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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樓梯拐角
趙小月提著兩袋菜爬上五樓的時候,正好聽見婆婆的聲音從樓梯拐角傳過來。
那聲音壓低了,卻又故意壓得不夠低,像是生怕別人聽不見,又像是怕人聽太清——一種很微妙的分寸,趙小月太熟悉了。
“我那媳婦,懶得出奇。”
趙小月的腳步頓住了。她站在四樓到五樓之間的緩步臺上,頭頂是那盞壞了半個月沒人修的聲控燈。六月的傍晚,樓道里悶得像蒸籠,汗順著她的脊背往下淌。
“不能吧?”這是對門李嬸的聲音,“我看小月天天買菜做飯,帶孩子也挺勤快的。”
“那是做給你們看的。”婆婆嗤了一聲,“在家啊,碗都不洗一個。我兒子辛辛苦苦在外面賺錢養家,回來還得伺候她?花起錢來倒大手大腳,上個月又買了兩件新衣裳,我兒子賺的那點錢,全被她敗光了!”
趙小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穿了兩年的涼鞋。鞋帶斷過,她用打火機燒了燒接上,又穿了半年。
“小月不是也上班嗎?”李嬸問。
“她那也叫上班?一個月掙那三瓜倆棗的,夠她自己花就不錯了。家里房貸誰還?孩子學費誰出?還不是我兒子!”婆婆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些,“我兒子累死累活,她倒好,回家就往沙發上一躺,手機刷得飛起,飯還得我老婆子做!”
趙小月的手攥緊了塑料袋。袋子里的西紅柿被擠得裂開一道口子,汁水流出來,黏糊糊地沾了她一手。
“我跟你講,這種媳婦啊,就是沒家教。她媽怎么教她的?教她吸男人血?”
李嬸干笑了兩聲,沒接話。
“也就我們家老實,換個人家早把她休了。我也是命苦,臨老了還得受媳婦的氣……”
趙小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想起上周婆婆說她胃口不好,想吃點開胃的,她特意繞路去城南那家老字號買了醬菜。想起上個月婆婆說腰疼,她托人從老家寄了膏藥來,三百多一盒,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想起每天早上五點四十她準時起床,先把粥熬上,再把婆婆的藥分好,然后叫孩子起床、洗漱、穿衣服、吃早飯,七點十分出門送孩子上學,七點四十擠地鐵去上班。
她想了很多。
但最后她什么都沒想,只是輕輕呼出一口氣,把裂開的西紅柿往袋子深處塞了塞,然后繼續上樓。
腳步很輕,像往常一樣。
她經過五樓的時候,婆婆正背對著她,跟李嬸說得興起,沒注意到她。趙小月從包里掏出鑰匙,開門,進屋,換鞋,把菜拎進廚房,一樣一樣放進冰箱。
婆婆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悶悶的,聽不清說什么了。
趙小月在廚房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要下雨了。
她把最后一把青菜放進冰箱,關上冰箱門,擦了擦手,走進臥室,打開手機銀行。
賬戶余額:43,827.65元。
這是她工作八年的全部積蓄。
她點開轉賬記錄,找到那個熟悉的賬號——婆婆的名字,每月3號自動轉賬3000元,備注“孝敬”,持續了整整三年。
十多萬了。
趙小月的手指懸在屏幕上,停頓了幾秒,然后點進去,取消了自動轉賬。
她又打開支付寶,找到家庭代付。丈夫張建國的賬號排在第一個,下面是他弟弟張建軍、妹妹張建紅。每個月她替這個家代付的錢少則兩三千,多則五六千,她從來沒細算過。
她一個一個點進去,取消。
最后她打開微信,找到那個名為“幸福一家人”的群。婆婆、公公、丈夫、小叔子、小姑子、小叔子媳婦、小姑子老公、加上她,八個人。
她在群里三年,說過的話不超過二十句。逢年過節發紅包,婆婆生日發祝福,小叔子結婚發賀詞,小姑子生孩子發紅包。她從沒說過一個不字。
趙小月點開群資料,拉到最下面,紅色的字:退出群聊。
她的手指懸在那里,又停了停。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婆婆回來了,一邊換鞋一邊絮絮叨叨:“這破天,悶得要死,早晚得下……”
趙小月按下了退出。
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顯示著微信主界面。那個置頂的群沒了。
她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起身走出臥室。
婆婆正從廚房出來,手里拿著半個西瓜,看見她愣了一下:“你回來了?什么時候回來的?”
“剛回。”趙小月說。
“哦。”婆婆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沒看出什么異常,便端著西瓜進了客廳,往沙發上一坐,打開電視,“晚上吃啥?我今天懶得動了,你做吧。”
趙小月看著她。
婆婆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綢衫,頭發花白,臉上是那種理直氣壯的疲憊——老人該有的疲憊,伺候一家子累出來的疲憊。
往常這個時候,趙小月會說“您歇著,我來做”。
今天她說:“我也有點累,點外賣吧。”
婆婆的遙控器差點掉地上:“啥?”
“點外賣。”趙小月拿起手機,打開外賣軟件,遞到婆婆面前,“您想吃什么?自己選。”
婆婆瞪著她,像看一個陌生人。
“你……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趙小月收回手機,劃拉著屏幕,“既然我懶,那我就不裝了。酸菜魚行嗎?我記得您愛吃魚。”
婆婆的嘴張了張,又閉上,又張開,最終擠出一句話:“你發什么瘋?”
趙小月沒回答,專注地看著手機,選好了酸菜魚、辣子雞、干煸四季豆、蒜蓉空心菜,下單,付款。
“四十分鐘到。”她說。
然后她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婆婆站在客廳里,手里還端著半個西瓜,半天沒動。
窗外的天徹底暗下來,雨終于落下來了,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
趙小月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雨,什么表情都沒有。
第二章 炸鍋
外賣送到的時候,張建國正好下班回家。
他推開門,看見他媽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他老婆關著臥室門。餐桌上擺著幾個外賣盒子,酸菜魚的熱氣還在往上冒。
“怎么了這是?”他問。
婆婆沒回答,死死盯著臥室門。
張建國放下公文包,走到餐桌邊看了看:“今天不做飯了?吃外賣?”
“問你媳婦去!”婆婆終于爆發了,把遙控器往茶幾上一摔,“我辛辛苦苦伺候你們一家子,現在倒好,給我甩臉子看!”
