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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影片本體出發,《星河入夢》依然是今年春節檔最值得討論的作品之一,因為它不僅是韓延在工業規模上的重要嘗試,也是他過去創作中現實線與奇幻線的一次同場。這是他創作路徑上的階段性躍遷,也是證明導演縱深能力的重要節點。
作者:小杜
編輯:倪蘭
版式: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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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的春節檔里,《星河入夢》并沒有獲得太多聲量,但如果只從票房或熱度來判斷它的價值,反而會錯過一件更關鍵的事——這是一部必須回到導演本人才能真正理解的電影。因為在今年所有新片之中,它幾乎是惟一呈現出清晰作者脈絡的作品,而這條脈絡,從韓延過去十年的創作系統就已經悄悄鋪開。
作為中青代最具穩定創作力的導演之一,韓延在現實題材領域構建了清晰的作者路徑。他從個體經驗走向家庭系統,再走向生命哲學,也逐步建立起一種溫柔克制的敘事方法。與此同時,他并非只屬于現實主義序列,韓延的奇幻能力始終在暗處生長,只是缺少一個足夠大的類型容器將其完全釋放
而《星河入夢》的出現,也讓他的能力得以釋放。它既繼承了現實線中對人物情緒的敏銳捕捉,又讓奇幻線的視覺野心得到全面釋放,因此,這部電影的討論價值,在于它如何讓韓延的創作跨度第一次以工業規模被看見。只有在這個前提下,《星河入夢》的形態感、作者性與類型創新,才真正開始變得清晰。
韓延的新跨度,從現實情緒到想象世界的觸角延伸
作為國內現實題材創作者中表達力最為突出的導演之一,韓延的創作可謂極具特色。他的現實線作品看似題材跨度巨大,但深層邏輯始終一致,而這一邏輯最集中地體現在他的“生命三部曲”中,從《滾蛋吧!腫瘤君》到《送你一朵小紅花》再到《我們一起搖太陽》,韓延不斷在現實交叉處,尋找一種既誠實又溫柔的敘事方式
這一點在《腫瘤君》中已經可見雛形,在這部作品里,他通過漫畫式跳切與幻想段落,讓原本沉重的敘事獲得了輕盈的親近感,無論是熊頓揮劍斬向象征腫瘤的僵尸,還是將不茍言笑的梁醫生幻想成韓劇男主角,她都用想象力為自己也為觀眾筑起了一道抵御恐懼的屏障;到了《送你一朵小紅花》,它將痛感從個體命運擴展至家庭系統,疾病進而成為家庭成員之間重新理解彼此的關系聯結,隨著人物豐富起來,這套情緒方法論也走向更成熟的群像。
而在《我們一起搖太陽》中,他更進一步,讓兩個被病痛判了“死緩”的年輕人相遇,凌敏與呂途的關系從各取所需的契約開始,在一次次斗嘴與陪伴中生長為超越生死的依戀,最終讓生命萬歲的主題在觀眾心中生長。這三部作品構成了一條清晰的遞進脈絡,從而完成了一次關于生命敘事的系統性探索。
在生命三部曲之外,韓延延展出一條更廣闊的現實線。他在監制的《人生大事》中讓殯葬行業伴隨兒童寓言。在《我愛你!》里,他以素描式鏡頭處理老年愛情,常為戒和李慧如在游樂場坐旋轉木馬,兩個滿頭白發的老人隨著音樂輕輕起伏,從而讓暮年的情緒變得克制而動人。這些作品背后的方法論始終統一,用關系替代命題、用情緒遞進替代強制表達,從而讓現實更為動人。這種方法論,是韓延打造自己作者風格的基礎,也構成了觀眾對他的持續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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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如果只把韓延理解為現實主義導演,便容易忽視他創作體系中另一條被長期低估的支線——奇幻線。從《腫瘤君》中熊頓腦海的跳脫段落,到《動物世界》中完整的游戲機制與高概念視覺體系,再到短片《未來贊美詩》中對抽象科技與記憶空間的探索實驗,他始終保持著對想象力、結構實驗與視覺奇觀的興趣。只是過去十年的市場更需要他的現實線,使得他的奇幻能力一直處于被分散、未被大規模承載的狀態。
