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記 | 雷州年味濃：私募新人的除夕團圓錄

作者：周星星

01K線落幕，歸心向海

臘月二十六的深圳，我盯著電腦屏幕上跳動的K線圖，指尖卻早已按捺不住對歸鄉的期盼。

作為一名入行一年的私募新人，這一年的時光都在數據報表與項目提案中流轉，被同事戲稱為“PPT紡織工”的日子里，唯有手機相冊里家鄉的海，能偶爾撫平市場波動帶來的焦慮。

當公司發出休假安排通知時，我點開購票軟件——深圳到雷州沒有直達動車，早已習慣的中轉路途，此刻卻成了奔赴團圓的序曲。

打包行李時，我特意將熨燙平整的職業套裝疊好，換上舒適的衛衣牛仔褲，通勤包里的行業報告被替換成給爺爺奶奶的保暖護膝，給堂弟的考研資料，還有給媽媽帶了圍巾。

站在小區樓下等網約車，看著身邊行色匆匆的歸鄉人，有人拖著裝滿年貨的行李箱，有人車后窗貼著“爸媽，我們回家了”的紅紙橫幅，這份樸素的溫情，瞬間戳中了內心最柔軟的角落。

車窗外，深圳的霓虹漸漸遠去，高速路上的車流匯成流動的星河，我靠在座椅上，想起小時候跟著爸媽回雷州，也是這樣一路顛簸，只是那時的我，還不懂歸鄉路承載的牽掛。

如今自己獨自往返，才明白歸鄉路的每一公里，都在拉近爸爸心與家的距離。

02海風迎客，故園暖意

中轉到湛江市區時，天剛蒙蒙亮，天邊染著一層淡粉的朝霞。

出站口一眼就看見爸爸的車，車窗搖下的瞬間，熟悉的雷州話混著海風的咸濕撲面而來：“阿囡，餓壞咯？家里煮了番薯粥，還熱著呢！”

車子駛離市區，沿途的風景漸漸換了模樣。

鋼筋水泥的高樓變成了成片的甘蔗林，風一吹，碧綠的甘蔗葉沙沙作響，像無數只小手在招手；

柏油路變成了紅褐色的泥土路，車輪碾過揚起細碎的塵土，帶著泥土的腥氣；

路邊的騎樓早就掛起了紅燈籠，“納對聯”“拜喜”的紅底黃字招牌在晨光里晃悠，連空氣里都飄著淡淡的年味。

爸爸一邊開車一邊絮叨：“現在村里條件好起來了，碾米機取代了舊時的礱和碓，做年糕再也不用連夜舂米，可你阿媽偏要親手做葉搭籺和田艾籺，說外面買的甜得發膩，沒有自己做的草木香。”

到家時，院子里曬滿了剛洗過的床帳被褥，在晨風中輕輕飄動，陽光灑在上面，泛著暖融融的光。

阿媽正站在竹梯上擦門框，看見我立刻從梯子上下來，腳步都帶著風：“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她接過我的行李箱，指尖觸到我的手，帶著剛擦完門框的涼意，眼角的皺紋卻笑得堆成了花。

廚房里飄來陣陣清香，阿婆正坐在小板凳上搓糯米粉，沾著細密的白霜。

“今年要多做些麻通，”阿婆抬頭看我，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你小時候一次能吃一大包，吃完嘴角還沾著糖霜，像只小饞貓。”

我湊過去幫忙，溫熱的糯米粉沾在指尖，滑溜溜、軟乎乎的，瞬間勾起了童年的記憶——那時我總在灶臺邊打轉，看阿婆把黃糖片放進鍋里，熬得咕嘟咕嘟冒泡，聽她講呂蒙正用清湯祭灶的傳說：“雷州人送灶不用膠牙糖，兩片黃糖就夠了，灶君清廉，不貪厚禮。”