張建國皺了皺眉,走過去敲臥室門:“小月?小月?”
門開了,趙小月站在門口,臉色平靜:“吃飯吧,菜要涼了。”
“媽怎么了?”
“不知道。”趙小月走到餐桌邊坐下,拿起筷子,“可能是累了,您勸她吃點兒。”
張建國看了看他媽,又看了看他老婆,總覺得哪里不對,又說不上來。
婆婆沒過來吃飯。她把自己關進臥室,砰的一聲關上門。
張建國想去勸,趙小月說:“先吃吧,一會兒涼了。”
他只好坐下,悶頭吃飯。吃著吃著,他想起什么,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愣住了。
微信里,“幸福一家人”群沒了。
他往上翻聊天記錄,翻不到。搜索群名,顯示“無結果”。
“小月,”他抬起頭,“咱家那個群呢?”
趙小月夾了一塊魚,放進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才說:“退了。”
“退了?什么意思?”
“就是退出了。”她又夾了一筷子四季豆,“不想待了。”
張建國放下筷子:“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就是不想待了。”
“你……”張建國壓低了聲音,往婆婆臥室那邊看了一眼,“是不是媽又說什么了?”
趙小月沒回答,低頭吃飯。
張建國還想再問,手機響了。來電顯示:媽。
他接起來,那頭婆婆的聲音又尖又急:“你媳婦什么意思?啊?退群是幾個意思?我在這個群里她就容不下?還是嫌我這個老婆子礙眼了?”
“媽,您別急,我問問……”
“問什么問!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我今天就跟李嬸說了幾句閑話,她肯定聽見了!這是跟我記仇呢!”
張建國握著手機,看向趙小月。
趙小月依然在吃飯,表情紋絲不動。
“媽,小月不是那樣的人……”
“不是什么不是!你看看她干的事!退群、不給我做飯、給我甩臉子——我養你這么大,你娶個媳婦來氣死我!”
張建國腦袋嗡嗡響,掛了電話,對趙小月說:“你到底想怎樣?”
趙小月放下筷子,抬起頭看他。
她的眼睛很黑,很靜,像兩口深井。
“我不想怎樣。”她說,“我就是累了。你媽說我懶,那我就懶給她看。說我花錢大手大腳,那我就不花。說我沒家教,那我就不裝得那么有家教了。有什么問題嗎?”
張建國被她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你……你這是何必呢?媽就是嘴碎,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趙小月說,“我知道她嘴碎了三年,我知道我在這個家做了三年保姆還得被她嫌懶,我知道我每個月給她三千塊孝敬費她還嫌我敗家。我都知道。”
張建國愣住了:“什么三千塊?”
趙小月看著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沒笑過:“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張建國急了,“你每個月給媽錢?我怎么不知道?”
“因為你不是她。”趙小月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碗筷放進洗碗池,“她是你媽,不是我生的,我盡的孝心。你知不知道不重要,她知道就行。”
張建國站在原地,腦子里亂成一團。
他想起這些年,他媽總是念叨“你們年輕人不會攢錢”“小月花銷太大了”“你們的日子要仔細過”,他從來沒往那方面想過。
原來他媽每月還拿著媳婦的錢?
“小月,”他追上幾步,“這事你怎么不跟我說?”
趙小月回過頭:“說什么?說我在給你媽錢?那不是應該的嗎?媳婦孝敬婆婆,天經地義。你媽天天掛在嘴邊的話,你沒聽過?”
張建國被噎得說不出話。
臥室門又開了,婆婆沖出來,手里拿著手機:“建軍給我打電話了!問你為什么退群!你讓我怎么回?啊?你讓我怎么回!”
趙小月看著她,平靜地說:“您就說,您兒媳婦懶,不想在群里伺候了。”
婆婆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指著趙小月對張建國喊:“你看看!你看看!這就是你娶的好媳婦!”
張建國夾在中間,頭大如斗。
這時候,門鈴響了。
三個人都愣了一下。
張建國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人,五十來歲,頭發花白,穿著件舊襯衫,手里拎著個塑料袋。
趙小月的父親。
“爸?”趙小月也愣住了,“您怎么來了?”
老趙頭沒答話,走進屋,把塑料袋往茶幾上一放,袋子里露出幾個老南瓜,帶著泥。
“我閨女打電話給我,說有人嫌她懶。”老趙頭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墻里,“我過來看看,誰嫌的。”
婆婆的臉由紅轉白。
趙小月站在廚房門口,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她沒有打電話。
她爸怎么會來?
第三章 岳父
老趙頭是個老實人,一輩子在鄉下種地,把女兒供到大學畢業,頭發白了,腰也彎了。
他不愛說話,也不愛出門,這回不知道怎么就坐了四個小時的長途車,拎著幾個老南瓜,站到了女婿家的客廳里。
“爸,您坐。”張建國趕緊讓座,又去倒水。
老趙頭沒坐,就站著,眼睛看著親家母。
婆婆被他看得發毛,聲音都虛了:“親家公,您這是……這么晚了,怎么也不提前說一聲……”
“說一聲?”老趙頭說,“說了怕你跑了。”
“您這話說的……”婆婆干笑兩聲,“我就是跟鄰居嘮叨幾句,又沒怎么著……”
“沒怎么著?”老趙頭打斷她,“你嫌我閨女懶,我閨女在你家三年,懶沒懶,你不知道?”
婆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老趙頭從兜里掏出一個存折,往茶幾上一放。
“這是我閨女工作頭兩年的工資,一分沒花,全寄回家了。我攢著,給她當嫁妝。后來她嫁到你們家,我把這折子還給她,她沒要,說留著給我養老。”
他看向趙小月,眼眶有點紅:“閨女,你那三千塊,是不是每個月還往家寄?”
趙小月低下頭,沒吭聲。
老趙頭點點頭,把存折翻開,遞給張建國:“你看看,這是你媳婦這些年給家里寄的錢,一筆一筆,我都記著。她嫁到你們家,還是每月往家寄,我說不要,她說應該的。這折子上最后一筆是三年前。”
張建國接過存折,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手有點抖。
“她為啥不寄了?”老趙頭問,“因為她說,嫁了人,就該孝敬婆婆。給婆婆的,跟給親爹的一樣多。”
他轉向婆婆:“親家母,我閨女一個月給你多少?”
婆婆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三……三千……”
“三千。”老趙頭點點頭,“她一個月工資多少,你知道嗎?”