但《星河入夢》的出現,正讓兩條路徑在特效工業的加持下走向交叉。它既延續了韓延現實線中對人物情緒的精準理解,又讓奇幻線的視覺野心得以完整釋放。更關鍵的是,他選擇的不是輕量級的軟科幻,而是一種太空冒險式故事,這是一種對特效工業、敘事密度以及世界觀搭建要求更高的方向,這種類型既需要導演有能力組織信息結構,又需要在風格繁復的體系中守住人物情緒的線索。巧合的是,這恰恰與韓延長年累積的能力高度契合。
在《星河入夢》中,韓延將十年的現實線經驗遷移到一個更自由的敘事空間,正是這種輕盈科幻的選擇,讓它在市場中顯得特立獨行。從影片本體出發,《星河入夢》依然是今年春節檔最值得討論的作品之一,因為它不僅是韓延跨入科幻的首次大規模嘗試,也是他過去十年現實線與奇幻線的一次同場;這既構成其創作路徑上的階段性躍遷,也是證明導演縱深能力的重要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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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夢境里的人,看視覺狂歡下的現實情緒與當代焦慮
盡管《星河入夢》最先展露出的,是其天馬行空的奇觀設計,但影片真正的敘事核心依舊延續了韓延一貫的以人為本。影片將故事放在未來的太空航行中,人類已經能跨越星際,卻仍需依賴“良夢系統”進入深度睡眠,以延緩衰老。當一艘飛船系統故障、船員集體被困夢境深處時,良夢管理員徐天彪與艦長李思蒙必須入夢排障、把所有人帶回現實。
在這其中,人物的真實感來自兩種氣質,一種是行為氣質,一種是語言氣質。徐天彪從一開始就與AI互懟、嘴硬且松弛,李思蒙被喚醒后,兩人的疲憊與吐槽交替出現,這種擺爛的狀態,與當下年輕人的情緒極為貼近,也讓影片的核心受眾能即時代入。而李思蒙的山東話、徐天彪的四川話,是影片刻意保留的錨點——夢境空間可以無限跳脫,但方言能立刻把人物從光怪陸離的夢境里拉回真實,哪怕系統再怎么重置,只要兩人對視和互嗆,現實的緊迫也就及時回歸。
另外,影片的核心賣點——多重夢境也絕非隨意堆疊,而是一整套心理結構的外化。最先出現的考場夢,是所有年輕人共同的壓力象征,這與他們的自我焦慮緊緊綁定。隨后即是港風茶餐廳的無限流結構,這里看似是古惑仔式的輕松,卻暗含著一種層層歸零、不斷重來的秩序焦慮,而工程師老白在這場夢境中變成一條無憂無慮的狗,也有著明顯的諷刺意味:當現實逼迫你去“卷”,年輕人心里最想做的,其實是一種犬儒式的高高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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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故事深入,影片的反派葛洋以小丑的身份頻繁出現,他在夢境中沉浸得越深,越顯露出一種虛脫的荒誕。葛洋本質上不是惡,而是某種被時代推向極端的逃避者,他厭惡現實,卻無力改變,于是企圖在夢中扮演創世主,掌控一個只圍繞自己旋轉的世界。這種心態正是當代個體在巨大社會機器面前無力感的具象化,在現實無法掌控的前提下,人只能向虛擬世界索取一種虛假的主權。葛洋的夢境,本質上就是一個信息繭房,這也與當下沉迷短視頻和虛擬世界的人群形成了對照。
這樣多元的人物狀態,也讓良夢系統托舉起另一層隱喻,當體驗可以被生成、欲望可以被托管,人是否會逐漸失去對生活的主動選擇?在這里,兩位主角的對位變得耐人尋味。徐天彪的自嘲和輕松,看似漫不經心,其實是對被系統替代的潛意識不安。相反,李思蒙始終承擔決策,她必須做選擇、承擔后果、確保所有人能醒來,她的現實感,是影片真正的支點。兩人一輕一重,一松一緊,恰恰構成了人類面對技術失序時的兩種基本姿態