03年粿傳情，指尖年味

臘月二十八，家里的年味濃得化不開。

阿媽和阿婆一早就在廚房忙活，蒸屜里冒出的蒸汽順著窗戶飄出去，在院子里凝成薄薄的霧。

葉搭籺的芭蕉葉香、田艾籺的草木香、白籺的糯米香交織在一起，鉆進鼻子里，讓人人直咽口水。

我挽起袖子跟著學做籺，阿婆把揉好的糯米團塞進我手里，溫熱的面團軟得像棉花，捏一下就陷進去。我學著阿婆的樣子，把糯米團壓成圓餅，挖一勺花生芝麻餡放進去，可剛一捏，餡料就從指縫漏出來，弄得滿手都是。

阿婆笑著過來補救，她的手布滿皺紋，卻靈活得很，指尖輕輕一捻，裂開的口子就合上了：“慢慢來，手要輕，心要細，”她一邊教我一邊說，“做籺和做人一樣，要實在，餡料要足，心要誠，才好吃，才長久。”

院子里傳來“咚咚”的劈柴聲，阿公正為除夕的圍爐做準備。

他揮著斧頭，把粗壯的木柴劈成整齊的小塊，陽光照在他黝黑的胳膊上，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淌。

“雷州人過年要燒‘年柴’，”阿公直起腰擦了擦汗，“火旺寓意日子紅火，來年順順當當。”

堂弟跑過來拉我：“姐，帶你去買煙花！”

我們沿著村路往前走，路邊的野草沾著露水，空氣里滿是青草的清香。

遇見鄰里鄉親，大家都笑著打招呼：“阿囡回來過年啦？越來越靚咯！”

我回應：“是啊，阿叔阿嬸新年好！”

親切感油然而生，兒時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和小伙伴在巷子里追逐打鬧，在海邊撿五顏六色的貝殼，在祠堂前看大人舞獅，獅子的紅綢子甩得呼呼響。

04紅聯納福，除塵迎新

除夕這天，家里的忙碌達到了頂峰。

天剛蒙蒙亮，阿媽就叫我：“快起來！今日要貼對聯、大掃除，還要準備圍爐的祭品，忙咯！”

我揉著眼睛爬起來，院子里已經灑滿了陽光，阿爸正把春聯攤在石桌上，用毛筆蘸著米糊涂背面。

貼春聯時，阿公搬來小板凳，扶著我站上去。

“這叫‘納對聯’，要貼得端正，高低對齊，福氣才能進門。”阿公在下面指揮，“往左一點，再往上挪挪，哎，正好！”

我小心翼翼地把寫有“福旺財旺運氣旺，家興人興事業興”的春聯貼在大門兩側，紅紙映著初升的太陽，紅得耀眼，暖得入心。

門框上還要貼門神，寓意福氣臨門，全家都有好運氣。

大掃除時，我負責擦拭窗戶。

舊抹布浸了溫水，擦過蒙著灰塵的玻璃，一道道水痕劃過，窗外的景色漸漸清晰起來——湛藍的天空像被水洗過一樣，沒有一絲云彩；成片的稻田泛著金黃，風吹過，稻浪翻滾，像金色的海洋；遠處的海與天連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這是在深圳從未見過的開闊與寧靜。

阿媽在廚房里清洗海鮮，剪刀剪螃蟹的“咔嚓”聲、水流的“嘩嘩”聲此起彼伏；堂弟拿著掃帚打掃庭院，把落葉和灰塵掃成一堆，全家人各司其職，忙得不亦樂乎，空氣中滿是期待與歡喜。

05圍爐祭祖，團圓家宴

傍晚時分，夕陽把院子染成了暖黃色。

阿媽開始準備“圍爐”的祭品，塘魚、豬肉、年糕、腐竹、青菜整齊地擺放在香火屋的供桌上，每一樣都有講究：魚要選鮮活的塘魚，寓意“年年有余”；豬肉要帶皮的五花肉，象征“富足興旺”；年糕要蒸得軟糯香甜，代表“步步高升”。

阿公點燃香燭，裊裊青煙升起，帶著淡淡的檀香。

他手持三炷香，領著全家祭拜祖先和香火神，聲音低沉而虔誠：“列祖列宗、香火神在上，保佑全家平安健康、五谷豐登，阿囡在外工作順利……”