婆婆沒說話。
“八千五。”老趙頭說,“扣完五險一金,到手七千出頭。給你三千,還剩下四千。這四千,要還房貸,要養孩子,要買菜做飯,要交水電煤網。她自己一個月花多少,你知道嗎?”
婆婆還是沒說話。
老趙頭從袋子里拿出一個東西,放在茶幾上。
一雙涼鞋。鞋帶斷了,用打火機燒過接上的。
“這是她去年回家,我在地上看見的。我問她,怎么不買雙新的?她說,還能穿。”
老趙頭的聲音有點啞了:“親家母,你穿的鞋,一雙多少錢?”
婆婆往后退了一步。
張建國看著那雙涼鞋,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想起上個月,他妹妹建紅在群里發了個鏈接,說看上一雙鞋,五百多,他二話沒說轉了賬。他弟弟建軍說想換手機,他又轉了三千。他媽說想去旅游,他給了五千。
他從來沒問過趙小月穿什么鞋。
他甚至沒注意過她穿什么鞋。
“爸……”他開口,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老趙頭擺擺手,不讓他說。
“我不是來鬧的。”老趙頭說,“我就是來看看,我閨女過的什么日子。看她懶成什么樣了。”
他轉向趙小月,聲音放軟了:“閨女,你要是想回家,爸接你。爸還種著地,養得起你。”
趙小月站在那兒,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婆婆站在旁邊,臉色難看得像吃了黃連。
張建國想去拉趙小月的手,被她躲開了。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的鐘在走。
這時候,門又響了。
這次不是門鈴,是敲門聲,很急,砰砰砰的。
張建國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男人,四十來歲,西裝革履,拎著公文包,滿頭大汗。
他的大舅子,趙小月的表哥,周明。
周明在市里當律師,平時忙得腳不沾地,過年都見不著人。
“表哥?”趙小月擦擦眼淚,“你怎么也來了?”
周明沒答話,走進屋,看見老趙頭,愣了一下:“舅舅?你怎么也在?”
老趙頭也愣了:“你咋來了?”
周明看向趙小月,表情復雜:“小月,你是不是把家庭代付取消了?”
趙小月點頭。
“你小叔子張建軍剛才給我打電話。”周明說,“說你把他的代付停了,害他買不了新手機,要找你算賬。還說要找你老公告狀。”
婆婆的臉色更白了。
“我沒理他。”周明說,“但我有點不放心,過來看看。結果一進門……”
他看了看客廳里的氣氛,笑了:“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張建國的手機在這時候響了。
來電顯示:建軍。
他接起來,那頭張建軍的聲音大得整個客廳都能聽見:“哥!你媳婦瘋了!她把我的代付停了!我手機都買不成了!你快管管她!”
張建國握著手機,看著茶幾上那雙斷了的涼鞋,沉默了幾秒。
“你嫂子停得對。”他說。
那頭愣了:“什么?”
“我說,你嫂子停得對。”張建國掛了電話。
婆婆的臉徹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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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算賬
張建軍又打了三遍電話,張建都沒接。
建紅也打來了,張建國同樣沒接。
婆婆坐不住了,站起來指著張建國:“你什么意思?你弟弟妹妹招你惹你了?你媳婦發瘋,你也跟著發瘋?”
張建國沒理她,走到趙小月面前,看著她。
“小月,”他說,“對不起。”
趙小月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已經不哭了。
“我不知道這些年你過得這樣。”他說,“我不知道你給媽錢,不知道你省成這樣,不知道你……受了這么多委屈。”
趙小月看著他,沒說話。
“我知道我混蛋。”他說,“我光顧著工作,光顧著應酬,光顧著哄我媽高興,從來沒想過你。我以為你過得挺好,我以為……我都以為錯了。”
婆婆在旁邊急了:“建國!你跟她道什么歉?她給婆婆錢不是應該的嗎?她嫁到咱家不就是咱家的人嗎?”
張建國回過頭,看著他媽。
“媽,”他說,“小月每月給你三千,三年是多少,您算過嗎?”
婆婆愣了一下:“那、那不是她孝敬我的嗎?應該的……”
“十萬零八千。”張建國說,“她工資七千,給你三千,剩下四千。四千要還房貸,要養孩子,要買菜做飯,要交水電煤網。她自己攢不下錢,還要穿斷了的鞋。您穿的鞋多少錢一雙?我上次給您買的那雙老人鞋,三百多,您說穿著舒服。”
婆婆的臉漲得通紅:“那、那不一樣!我是老人!我辛苦一輩子,享享福怎么了?”
“您是老人,小月就不是人?”老趙頭突然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她不是您閨女,她是您兒媳婦,就該給您當牛做馬?就該自己穿舊鞋給您買好鞋?就該一個月三千塊供著您,還得被您嫌懶、嫌敗家?”
婆婆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周明在旁邊笑了一聲,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
“既然今天人到得齊,不如咱們把賬算清楚。”他說,“我是律師,算賬我在行。”
他看向張建國:“建國,你家這房子,寫的誰的名字?”
張建國說:“寫的是我媽的名字。”
“首付誰出的?”
“我媽出的。”
“貸款誰還的?”
張建國猶豫了一下:“我和小月還的。”
周明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這套房子市價多少?”
“大概……兩百多萬吧。”
“首付多少?”
“六十萬。”
“貸款還剩多少?”
“還有八十萬。”
周明算了算:“也就是說,你媽出了六十萬,你們夫妻出了八十萬,房子寫你母親的名?”
張建國臉色有點難看:“當時……當時是我媽說,她出的首付,寫她名也正常……”
“正常?”周明笑了,“你媽出的六十萬,你們出了八十萬,房子是你母親的。將來這房子留給誰?”
張建國張了張嘴,沒說話。
婆婆尖聲道:“當然留給我兒子!我兒子給我養老,房子不留給他留給誰?”
周明點點頭:“那行,既然是留給建國的,那建國出的那部分就當作提前繼承,沒問題。但小月出的那四十萬呢?小月每月還房貸,還了三年,少說還了十幾萬吧?這十幾萬,是還給你的,還是給建國的?”
婆婆愣住了。
“你兒媳婦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周明說,“她每月給你三千,還給你還房貸,還買菜做飯帶孩子伺候你,然后你還要嫌她懶、嫌她敗家。我就想問問,她在你們家這三年,到底懶在哪兒了?敗家在哪兒了?”
