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桂平,那時候,桂平的“新街”才出現,西街還是非常繁庶的日常之地。人們餐桌上的一日三餐,和日常生活所需,基本都是在“百貨市”獲取的。
百貨市,就是農貿市場的老叫法!大概是因為市場里日常所需什么都有賣吧?現在叫第一農貿市場。
01
百貨市這名起得真絕。什么叫“百貨”?就是除了飛機大炮,過日子要的東西,這里全有。
雞鴨鵝在竹籠里撲騰,青菜帶著泥水珠,豬肉攤的鉤子上掛著半扇紅白分明的肉,魚在水盆里甩尾巴,濺人一臉水。
空氣是混沌的,腥氣、土氣、青菜的清氣、熟食的油氣,全攪在一起,吸一口,就知道今天家里要吃什么。
后來改名叫第一農貿市場,牌子是掛起來了,可對于老街坊,心里頭還是習慣叫它百貨市,好像不這么叫,就少了幾分那種包羅萬象、應有盡有的底氣。
對威記這樣的細佬哥來說,跟大人去百貨市,那不是苦差,是天大的美事。
一走進那個巨大的、屋頂黑黢黢的棚子,就像掉進了一個萬花筒。眼睛是不夠用的,耳朵也不夠用。
這邊阿婆在討價還價:“阿妹,肉腩點賣?便嘀啦,日日幫襯你!”
那邊阿叔在吆喝:“靚冬瓜,斬開賣咯——”
地上濕漉漉的,走路要小心,空氣熱烘烘的,人擠著人,汗貼著汗,可誰也不嫌煩,個個臉上都冒著一種扎扎實實過日子的光亮。
02
真正的精華,在吃食上。
還沒下坡,坡頂路邊地,就是小孩心中的的“天堂”。幾張小凳,一兩個煤爐子或者油桶改的爐灶,就是全部家當。經營的都是附近的阿公阿婆,手腳慢悠悠的,話也不多,但手里的功夫,一點不含糊。
有酸嘢攤。一個個玻璃缸子,泡著蘿卜、椰菜、木瓜、李子,紅的是辣椒,黃的是姜,浸在琥珀色的酸水里。花幾分幾角紙,阿婆就用竹簽給你串幾塊,再舀一小勺辣椒鹽蘸著。咬下去,“咔嚓”一聲,酸、甜、咸、辣,一股腦沖上來,口水立刻泛濫,眼睛都瞇起來。夏天吃,透心涼;冬天吃,醒神開胃。
有炸煎堆的。糯米粉團,丟進油鍋,用個鐵絲籬笓不停地翻滾,看著它從白白一小團,慢慢脹大,脹成個金黃色的圓球,表面裂開細密的紋路,像個笑開了花的臉。撈起來,滾上一層芝麻,熱燙燙的。不能急,燙嘴,可那糯米的軟韌,芝麻的焦香,一點點甜意在舌尖化開,等不及涼就要咬一小口,舌頭被燙得直呵氣也心甘情愿。
還有賣“胡頭糕”“”缽仔糕的。這東西現在好像絕跡了。就是用粘米漿蒸成厚厚的、灰色的一大塊,或者一碗,像塊橡皮,阿公拿個薄鐵片,分成塊裝進塑料袋,有甜有咸,淋上糖油和熟芝麻。吃的是那種滑溜溜、略帶彈牙的米香,甜得樸素又扎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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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但所有這些,在心里,都比不上那一味——罩蔥餅。
“罩”,是我們桂平話,就是“炸”的意思。一個簡簡單單的平底鐵鏟,一盆調好的米漿料,旁邊是一大盆切得細細的、碧綠生青的香蔥。
阿婆(通常是阿婆)坐在小凳上,不慌不忙。有人來買,她就用那平鏟,舀起一勺米漿,平平地攤在鏟面上,然后,極其慷慨地抓起一大把蔥花,幾乎要滿出來似的,摁在米漿上。那動作,有種家常的、毫不吝嗇的豪氣。
然后,手腕一翻,平鏟傾斜著,緩緩送入油鍋。那油鍋黑乎乎的,不知道炸了多少年,油色深亮,翻滾著細密的油泡。餅滑入油中,“滋啦——”一聲長長的、歡快的脆響,白煙騰起,帶著蔥和米漿遇到熱油后爆發出的、無可比擬的濃香。
那香氣霸道極了,瞬間就能壓過周遭所有的氣味,直往鼻子里鉆,勾得肚子里的饞蟲亂撞。