因此,《星河入夢》的輕盈從來不是淺表,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憂慮:如果連我們的遺憾與焦慮都能被系統打包成體驗,人類究竟是在被療愈,還是在緩慢放棄自我?影片在視覺狂歡后留下的,正是這種隱隱作痛的現實回聲。
在宏大敘事之外,科幻如何變得可玩可感
當我們把人物關系、敘事邏輯和當代焦慮都重新放回影片本體,再看《星河入夢》,就會發現它在國產科幻中的特殊性,其實并不止于夢境這個設定,而在于它對觀看方式的重新探索。過去數年,國產科幻往往延續大命題驅動的傳統,要么著力構建宏大敘事體系,要么強調沉重的價值命題,而《星河入夢》選擇這種更輕盈的路徑,是要讓科幻從仰望星空,回到可玩可感。
這種可玩性被落實為一種具體的體感。不同于《2001太空漫游》或《流浪地球》以宏大、穩重、固定機位建立的肅穆感,《星河入夢》的鏡頭語言更像一臺隨時加速的游樂設施。韓延用快速推拉的鏡頭運動、節拍明確的動作編排,以及高密度的音畫節奏疊加,把眩暈、失重、墜落、被拋出的瞬時感受直接施加到觀眾身上。比如徐天彪與李思蒙被卷入葛洋夢境、多層折疊空間的段落中,鏡頭以過載的加速度穿梭樓宇間;緊接著,兩人又瞬間化為二維水墨動畫角色,敘事視角也切換為平面動畫,觀眾也得以擁有多樣的夢境體驗。
聲音設計也承擔著同等重要的沉浸任務。系統提示音的驟響、環境音的切斷、音樂情緒在不同夢境之間的瞬時躍遷,都像在為每一次空間跳轉敲下明確的節奏拍點。正是這種視聽層面的精準組織,讓觀眾的注意力形成一種被牽引的慣性。這種連續不斷的視聽巧思,讓觀眾在影院里如同暢玩了一場“夢境過山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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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個性,對吧?這也就意味著,它是挑觀眾的。
也正因此,《星河入夢》在春節檔的低迷表現,根本上并不是創作問題,而更多是語境問題與策略問題。影片偏年輕化的氣質,天然更適合暑期檔那類學生與年輕觀眾密集入場的時間窗口,高飽和多巴胺色彩、快節奏場景切換、拼貼式夢境與“0說教、0煩惱”的整體調性,本質上是為想看一場開腦洞的、歡脫氣氛的電影的人所準備的。而春節檔的觀眾結構更偏家庭場景,選擇影片時往往以“全家觀影”為首要考量,這類節奏跳、風格雜、氛圍更接近年輕人審美的作品,天然不占便宜
此外,關于演員層面的討論,同樣是這部影片繞不開的問題。片中表演層面出現的不適配,很大程度上是類型電影的要求與主要演員此前的表演經驗之間存在著斷層。以飾演徐天彪的王鶴棣為例,他過往主要活躍于古偶、青春言情與輕喜劇語境,如《蒼蘭訣》《大奉打更人》,所塑造的人物多依賴演員本人特有的少年感熱血感推進,過往的表演對危機敘事與內心戲的要求并不高。《星河入夢》雖然看起來跳脫,但依然對表演層次提出了更復雜一些的要求,影片要求在極端設定中精準切換從戲謔到危機的多層表演節奏,以此在信息密度極高的視覺場面中保持人物線索完整,在缺乏經驗的前提下,第一次挑戰大銀幕的演員顯然無法準確去駕馭。尤其再疊加上春節檔的這一檔期選擇,多部大片影帝影后、高國民度演員集體上陣對打,年輕經驗不足、主打青春市場的演員結構更使得該片與他們自身都落入一個非常不利的境地。
《星河入夢》票房表現受檔期選擇、演員陣容等多重因素影響,我們確實很為它感到可惜,可見在更加跌宕的電影市場,一部電影的市場成功需要更全面謹慎的布局與決策
只是,《星河入夢》在國產科幻語境中的探索性,還是不應被遮蔽。影片已經證明,科幻不必依賴宏大敘事和沉重命題,也可以通過規則、風格與節奏的重新組織,有機會成長為觀眾喜聞樂見的類型;透過這次嘗試,韓延導演或得以有信心把自己的作者風格遷移到更自由、更開放的結構里;影片本身開出的那條路徑,也是《星河入夢》值得被記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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