

谷愛凌是處理復雜關系的各種高手。她深知自己“雙重身份”的敏感性，因此練就了一套滴水不漏的“太極推手”。

當被問及國籍問題時，她有名言：“當我在美國時，我是美國人；當我在中國時，我是中國人。”這句話看似回答了，實則什么都沒說，模糊了法律意義上的國籍，強調了文化認同。

她極力避免卷入政治紛爭。無論中美關系如何緊張，她始終扮演著“橋梁”的角色，只談美食、時尚、女性力量。她在Instagram上發(fā)英文，在微博和小紅書發(fā)中文，兩套內容運營體系互不干擾，精準投放給不同的受眾。

這種圓滑，是她生存的智慧，也是她商業(yè)價值最大化的基礎。她懂得如何在夾縫中求生存，甚至在夾縫中開出最艷麗的花。

可以說這是圓滑，也可以說這是精明。反正她的商業(yè)價值確實靠這個撐著。但這也挺累的。她得時刻保持警惕，每句話都得想三遍，每個動作都得計算后果。這是一種高度自我管理、高度商品化的生活狀態(tài)。

劉美賢的"美式直球"

劉美賢是另一個風格。她從來不回避爭議話題，會在ins上聲援被川普斥為loser的滑雪運動員。

劉美賢本人雖然不像父親那樣激進，但她從未試圖討好所有人。她的性格帶有典型的美國Z世代特征：真實、隨意、不care。

在一次采訪中，當被問及為什么要復出時，她沒有升華主題，只是聳聳肩說想念滑冰的感覺了。當被問及如何看待外界的評價時，她直接在社交媒體上回懟黑粉。她不需要像谷愛凌那樣維持一個“全人類偶像”的人設，她只需要做Alysa Liu。

打開她們的Instagram

谷愛凌：頂級名利場

瀏覽谷愛凌的Ins（@eileen_gu_），你會以為誤入了一本頂級時尚雜志的電子版。

照片的構圖是專業(yè)的，濾鏡是高級的。內容或者是身著LV高定禮服在巴黎名媛舞會，或者是戴著Tiffany珠寶在Met Gala紅毯，或者是駕駛私人飛機、在游艇上度假。

她的每一條動態(tài)都經過精心策劃，文案通常簡短有力，帶著一種勵志的調性（"Golden hour", "Dream big"）。評論區(qū)里充滿了名流、品牌官方賬號的互動。

這里展示的是一個完美的、遙不可及的“女神”生活。在這里，你看不到她早起臉腫的樣子，看不到她因為壓力大而爆痘的樣子，一切都是polished（拋光過）的。這是她商業(yè)帝國的一部分，是她用來維持品牌溢價的櫥窗。

看她的Ins，你會覺得她活在一個遙不可及的世界里。這是她的品牌定位——"你們仰望的那個完美女神"。但代價是，她必須24小時維持這個人設，不能有絲毫松懈。

劉美賢：鄰家女孩的朋友圈

切換到劉美賢的Ins（@alysaxliu），畫風瞬間突變。這里更像是一個普通加州大學生的私人朋友圈。照片經常是糊的、隨意抓拍的。她會發(fā)自己素顏吃麥片的樣子，發(fā)和朋友們在車里鬼臉自拍，發(fā)自己養(yǎng)的貓。

她的穿搭不是高定，而是優(yōu)衣庫、Lululemon或者普通的運動衛(wèi)衣。她會毫不避諱地展示自己退役期間發(fā)胖的身材，也會分享復出訓練時累癱在冰面上的狼狽。

她的文案經常是碎碎念，帶著年輕女孩特有的Emoji表情包。評論區(qū)里是粉絲們像朋友一樣的調侃和鼓勵。

劉美賢的Ins沒有那種“屏氣凝神”的高級感，卻有一種讓人想要親近的“松弛感”。她不販賣焦慮，也不販賣完美，她只是在分享她的生活。

她們各自在追求什么

谷愛凌：向上兼容的野心

谷愛凌的目標很明確，而且很大：她不只想當運動員，她想當Icon。在斯坦福學量子物理和國際關系，社交圈是鄧文迪的女兒、歐洲皇室后裔、超模。她追求的是在全球精英階層里占一席之地。驅動力是"我要做到最好"，視線永遠朝上。

她想要的，是進入那個最頂層的圈子，跟真正掌握資源和權力的人平起平坐。這需要持續(xù)的自我投資、品牌管理、關系維護。她把自己當成一個需要不斷升值的資產組合在運營。

劉美賢：向下共情的真實

劉美賢想的沒那么宏大，劉美賢的視野則更聚焦于個體的情感和體驗。退役期間去教小孩滑冰，接受采訪喜歡聊心理健康、身體焦慮，不怎么談國家榮譽。復出的理由就是"想讓自己開心"。

