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磕頭習俗：放下成見，才能更好理解傳統。

每年春節，山東人磕頭拜年的話題總要沖上熱搜，今年也不例外。大年初一，“山東一村600多人集體磕頭拜年”的視頻一經流出，便引發熱議。

對此，網友褒貶不一。與往年一樣，大致分三派：一方認為，磕頭拜年是封建糟粕，有悖于人人平等的核心價值觀；一方認為，這是情感的表達和文化的傳承；還有一方認為，愿意磕的盡管磕，不愿磕的別勉強，各隨其便，不必上綱上線。

值得留意的是，從視頻畫面來看，這六百多人其實是在祠堂前集體跪拜，嚴格來說，這并非傳統意義的“拜年”，而是一場祭祖儀式。各地祭祖儀式，大都有跪拜這一環節。這種磕頭，暫且不議。

真正引發爭議的，是春節期間，活人給活人磕頭的拜年名場面。

其實不止山東，山河四省不同地市（主要是農村），都有磕頭拜年的習俗。蘇北、皖北的一些地方，東北、西北的一些地區，也保留著此類習俗。

小時候，按老家的習俗，大年三十晚上，就要給一起居住的直系親屬磕頭，比如爸爸媽媽、爺爺奶奶，磕完頭后會領到壓歲錢，小孩子就很喜歡磕頭。大年初一，要在五更十分起床，吃頓餃子后，就走上街頭，挨家挨戶去給輩分高的磕頭拜年。

家族比較大的，會由一家的主事人領頭，后邊跟著同輩的兄弟、后輩子侄，即大家看到的集體磕頭。往往，男的一波，女的一波，分開行動。女的這波，一般是長媳帶著妯娌和孩子。

小門小戶的，就自己一家出動，挨家挨戶走。

現在想想，在鄉土社會，集體磕頭是否也起著展示家族勢力的作用呢？比如，我們家大業大，人多勢眾，外人看了就不敢欺負。

年紀大、輩分高的老人，則呆在家里，準備好煙酒、核桃、瓜子、糖之類的零食，等著大家上門拜年。

大年初二，出嫁的女兒回娘家，也會帶著老公孩子，給娘家的長輩磕頭——主要本家的宗親，見到鄰居鄉親，一般都是口頭問好。

后來有幾年，移風易俗，村委會的大喇叭連續廣播，傳達不讓磕頭的指示。有一定效果，但不顯著。在農村，沒有什么娛樂活動和文化生活，平時忙于生計，春節期間，不磕頭，能干什么呢？

后來沒人管了，又自行恢復。平時年輕人在外打工，村里只有老人孩子，過年了靠著放鞭炮和磕頭熱鬧一下，凝聚一下感情，后來鞭炮不讓放了，就只剩下磕頭。

只有疫情三年，真的做到了移風易俗，大家只是電話拜年。

近年來，很多年輕人雖然也會挨家挨戶拜年，但大都是說句新年好，省略了磕頭儀式。只有對直系親屬，或者比較近的旁系親屬，保留著磕頭的習慣。

其實，磕頭的習俗，并非山東省的統一風俗，而是集中在農村和受儒家文化影響比較深的地方。沿海地區和一些城市的網友，表示長這么大，也沒磕過頭，只在電視里見過。

有網友好奇：這磕頭的習慣，是從哪來的？動不動就說是傳統習俗，難道古早就有？

筆者查閱資料后，發現確實蠻早的。古代行禮有“九拜”，據《周禮·春官·大祝》記載：辨九拜，一曰稽首，二曰頓首，三曰空首，四曰振動，五曰吉拜，六曰兇拜，七曰奇拜，八曰褒拜，九曰肅拜，以享右祭祀。”

稽首是跪下后，兩手著地，拜頭至地，停留一段時間，是拜禮中最重者。頓首是引頭至地，稍頓即起，是拜禮中次重者。空首是兩手拱地，引頭至手而不著地，是拜禮中較輕者。

這樣看來，現在的磕頭拜年，相當于古代的“頓首”；祭祖儀式上的磕頭，相當于古代的“稽首”。

記得小時候，有人過世，出殯那天會舉行路祭儀式。路祭的賓客，一般作揖鞠躬。有時候，也會遇到會24拜、36拜、72拜的，一整套流程拜下來，圍觀群眾嘖嘖稱贊，拜祭者也頗感自豪。大家都沒見過什么世面，這場面，便足以讓人屏住呼吸，興致勃勃看上半天。

不過，起初，跪拜禮并無貴賤尊卑之分，臣拜君，君也拜臣，是一種對等的禮節。

據學者考證，從元朝開始，帶屈辱、卑賤性質的跪拜禮才推行開來。明朝雖一度試圖禁止，但未能徹底根除。清廷更是變本加厲,不但大臣奏事得跪下，皇帝降旨宣答，眾臣也必須跪著聽訓。

至此，跪拜禮原本表達的禮敬之意，變成臣子自己示卑、示賤之意。跪拜禮，也徹底成為封建等級制度的象征。

1912年2月12日，隨著溥儀頒布退位詔書，清朝正式宣告滅亡。此后，中華民國建立，隨之在禮儀儀層面革故鼎新：

比如，廢除跪拜、請安等舊禮，規定男子禮節為脫帽鞠躬，女子禮節為鞠躬，但不脫帽。人與人之間，從尊卑有別轉向平等相待。

比如，革除“老爺”“大人”等舊稱呼，政府官員之間以職稱相稱，民間普遍改稱“先生”或“君”。從語言層面，打破了舊的社會等級，體現現代公民社會人人平等的理念。

比如，廢止裹小腳、留辮子的習俗，幫助民眾從身體上擺脫舊時代的束縛。

眾所周知，在推行新政的過程中，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阻力。習俗的慣性，是很強大的。明清更替之際，很多人寧可被砍頭，也不愿意留辮子；到了民國，依然有人聲稱：寧可不留頭，也要留辮子。

回望歷史，大清也才亡了114年。移風易俗，談何容易？習俗這東西，從來不是一道圣旨、一紙禁令就能割斷的。它長在泥土里，融在血液里。

每每讀到譚嗣同先生的《仁學》，看到“繁拜跪之儀以挫其氣節，而士大夫之才窘矣；立著書之禁以緘其口說，而文字之禍烈矣”一句，內心總會百感交集、憂心如惔，卻難以言傳。

回望這一百多年，從跪著聽訓到站著說話，從“大人”“老爺”到“先生”“同志”，中國人的膝蓋，在慢慢挺直。

時代的發展，總是走幾步，又退幾步。但是，歷史前進的潮流，個人是阻擋不了的。

有些舊習俗，能不要，就舍了吧。有些東西，亡了，就亡了吧！

畢竟，獨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才是一個民族真正站起來了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