婆婆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
張建國站在那里,像被人當眾扇了幾個耳光。
他想起這些年,他媽每次念叨趙小月,他都當耳邊風。他媽說小月花錢大手大腳,他就覺得小月確實花得多。他媽說小月懶,他就覺得小月回家確實不干活。他從來沒去想過,他媽說的是不是真的。
他從來沒去看過小月的鞋。
“表哥,”他艱難地開口,“你別說了。”
“我說完了。”周明合上本子,“我就是來提醒一句,有些賬,平時不算,不代表沒欠著。”
他看向趙小月:“小月,你要是想打官司,哥幫你。咱們把賬算清楚,該要的要回來。”
趙小月搖搖頭。
“我不想打官司。”她說,“我就是……不想再裝了。”
她走到茶幾邊,拿起那雙斷了的涼鞋,看著婆婆。
“媽,這雙鞋,是我去年夏天在夜市買的,三十五塊錢。我穿了兩個夏天,斷了,舍不得扔,用打火機燒了燒接上,又穿到現在。”
婆婆別過臉去,不敢看她。
“您總說我花錢大手大腳,我不知道我哪兒花大了。我每個月工資七千,給您三千,還房貸兩千五,剩下的一千五,要買菜做飯交水電煤網,要給孩子買衣服買玩具買書,要給我爸寄點東西。我自己,一年買兩件新衣服,都是打折的。您嫌我買得多,說浪費錢,我就沒再買了。”
她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您說我懶,說我在家不干活。我不知道怎樣才算干活。我每天早上五點四十起床,先把粥熬上,再給您把藥分好,然后叫孩子起床、洗漱、穿衣服、吃早飯,七點十分出門送孩子上學,七點四十擠地鐵去上班。晚上六點半到家,買菜做飯洗碗拖地,給孩子洗澡講故事哄睡,忙到十點才能坐下來喘口氣。您說,這算不算干活?”
婆婆的臉已經沒法看了。
“您跟李嬸說我沒家教,說我媽沒教好我。”趙小月的聲音終于有點抖了,“我媽在我八歲那年就沒了。我爸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大學,教我做人要善良、要孝順、要替別人著想。他教得很好,是我自己沒學好。我學不會討好婆婆,學不會受了委屈還笑,學不會被人嫌還裝不知道。”
她把那雙鞋放進袋子里,抬起頭。
“爸,咱們走吧。”
老趙頭站起來,點點頭。
周明也站起來,把本子收進公文包。
張建國急了,一把拉住趙小月的胳膊:“小月,你別走!你走了我怎么辦?孩子怎么辦?”
趙小月看著他,眼睛里沒有恨,也沒有怨,就是淡淡的,像隔著一層什么東西。
“建國,”她說,“你知道我穿多大碼的鞋嗎?”
張建國愣住了。
“你知道我愛吃什么菜嗎?”
他張了張嘴。
“你知道我晚上幾點睡覺嗎?”
他答不上來。
“你知道這三年,我有沒有哪天開心過嗎?”
張建國的手慢慢松開了。
趙小月沒有等他回答,拎起袋子,跟著父親和表哥,走出了門。
門在身后關上的時候,她聽見婆婆的哭聲從屋里傳出來,又尖又細,像殺雞一樣。
她沒有回頭。
第五章 裂痕
趙小月走了以后,張家亂成了一鍋粥。
婆婆先是哭,哭自己命苦,老了老了還要受媳婦的氣。哭完又開始罵,罵趙小月白眼狼,罵張建國沒出息,罵老趙頭來家里鬧事,罵周明多管閑事。
張建國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他腦子里一直轉著趙小月最后問他的那幾個問題。
你知道我穿多大碼的鞋嗎?
三十七碼。他想起來了,有一次陪她買鞋,她試了一雙三十七的,說正好。他當時在看手機,根本沒在意。
你知道我愛吃什么菜嗎?
酸菜魚。她好像挺喜歡吃酸菜魚。但每次做酸菜魚,他媽都說太辣,她就不怎么吃了。后來家里基本不做魚,嫌刺多麻煩。
你知道我晚上幾點睡覺嗎?
十點?十一點?他加班回來晚,有時候看見臥室燈還亮著,有時候已經黑了。他從沒問過。
你知道這三年,我有沒有哪天開心過嗎?
他不知道。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以為她過得好。有房子住,有孩子帶,有錢花,有什么不開心的?
但現在他知道了。她不開心。她很不開心。她在他家三年,像一頭牛一樣干活,像一只老鼠一樣省錢,然后被他媽嫌懶、嫌敗家、嫌沒家教。
她走了。
他女兒小朵怎么辦?
女兒今年五歲,上幼兒園中班。平時都是趙小月接送,趙小月做飯,趙小月陪她玩,趙小月哄她睡覺。張建國跟女兒相處的時間,加起來可能都沒有趙小月一周多。
他掏出手機,想給趙小月打電話,又放下了。
他能說什么?讓她回來?回來繼續受氣?
他媽還在旁邊罵,罵得越來越難聽。
張建國突然站起來,走進臥室,砰的一聲關上門。
婆婆愣住了,罵聲戛然而止。
張建國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六點,他起床去叫女兒。小朵已經自己穿好衣服了,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
“爸爸,”她說,“媽媽呢?”
張建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張建國蹲下來,抱住女兒,“媽媽有事,出去幾天,很快就回來。”
小朵沒說話,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張建國抱著她,覺得自己窩囊透了。
七點半,他把女兒送到幼兒園,然后去了公司。一上午心不在焉,開會的時候走神,被老板點名批評。
中午他給趙小月發微信:“你在哪?我想跟你談談。”
消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下午三點,他媽打來電話,聲音尖得刺耳:“你快回來!你的妹妹來了!你弟弟也來了!你媳婦把事鬧這么大,你得給個說法!”
張建國掛了電話,請了假,回家。
一進門,就看見客廳里坐滿了人。
他媽坐在沙發上,眼睛腫得像個桃。他爸坐在旁邊,低著頭抽煙。他妹妹建紅坐在他媽旁邊,一臉義憤。他弟弟建軍坐在對面,翹著二郎腿玩手機。
茶幾上放著幾個外賣盒子,酸菜魚、辣子雞、干煸四季豆、蒜蓉空心菜——昨天趙小月點的那幾樣,還剩一半沒吃完。
“哥!”建紅看見他,立刻站起來,“你媳婦怎么回事?她憑什么停我的代付?我買那點東西怎么了?我花她的錢了?”
