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小旗裴京冒死遞上去的那本賬,像一把冰錐,直接戳破萬歷三十五年夏天的熱空氣——賬本里記的“冰敬”不是消暑的冰塊,是趙拓們按季收的保護費,一條人命值二十兩,一家藥鋪值三百兩。我看完只想問:如果舉報就能升官,為什么當年只有裴京一個人敢干?
他把賬本藏在城隍廟城隍爺的靴子縫里。換別人早被扒出來沉河,偏偏趙拓那伙人信風水,不敢動泥塑。裴京賭贏了,可贏面小得可憐——他升百戶,圣旨里卻只字不提趙拓,只說“勤勉可嘉”。上頭需要一把新刀,不需要舊刀的丑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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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風更絕,堂堂左都御史,褡褳里揣半塊冷餅,蹲濟世堂門口裝病。小伙計給他倒一碗藥渣水,他咕咚喝完,順手把碗底扣下——碗底刻著“白蓮”倆字,是趙拓提前布置的贓物。顧長風用指甲刮掉一筆,轉頭對裴京說:“想救人,先學會把字刮干凈,再學會把嘴縫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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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聽說“冰敬”還以為真送冰,一查才知道,夏至一過,京官府門口排滿馬車,車上蓋草席,席里是一壇壇銀子,壇口結著薄霜,看著涼,摸下去燙手。裴京一年的俸祿才四十八兩,趙拓一次收冰敬夠發他二十年工資。窮到骨頭里的人,突然看見賬本,就像餓鬼看見肥肉,咬不咬都注定被油星子濺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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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慘是藥鋪掌柜沈三針。他被拖出門前還喊:我堂里掛的是萬歷御賜“仁心”匾!校尉一刀劈成兩半,匾裂,人心也裂。顧長風后來把半截匾撿回來,當案板用,每天在上面切咸菜。他說:切著切著,就提醒自己,別當木頭匾,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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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京升了官,依舊穿舊飛魚服,補丁在腋下,一抬胳膊就露怯。同僚笑他寒酸,他回一句:補丁底下沒血跡,睡得著。夜里他偷偷回城隍廟,給城隍爺換雙新靴子,里頭再塞一本新賬。這回記的不是銀子,是哪些鋪子又被盯上。他學會留后手,也學會不指望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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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傳回民間,版本早變了形。說書的把裴京說成青天,把顧長風說成老劍仙,趙拓當然是青面獠牙。可真實史料里,趙拓只被調去南京閑住,三年后又遷回北京,管太倉庫,繼續數銀子。清官難做,不是難在砍貪官的頭,是難在砍完以后,自己還能不能保住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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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合上檔案,腦子里只剩一個畫面:盛夏,裴京站在錦衣衛衙門口,手里攥著剛領的百戶腰牌,背后是同僚們熱辣辣的目光——一半是妒,一半是看下一個死人的惋惜。他把腰牌往腰帶上一掛,金屬撞在刀鞘上,叮一聲,像冰裂。那一刻他明白,自己從此也是別人的冰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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