她的人生目標不是"要贏"，而是"找到讓自己舒服的狀態(tài)"。她允許自己失敗，允許自己退縮，然后按自己的節(jié)奏重新開始。這種態(tài)度在一個到處講"永遠要更好"的社會里，反而顯得特別珍貴。她的奮斗，是為了“讓自己開心”，是為了與自己和解。這種真實讓她顯得不那么“高大上”，但卻有著一種治愈人心的力量。她的視野是平視的，看向身邊的你我。

一個在往金字塔尖爬，一個在跟自己和解。

兩種移民故事

第一代移民的紅利與傷痕

谷燕那一代人（1980年代留學生），恰逢其時地踏上了時代的風口：彼時正值中美關系蜜月期，跨國流動的阻力極小；全球化進程高歌猛進，具備跨國背景的人才備受追捧；加之中國經濟騰飛，為穿梭于大洋兩岸的商業(yè)試水提供了肥沃土壤。在這三重時代紅利的疊加下，只要兼具聰慧與勤奮，便能在東西方之間左右逢源。谷愛凌從出生起，便順理成章地繼承了這套龐大且成熟的跨國資本與資源網絡。

相比之下，劉爸爸所經歷的，則是另一種沉重的敘事。他遭遇了歷史的巨變，在異國從零開始。社會資本的瞬間清零，意味著他只能依靠個人的韌性在生活的夾縫中硬扛。即便后來通過不懈努力成為律師、躋身中產，卻始終難以真正觸及精英階層的核心圈。因此，劉美賢繼承的絕非游刃有余的資本網絡，而是一段帶有傷痕的歷史記憶。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進入2020年代，這兩種生存模式都迎來了時代的拷問。

谷愛凌式“兩邊通吃”的跨國模式，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隨著國際形勢趨于復雜，那個曾經允許她自由穿梭的“模糊地帶”正在被急劇壓縮。2022年冬奧會后，受多種影響，她在北美的商業(yè)代言有所減少，而在中國市場的熱度也逐漸回歸理性。游走于大國博弈之間的平衡術，正變得越來越難以維系。

反觀劉美賢，盡管她或許從未企及過谷愛凌那般的商業(yè)與輿論巔峰，但她的立場從一開始就是單向且清晰的，無需在兩種復雜的撕裂中做出艱難的權衡。在當今地緣政治愈發(fā)緊張的大環(huán)境下，這種無路可退的“清晰”，反而成為了一種變相的自我保護。

兩種生命樣本：慕強神話與凡人奮斗史

歸根結底，谷愛凌是全球化黃金時代的完美產物：硬核的個人天賦與家族精準的戰(zhàn)略眼光相得益彰，令她得以跨越國界與制度的藩籬，盡享兩極紅利。她活成了無數人仰望和渴望成為的“爽文大女主”。

而劉美賢則為我們提供了另一種更具溫度的生命樣本。她的家庭背負著歷史的負擔，個人的身份認同也曾搖擺不定，甚至連職業(yè)生涯也充滿了斷點與波折。但正是這種不完美，讓她顯得格外親近且真實——她允許自己受挫，允許自己退縮，然后在人生的低潮處按照自己的節(jié)奏，重新回到賽場。

坦白說，我們中絕大多數人的人生，永遠拿不到谷愛凌那樣的劇本。我們既沒有那般高不可攀的起點，也缺乏那種從不失手的時代運氣。但劉美賢的故事卻能給予普通人以實實在在的慰藉：在這個慕強的社會里，摔過跤、迷茫過、甚至中途放棄過，也并不是什么丟人的事。

當夜里醒來的時候，真正想要自己成為的那個人，是劉美賢，不是谷愛凌。

結語：被時代選中的兩種樣本

谷愛凌和劉美賢，就像是上帝在這個大時代下投放的兩個對照實驗樣本。

谷愛凌代表了全球化巔峰時期的一種可能性：通過極致的個人努力和家族運作，跨越國界、種族和制度的藩籬，成為通吃的贏家。她是“慕強”時代的完美圖騰，是所有人渴望成為的那個“更好的自己”。

劉美賢則代表了全球化退潮背景下的一種真實性：在歷史的夾縫和身份的困惑中，通過不斷的自我破碎和重建，找到內心的安寧。她是“內卷”時代的一劑解藥，告訴我們即使不完美、即使退縮過，依然值得被愛。

在這個慕強的世界里，我們也許都渴望擁有谷愛凌的人生劇本；但在深夜痛哭時，我們或許更容易在劉美賢的故事里找到共鳴。

她們有沒有高下之分，還只是選擇不同。一個是云端之上的金光閃閃，一個是泥土之中的野蠻生長。而這，正是這個世界最迷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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