張建國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這是他的親妹妹,比他小五歲,從小被全家寵著長大。大學畢業兩年了,沒上過一天班,天天在家里做直播,買衣服、買化妝品、買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錢從哪來的?都是家里給的。
她管這叫“花家里的錢”,不叫“花哥嫂的錢”。
“建紅,”張建國說,“你一個月花多少錢?”
建紅愣了一下:“你管我花多少?”
“我問你,一個月花多少?”
“我……我又沒花你的錢!”
“那花誰的?”
建紅被他問住了,張了張嘴,看向他媽。
婆婆立刻挺身而出:“你沖你的妹妹吼什么?她花點錢怎么了?她是咱家的人,花點家里的錢不應該嗎?”
“家里的錢是誰的?”張建國問。
婆婆被他問得一愣。
“家里的錢,”張建國一字一頓地說,“是我和小月的。你和我爸的退休金,加起來三千出頭,只夠你們自己花。房貸是我和小月還,水電煤網是我和小月交,買菜做飯是我和小月的錢,給建軍建紅花的,也是我和小月的錢。這三年,小月每月還給你三千。三千加房貸,加生活費,加建軍建紅的花銷,一個月少說一萬五。我工資一萬二,小月七千,加起來一萬九。剩下那四千,就是這三年攢下來的全部。”
他看著他媽,眼眶有點紅:“媽,小月一個月就花那四千,要買菜做飯交水電煤網,要給孩子買東西,要給我爸寄點錢,她自己,一年買兩件新衣服。她穿三十五塊錢的鞋,斷了舍不得扔,用打火機燒了燒接上,又穿了半年。你知道嗎?”
婆婆的臉青一陣白一陣,說不出話。
建軍放下手機,表情有點不自然:“哥,你跟我說這些干啥?我又沒讓你媳婦給我買手機……”
“你沒讓?”張建國看著他,“上個月你說想換手機,讓我轉三千,我轉了。那三千,是我和你嫂子的錢。再上個月,你說要交房租,讓我轉兩千,我也轉了。去年你說要買電腦,讓我轉五千,我也轉了。建軍,你算過沒有,這些年我轉給你多少錢?”
建軍不說話了。
建紅也安靜了,低著頭,不敢看他。
張建國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他的家人,忽然覺得很累。
這三年,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好兒子、好哥哥。他媽說什么他聽什么,他弟他妹要什么他給什么。他以為這就是孝順,這就是擔當。
他從沒想過,他給的那些,有一半是他媳婦的。
他媳婦起早貪黑上班,省吃儉用攢錢,穿斷了的鞋,被他媽嫌懶、嫌敗家。而他,拿著她的錢,去貼補自己的弟弟妹妹,讓她受委屈。
他是什么東西?
“建國,”他爸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你媽是有點過分,但你也別太怪她。她年紀大了,嘴上沒把門,心里不壞的。”
張建國看著他爸,苦笑了一下:“爸,你說心里不壞。可壞不壞,看的是怎么做,不是怎么想。我媽這三年做的那些事,說的話,你都知道嗎?”
他爸沉默了。
“你知道她跟鄰居說小月懶嗎?你知道她嫌小月花錢多嗎?你知道她每月拿小月三千塊,還嫌她敗家嗎?你知道小月穿什么鞋嗎?”
他爸答不上來。
張建國忽然明白了。
他爸也不知道。
這三年,他媽在他爸面前,大概也是另一副面孔。勤勞的婆婆,孝順的媳婦,和睦的家庭。誰都不知道真相。
只有小月知道。
只有小月一個人,受了三年的委屈,一句話都沒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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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真相
趙小月帶著父親和表哥出了門,沒有回老家,而是去了周明家。
周明家在城東,一套兩居室,他一個人住。他老婆孩子都在國外,他孤家寡人一個,正好收留他們。
“住多久都行,”周明說,“反正我一個人,空著也是空著。”
老趙頭坐在沙發上,看著他閨女,心疼得不行。
“閨女,”他說,“你要是想離,爸支持你。你要是不想離,爸也支持你。就是別再委屈自己了。”
趙小月點點頭,沒說話。
她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城市燈火通明,遠處的高樓上,霓虹燈一閃一閃的。
她想起三年前,她剛嫁到張家的時候。
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燦爛,張建國牽著她的手,說會一輩子對她好。婆婆拉著她的手,說從此就是一家人了。公公在旁邊笑,弟弟妹妹們鬧著要喜糖。
她以為那是開始。
她以為只要她好好做人,好好做事,好好孝順公婆,好好對待小叔子小姑子,她就能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
她錯了。
三年了,她在這個家里,從來沒被當成過自己人。
她是外人,是媳婦,是那個“嫁進來的”,是那個“該伺候人的”。她做什么都是應該的,不做什么就是錯的。她花錢多了是敗家,花錢少了是裝模作樣。她干活是分內事,不干就是懶。
她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以為婆婆老了,脾氣怪,讓著點就是了。以為只要她足夠好,總有一天會被接納。
現在她明白了,有些事,忍不過去。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周明已經去上班了。老趙頭在廚房做早飯,聽見動靜,探出頭來:“醒了?洗漱吃飯,一會兒爸帶你出去轉轉。”
趙小月應了一聲,拿起手機。
微信上有二十多條未讀消息。
張建國的,她沒點開。
建紅的,她沒點開。
建軍的,她也沒點開。
她往下滑,看見一個陌生的頭像,消息內容只有一行字:“趙小月,我是你公公,有空回個電話。”
她愣住了。
公公。
那個在家里永遠不說話、永遠低著頭、永遠坐在角落里抽煙的老人。
他找她干什么?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接起來,公公的聲音沙啞:“小月?”