《雷州府志》里記載的“除夕家貼對聯、門神，設酒肴祀香火神及祖先，曰‘圍爐’”，在這一刻變得鮮活而具體，每一個儀式都藏著對過往的敬畏和對未來的期盼。

祭拜完畢，阿爸開始擺放年夜飯的餐桌。

碗筷要擺成雙數，八雙筷子、八個碗，預示著團圓美滿；酒杯里倒滿自家釀的米酒，酒液清澈，散發著淡淡的米香。

餐桌上很快擺滿了雷州特色美食：白籺松軟香甜，咬一口，糯米的軟糯混著花生的香脆，滿口留香；艾籺帶著草木清香，翠綠的外皮裹著咸甜的餡料，入口即化；炸得金黃的麻通酥脆可口，咬下去“咔嚓”一聲，甜而不膩；還有剛從海里捕撈的蝦蟹，紅彤彤的蝦身、肥美的蟹膏，蘸上蒜蓉醬油，鮮甜無比。

阿媽還做了“太平菜”，芥菜、腐竹、粉絲煮在一起，湯色清亮，寓意來年平平安安。

席間，親戚們好奇地問起我的工作：“阿囡在深圳做什么呀？”

“做私募基金。”我笑著回答。

他們雖然聽不懂具體是做什么，卻都點點頭說：“讀書人有出息，在大城市工作不容易，要照顧好自己。”

我想起在深圳時的壓力——市場波動時的徹夜難眠，項目推進不順時的焦慮迷茫，還有同事們扎堆考公的無奈，這些在都市里難以言說的疲憊，在家人溫暖的目光中，仿佛都化作了云煙。

阿婆不停地給我夾菜，“多吃點蝦，在外面肯定沒這么新鮮的海鮮”，阿媽則坐在旁邊叮囑：“工作別太累，身體最重要，想家了就回來，家里永遠有你的位置。”

06守歲夜話，燈火可親

夜幕降臨，村里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聲響震耳欲聾，煙火在夜空中綻放，紅的、黃的、紫的、綠的，絢爛奪目，把夜空染得五彩斑斕。

廳堂里的金桔和糖果擺成“排年”的樣式，金桔樹上的小紅包隨風晃動，糖果盒里的酥糖、奶糖堆得像小山；房室里的燈通宵亮著，要連亮三夜，這是雷州人“守歲”的習俗，寓意燈火通明，歲歲平安。

阿媽把一碗“隔歲飯”和成雙的年粿放進米缸，飯上壓著兩顆紅棗，年粿擺得整整齊齊。

“這樣明年就有吃不完的糧食，日子富足。”阿媽一邊放一邊說，還反復叮囑我，“夜半起身不能高聲說話，不能潑水，見人要道‘恭喜發財’，忌說惡語，不然會沖了福氣。”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家人圍坐在一起聊天說笑。

阿爸和阿公談論著村里的瑣事，誰家蓋了新房，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說得津津有味；阿媽和阿婆說著家常，手里還在剝花生，剝好的花生仁堆在盤子里，等著明天招待客人；堂弟在一旁擺弄煙花，時不時發出“哇”的驚嘆聲。

溫暖的燈光籠罩著每個人，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和煙火的氣息，溫馨而愜意。

我拿出手機，拍下這團圓的一幕，又翻出深圳寫字樓的夜景照片對比。

一邊是鋼筋水泥的叢林，是永遠忙不完的工作、看不完的報表，是深夜辦公室里孤獨的燈光；一邊是青磚黛瓦的村落，是家人閑坐、燈火可親的溫暖，是煙火繚繞中濃濃的年味。

作為一名00后私募從業者，我在都市的浪潮中奮力打拼，追逐著職業理想；但作為雷州的女兒，我始終牽掛著這片土地，牽掛著這里的習俗與親人。

窗外的煙花還在綻放，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門前的紅對聯。

我知道，這除夕的團圓，這濃濃的年味，是漂泊在外的游子最珍貴的慰藉。

無論走得多遠，無論在都市里經歷多少風雨，雷州的紅聯、海的氣息、家人的牽掛，終將成為我前行路上最堅實的力量。

紅聯映海，年味綿長，今夜的團圓，足以溫暖一整年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