幾分鐘,只看阿婆用長筷子輕輕撥弄兩下,那餅便在油里定型,鼓起,從邊緣開始,染上迷人的金黃色。待通體金黃,像一枚鑲著翠綠邊飾的太陽,便用鐵絲籬笓撈起,瀝瀝油,擱在鐵絲架子上。那餅薄薄的,邊緣因為蔥花的緣故,炸得有些蓬松酥脆,中間略厚實些,金黃透亮。
接過手,用草紙或者舊報紙一包,還是燙的。迫不及待咬下去,“咔嚓嚓”,是極致的酥脆,那是米漿外層被熱油瞬間定型后的杰作。
緊接著,是蔥花的香,經過高溫油炸,生蔥的辛辣完全轉化成了醇厚的焦香,混合著米漿淡淡的咸味和油香,在口腔里爆炸開。里面稍厚的地方,又是軟糯糯的,帶著米糧的甘甜。脆、香、糯、咸、鮮……層次復雜得不得了,卻又結合得天衣無縫。一口下去,滿嘴流香,魂兒都要被那口熱乎香脆勾了去。什么薯片蝦條,在它面前,都成了沒魂的工業品。
04
下了坡,正式進入市場大棚,左右兩邊的熟食區,又是另一番景象。
左邊,是油糍、沙堆、發糕、壽頭(一種桃形的米團,祝壽用)的天下。油糍像個中空的小圓球,表面沾滿芝麻,甜;沙堆更大,像個吹脹了的球,空殼,更甜。發糕蒸得起裂紋,黃色蓬松香甜。這些東西,是節日、是喜慶、是走親訪友時手里提著的體面。
平常日子,大人媽也會偶爾買兩個給解饞,但總覺得,它們太“正式”了,少了坡頂那些小攤那種隨性的、街頭的靈魂。
右邊,則是更“實在”的吃食。巨大的蒸籠冒著白汽,里面是枕頭粽、三角粽,綠豆或豬肉餡的,剝開粽葉,糯米油亮亮,香氣撲鼻。
旁邊是賣豆腐釀的,油豆腐泡切開小口,塞滿混合了魚肉或豬肉的餡料,煎得兩面金黃,可以直接吃,也可以帶回家煮湯煮菜。還有粥攤,白粥、及第粥、魚生粥,熱騰騰的,就著油條或咸煎餅,是許多趕早市的阿叔阿伯的早餐。
最旁邊,是賣豆漿和豆腐花的。大鋁桶里是滾燙的淡豆漿,可以加糖。豆腐花則盛在一個大瓦缸里,用扁平的銅勺一片片舀出來,裝在碗里,顫巍巍,白嫩嫩,淋上黃糖漿,滑進喉嚨,清甜解膩,是吃完油膩煎炸后的最佳歸宿。
作為小孩子,手里攥著幾分一毛的“巨款”,心里盤算得可精了。是先吃個酸嘢開胃,還是直接奔向魂牽夢縈的罩蔥餅?吃了罩蔥餅,還有沒有零錢喝碗豆腐花?
往往是在坡頂的蔥餅攤前就花光了所有預算,捧著那塊金黃燙手的寶貝,心滿意足,一邊嘶哈嘶哈地吃著,一邊跟著阿媽在擁擠的人流里穿梭,看她買肉挑菜。
市場的喧囂,此刻都成了背景音,耳朵里只有自己咀嚼的脆響,鼻子里全是蔥油香。那種簡單的、唾手可得的快樂,踏實而飽滿。
市場里一切都生機勃勃,一切都觸手可及。生活的全部細節、全部滋味,都濃縮在這個氣味復雜、人聲鼎沸的大棚子里。
05
后來,新街真的成了“新街”,百貨市也大變樣,變得越來越干凈、整齊、規劃有序。坡頂的小攤早就沒有了,阿公阿婆或許不在了,或許做不動了。
現在偶爾回去,站在第一農貿市場光潔的地板上,聽著廣播里循環播放的注意事項,看著分門別類、碼放整齊的菜品,卻總覺得太過安靜,太過空曠。空氣里只剩下生鮮市場固有的那種冷冰冰的腥氣,少了那股熱烘烘的、活色生香的煙火氣。
可能威記懷念的,是那個整個西街都還“繁庶”著的年代,是那個用“百貨”二字就能概括所有生活智慧的年代。是那個鉆進市場就像鉆進生活肚皮里的踏實感,是那股子粗糙、旺盛、毫不掩飾的生命力。
那些聲音,那些氣味,那些油鍋里升騰起的、帶著蔥花香的白色煙霧,還有煙霧后面,阿婆平靜的面容……它們混在一起,成了威記關于“家鄉”和“童年”最具體、最溫熱的一段記憶。
這記憶,比任何照片都鮮活,因為它有聲,有影,有氣味,更有滋味——那滋味,是酥脆的,是滾燙的,是香得入魂的。
想食罩蔥餅了!
我是威記 ,用溫暖的文字觀察餐飲,講述餐飲點滴!謝謝閱讀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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