“爸,是我。”
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公公說:“我想見你一面,就咱倆。有些事,我想跟你說。”
趙小月握著手機,心跳忽然快了幾拍。
“好,”她說,“您說個地方。”
一個小時后,她在城西的一家茶館見到了公公。
老頭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發比昨天更白了,眼袋腫得像兩個水袋。他坐在角落里,面前的茶一口沒動。
“爸。”趙小月在他對面坐下。
公公抬起頭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小月,”他說,“我對不起你。”
趙小月愣住了。
“這三年,你在家受委屈,我都知道。”公公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你媽那個人,嘴上沒把門,心里不壞,但她做的事,說的話,我都知道。”
趙小月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沒幫你,是因為我不知道怎么幫。”公公低下頭,“我一輩子怕你媽,她說啥就是啥,我從來不敢頂嘴。你嫁進來以后,我看她對你不好的時候,我想說話,又不敢說。我怕她跟我鬧,我怕家里不安生。我以為忍著忍著就過去了,我以為你會習慣的。我錯了。”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昨天晚上,建國跟他媽吵了一架。他把這三年的事都說了,你每月給家里三千,你自己穿舊鞋,你起早貪黑干活,你什么都沒落下,還被人嫌。建紅建軍聽了,都不敢說話。他媽也哭了,哭完又罵,罵完又哭。”
趙小月靜靜地聽著。
“我今天來,不是替她求情的。”公公抬起頭,看著她,“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的。”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存折,放在桌上。
趙小月看了一眼,愣住了。
存折上是公公的名字,余額三十七萬。
“這是我這輩子攢的。”公公說,“我年輕時候在礦上干過,攢了點錢。后來你媽管得嚴,我不敢讓她知道,偷偷存著。這些年利息滾利息,就這么多了。”
他把存折推到趙小月面前:“這錢,你拿著。”
趙小月退了一下:“爸,這不行……”
“你聽我說完。”公公打斷她,“這錢,不是給你的補償。是給你和孩子留的。建國那個家,以后指不定什么樣。他媽那樣,他弟他妹那樣,遲早要出事。你拿著這錢,萬一以后有什么變故,你和小朵有個保障。”
趙小月的眼眶熱了。
她看著面前這個老人,一輩子窩囊,一輩子怕老婆,一輩子不敢說話。他眼睜睜看著兒媳婦受委屈,不敢幫,只能偷偷攢錢,等著有一天拿出來。
“爸,”她說,“您自己養老呢?”
公公搖搖頭:“我老了,花不了多少錢。你們還年輕,孩子還小。你拿著,聽我的。”
趙小月握著那個存折,覺得沉甸甸的。
她想起這些年,公公在家里永遠是背景板。吃飯的時候坐在角落里,看電視的時候坐在角落里,說話的時候聲音低得像蚊子。婆婆罵他的時候他不還嘴,婆婆罵她的時候他也不吭聲。
她以為他不在乎。
原來他在乎。
他只是一輩子不會表達,一輩子不敢表達,只能用這種方式,彌補自己的愧疚。
“爸,”趙小月說,“這錢我先替小朵收著。以后您要用,隨時說。”
公公點點頭,眼眶更紅了。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小月,”他說,“你要是想離婚,我不怪你。建國那個混小子,活該。”
然后他推開門,走了。
趙小月坐在茶館里,看著那杯涼透的茶,很久沒有動。
第七章 選擇
趙小月在周明家住了三天。
這三天里,張建國給她打了無數個電話,發了幾十條微信。她一條沒回。
建紅也打過電話來,語氣軟了不少:“嫂子,我那天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里去。咱媽也是老了,糊涂了,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趙小月沒聽完就掛了。
建軍也打過,但開口就是借錢:“嫂子,我知道你生媽的氣,但咱是一家人,你不能把我撇下不管吧?我現在手頭緊,你先借我兩千應應急,回頭還你……”
趙小月也掛了。
只有婆婆,一個電話都沒打。
趙小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第四天早上,她正在吃早飯,手機響了。來電顯示:幼兒園老師。
她心里一緊,趕緊接起來。
“小朵媽媽嗎?小朵今天在幼兒園一直哭,不肯吃飯,問什么都不說。您看您能不能來一趟?”
趙小月的心揪起來了。
她放下碗,對老趙頭說:“爸,小朵出事了,我去一趟。”
老趙頭站起來:“我跟你去。”
四十分鐘后,趙小月出現在幼兒園門口。
小朵坐在教室里,眼睛紅紅的,小臉上掛著淚痕。看見媽媽進來,她一下子撲過來,抱住趙小月的腿,哇的一聲哭了。
“媽媽!媽媽你去哪兒了!你不要我了嗎?”
趙小月蹲下來,抱著女兒,眼淚也下來了。
“媽媽沒不要你,媽媽只是……媽媽只是有事出去幾天。”
“那你為什么不回家?”小朵哭著問,“奶奶說你走了,不回來了。爸爸說你會回來的,但你不回來。我不知道信誰的。”
趙小月心里一疼。
她抱著女兒,說不出話來。
老師走過來,輕聲說:“小朵媽媽,小朵這兩天情緒不太好,吃飯也不香,午睡也睡不著,一直念叨媽媽。您看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趙小月點點頭:“有點事,但我會處理好的。”
她把女兒抱起來,走出教室,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小朵趴在她懷里,還在抽抽搭搭地哭。
“媽媽,”她小聲說,“你是不是不要爸爸了?”
趙小月愣了一下:“誰跟你說的?”
“奶奶說的。奶奶跟李奶奶說,你不聽話,走了就別回來。李奶奶問那你孫子怎么辦?奶奶說,孫子是她家的,你帶不走。”
趙小月的手攥緊了。
“媽媽,”小朵抬起頭看著她,眼睛里全是害怕,“你要帶我走嗎?”
趙小月看著她,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這孩子,才五歲。
五歲的孩子,已經懂得害怕了。害怕媽媽不要她,害怕爸爸媽媽分開,害怕那個好不容易搭起來的家,轟的一聲塌了。
“小朵,”趙小月說,“媽媽問你,你想跟媽媽在一起嗎?”
小朵拼命點頭。
“那如果媽媽和爸爸不在一起了,你愿意跟媽媽嗎?”
小朵愣了一下,然后眼淚又涌出來:“為什么不要爸爸?爸爸也陪我玩的……”
趙小月抱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時候,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小月。”
她回過頭,看見張建國站在走廊那頭,手里拎著一個袋子,頭發亂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走過來,在小朵面前蹲下,從袋子里掏出一個毛絨兔子:“小朵,爸爸給你買了這個,喜不喜歡?”
小朵看著兔子,又看看媽媽,沒伸手接。
張建國把兔子塞到她手里,站起來,看著趙小月。
“能談談嗎?”
趙小月沉默了幾秒,把小朵放下來:“你在這兒等一下,媽媽跟爸爸說幾句話。”
她走到走廊盡頭,張建國跟過來。
“小月,”他開口,聲音沙啞,“我知道我錯了。這三年,我讓你受委屈了。我不是個好丈夫,我眼里只有我媽、我弟、我妹,從來沒有你。我不知道你穿什么鞋,不知道你幾點睡覺,不知道你開不開心。我他媽就是個混蛋。”
趙小月看著他,沒說話。
“我知道現在說什么都沒用。”他說,“但我想求你一件事。就一件。”
“什么事?”
“別走。”他的眼眶紅了,“我知道我不配留你。但這三年,你不是只嫁給了我,你還嫁給了小朵。小朵需要媽媽。她才五歲,她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媽媽不回家了。”
趙小月的心揪緊了。
“我不是讓你原諒我。”他繼續說,“我是求你……再給小朵一個家。你可以不原諒我,可以恨我一輩子,可以再也不理我。但別走。至少別現在走。讓小朵慢慢長大,讓她慢慢明白。別一下子把她的家拆了。”
趙小月看著他,眼眶也紅了。
“你知道你媽說什么嗎?”她說,“你媽跟鄰居說,小朵是她家的,我帶不走。”
張建國愣住了。
“你知道你的妹妹說什么嗎?她說我憑什么停她的代付。你知道你弟說什么嗎?他說讓我先借他兩千塊錢應應急。”
她看著他:“這三天,你媽一個電話都沒給我打。你爸倒是找我了,給了我一個存折,說他偷偷攢了一輩子,讓我拿著,給孩子留個保障。你知道你爸為什么給我這個嗎?因為他覺得對不起我,因為他覺得這個家遲早要出事。”
張建國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我不是不想給小朵一個家,”趙小月說,“我是不知道,這個家還有沒有我的位置。”
張建國沉默了。
良久,他說:“那你告訴我,怎么做,你才能留下來?”
趙小月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建國,”她說,“不是你怎么做的問題。是你媽怎么做的問題。是你弟你的妹妹怎么做的問題。是你這個家,能不能把我當成自己人的問題。”
張建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趙小月轉身,走向小朵。
小朵抱著毛絨兔子,怯生生地看著她。
“媽媽,”她說,“你要走了嗎?”
趙小月蹲下來,抱住她。
“媽媽不走。”她說,“媽媽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小朵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晚上回家嗎?”
趙小月沒說話。
小朵眼里的光又暗下去。
趙小月看著她,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
她忽然想起公公的話:這錢,是給你和孩子留的。
她想起表哥的話:你要是想打官司,哥幫你。
她想起父親的話:你要是想離,爸支持你。
她想起自己這三年,每一天是怎么過的。
她想起婆婆在樓梯拐角說的那些話。
她想起張建國剛才說:再給小朵一個家。
她抱著女兒,閉上了眼睛。
第八章 回家
那天晚上,趙小月回了家。
不是回張家,是回她自己的家——那個她和張建國一起買的、卻寫著她婆婆名字的家。
張建國站在門口,看著她拎著一個袋子走進來,愣住了。
“你……”
“我回來拿點東西。”趙小月說。
她走進臥室,打開衣柜,拿出幾件自己和孩子的衣服,疊好放進袋子里。然后走進書房,翻出一些證件和文件。最后走進兒童房,把小朵最喜歡的那幾個玩具裝進另一個袋子。
張建國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趙小月收拾完,拎著兩個袋子往外走。經過客廳的時候,她看見婆婆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死死盯著她。
“趙小月,”婆婆開口了,聲音尖得像刀子,“你還有臉回來?”
趙小月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這是我家,”她說,“我為什么不能回來?”
婆婆一下子站起來:“你家?這是我兒子的家!這房子寫的是我的名字!你算什么東西?”
趙小月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卻讓婆婆心里一寒。
“媽,”趙小月說,“您說這房子是您的,那您知不知道,這房子的貸款,是我和建國還的?您知不知道,這三年我們還了多少錢?您知不知道,如果現在賣房,扣掉貸款,剩下的錢,有一半是我的?”
婆婆的臉白了。
“您可能不知道。”趙小月繼續說,“那我告訴您,這三年我們一共還了將近三十萬貸款。按法律,這部分錢屬于夫妻共同財產。房子是您的名,但您欠我的錢,二十萬往上。您要是不信,可以找律師問。”
婆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趙小月拎起袋子,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過頭。
“對了,”她說,“這個月的生活費,我不出了。水電煤網,您自己交。買菜的錢,您自己出。建紅建軍要是再借錢,您自己給。我累了,歇一段時間。”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關上的時候,她聽見婆婆的尖叫聲從屋里傳出來,像殺豬一樣。
她沒有回頭。
張建國追了出來。
“小月!”他追到樓下,攔住她,“你就這么走了?”
趙小月看著他,目光平靜。
“我沒走。”她說,“我就在這兒。只要小朵想見我,隨時能見。但你媽那個家,我暫時不想回了。”
張建國急得滿頭大汗:“那你住哪兒?”
“我表哥那兒。”
“那……那我怎么見你?”
趙小月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建國,”她說,“你先把自己的家弄明白,再說見我。”
她繞過他,往前走。
張建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他媽正在客廳里摔東西。
“她算什么東西?敢這么跟我說話?這房子是我的!她憑什么分?”
張建國站在門口,看著他媽,忽然覺得很陌生。
“媽,”他說,“小月說的沒錯。這房子是您的名,但錢是我們還的。她要是打官司,您得賠她二十萬。”
婆婆愣住了:“什么二十萬?”
“貸款我們一共還了三十萬,一半是她的。您要想留這房子,就得把這十五萬還給她。您有十五萬嗎?”
婆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您沒有。”張建國說,“您這三年攢下的錢,都貼補給建軍建紅了。您以為我不知道?您每月拿小月三千塊,轉手就給建軍兩千,給建紅一千。您自己一分沒落下。”
婆婆的臉漲得通紅:“那、那是我兒女!我給他們點錢怎么了?”
“那是小月的錢。”張建國一字一頓地說,“您拿兒媳婦的錢,貼補閨女兒子。然后您還嫌她懶,嫌她敗家。您說,這叫什么事?”
婆婆被他說得說不出話。
張建國走進臥室,關上門。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他給他媽下了最后通牒。
“媽,您要是還想讓我和小月過下去,就得改。從今天起,您不能再拿小月的錢。不能再嫌她。不能再跟鄰居說她壞話。不能再讓建軍建紅找她借錢。您要是做不到,我就搬出去,和小月小朵單過。”
婆婆聽了,又哭又鬧,罵他不孝,罵他被媳婦迷了心竅。
張建國沒理她。
他給建軍打了電話,說以后不會再給他錢。建軍在電話那頭罵罵咧咧,說他小氣,說他娶了媳婦忘了兄弟。
他給建紅打了電話,讓她自己找工作,別再啃老。建紅哭哭啼啼,說他變了,說他不疼她了。
他把這些電話都掛了。
然后他給趙小月發了一條微信:“我把事情都處理了。等你消氣了,我想見你。”
趙小月沒有回。
但她看見了。
她坐在周明家的陽臺上,看著那條微信,心里五味雜陳。
“怎么樣?”周明端著兩杯茶走過來,“打算怎么辦?”
趙小月接過茶,沒說話。
老趙頭坐在沙發上,看著她,也不說話。
良久,趙小月說:“我不知道。”
周明點點頭:“不知道就慢慢想。不著急。”
趙小月喝了一口茶,看著窗外的城市。
天很藍,云很白,遠處的樓很高。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個滿心歡喜嫁進張家的姑娘。
那時候她以為,只要她夠好,一切都會好。
現在她知道了,不是她夠不夠好的問題。
是她有沒有被當成自己人的問題。
陽臺上的風輕輕吹著,吹亂了她的頭發。
她沒有動。
就這樣坐了很久。
尾聲
三個月后。
趙小月站在一家花店門口,看著櫥窗里的花。
今天是周末,店里生意不錯,進進出出的人手里都捧著花。有紅玫瑰,有白百合,有粉色的康乃馨。
她推開門走進去。
“歡迎光臨!”店員迎上來,“您想買什么花?”
趙小月在店里轉了一圈,最后停在一盆綠蘿前面。
“這個多少錢?”
“三十五。”
趙小月付了錢,抱著綠蘿走出花店。
她住的地方離這里不遠,走路十分鐘。一間小小的出租屋,一室一廳,帶個小陽臺。陽臺上養著幾盆花,都是她這三個月慢慢添置的。
她推開家門,把綠蘿放在陽臺上,澆了水。
手機響了。
是張建國發來的微信:“小朵想你了,周末能帶她出來玩嗎?”
趙小月看著那條消息,回復:“周六下午兩點,老地方。”
發完,她把手機放在一邊,繼續給花澆水。
這三個月,她和張建國見過幾次面,都是因為小朵。他們一起帶孩子去公園、去游樂場、去吃飯。小朵很開心,拉著爸爸媽媽的手,跑來跑去。
張建國每次都欲言又止,想說什么,又不敢說。
趙小月知道他想說什么。他想讓她回去。
但她還沒想好。
不是不想原諒他,是不確定那個家有沒有變。
據她所知,婆婆這三個月老實了不少。不再跟鄰居說閑話,不再找她要錢,甚至主動給她打過兩次電話,語氣軟了很多,說想讓她回去過年。
建紅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奶茶店當店員,工資不高,但總算自食其力了。
建軍還在啃老,但沒人搭理他了,他自己也有點蔫了。
公公還是老樣子,不愛說話,但偶爾會給她發微信,問小朵好不好,讓她照顧好自己。
一切都好像好起來了。
但趙小月還是不踏實。
她不知道這種好是暫時的,還是永久的。不知道如果她回去了,一切會不會又變回原樣。
所以她等著。
等時間給出答案。
周六下午兩點,她準時出現在公園門口。
小朵遠遠看見她,撒腿跑過來,一頭扎進她懷里。
“媽媽!”
趙小月抱起她,親了親她的小臉。
張建國站在后面,看著她,目光復雜。
這三個月,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但眼神比以前清澈了,不再那么茫然。
“走吧,”趙小月說,“小朵想去喂魚。”
他們一起往公園深處走。小朵跑在前面,一會兒看花,一會兒追蝴蝶,一會兒回頭喊“爸爸媽媽快點”。
陽光很好,風很輕。
張建國走在趙小月旁邊,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
“小月。”
“嗯?”
“你……還會回來嗎?”
趙小月沒說話。
她看著前面奔跑的女兒,看著她小小的背影在陽光下跳躍。
“我不知道。”她說。
張建國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們繼續往前走。
公園的盡頭是一片湖,湖水很綠,倒映著藍天白云。小朵趴在欄桿上,往湖里撒魚食,一群錦鯉聚過來,爭搶著,翻起一片片水花。
趙小月站在旁邊,看著女兒的笑臉。
陽光照在湖面上,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起那雙斷了帶的涼鞋,想起婆婆在樓梯拐角說的話,想起她爸拎著老南瓜站在客廳里的樣子,想起公公遞過來的那個存折,想起表哥說“你要是想打官司,哥幫你”。
想起這三個月,她一個人住在這座城市的角落里,每天上班下班,養花做飯,偶爾和朋友吃飯,偶爾一個人發呆。
她過得很平靜。
平靜得讓她差點忘了,她還有一個家。
“媽媽,”小朵回過頭來,臉上都是笑,“魚好多啊!”
趙小月看著她,也笑了。
“嗯,好多。”
張建國站在旁邊,看著她們母女倆,眼眶有點熱。
他想起趙小月問他的那幾個問題,他現在都能答上來了。
三十七碼。酸菜魚。十點半。不開心。
但他沒說。
有些事,做比說重要。
夕陽西斜的時候,他們走出公園。
小朵拉著趙小月的手,不肯松開。
“媽媽,你什么時候回家?”
趙小月蹲下來,看著她。
“快了。”她說。
小朵的眼睛亮起來:“真的?”
“真的。”
張建國站在旁邊,愣住了。
趙小月站起來,看著他。
“我還沒想好什么時候,”她說,“但快了。”
她轉身離開,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張建國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熱流。
小朵在旁邊跳起來:“爸爸!媽媽說要回來了!”
他抱起女兒,用力點點頭。
“嗯,要回來了。”
遠處的夕陽,紅得像一團火。
趙小月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很輕。
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那個家會不會變,不知道她回去之后一切會不會又回到從前。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再害怕了。
不管發生什么,她都有地方可去,有人可依靠,有路可走。
她不再是那個穿著斷帶涼鞋、忍著委屈、不敢說話的趙小月了。
她現在,是敢走的趙小月。
也是敢回來的趙小月。
手機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是周明發來的微信:“晚上回來吃飯嗎?我做了酸菜魚。”
她笑了一下,回復:“回。”
然后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直。
像一條路。
一條她自己選的路。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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