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的十月,出了樁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怪事。
陽明堡那把火剛滅,按說該慶功了,可769團的團長陳錫聯沒那個心思。
他正趴在桌邊,憋著勁兒寫檢討呢。
這封“悔過書”,他是打算呈給八路軍總部、129師師部,還有師長劉伯承看的。
檢討書還沒送出門口,南京那邊的嘉獎令倒先一步到了。
蔣介石掛著軍事委員會的名頭,不光通令表揚,還實打實送來了兩萬大洋的賞錢。
這邊是指揮官痛心疾首要“認錯”,那邊是最高統帥部大手筆發“紅包”。
這筆賬,到底是哪邊算岔了?
咱們要是穿越回那個硝煙還沒散盡的晚上,拋開那些大道理,你會發現,這其實是一場被“逼”出來的奇跡,也是一回關于“本錢和收益”的極限算計。
想把這事兒捋順,還得把日歷往前翻一個月。
一九三七年九月,劉伯承領著129師到了太原。
那會兒的129師,名義上是正規軍,實際上窮得叮當響,跟一群“叫花子”沒啥兩樣。
![]()
全師花名冊上有9367號人,可手里的步槍滿打滿算才3412支。
把所有的手槍、駁殼槍都劃拉到一塊兒,也不到五千支。
這就意味著,哪怕全師人馬都拉上去,也有一半人手里是空的,連根打狗棍都沒有。
就算手里有家伙,子彈也是個大難題。
平攤下來,每個人兜里連十發子彈都湊不齊。
至于以前鬧革命時常用的“大刀片子”和“手榴彈”,全師翻箱倒柜,統共找出來55把大刀,203枚手榴彈。
![]()
劉伯承是個務實的人。
他心里本來有個小算盤:太原有那么大的兵工廠,又是閻錫山的地盤,咱們既然是來幫場子守山西的,看在“友軍”的情分上,閻老西兒怎么著也得漏點油水吧。
誰知道,這一趟他是熱臉貼了冷屁股。
在閻公館,閻錫山不光一毛不拔,還演起了苦情戲:“真對不住,忻口北邊的軍火庫叫日本人給端了,我們要飯還找不到門口呢。”
劉伯承退了一步,那槍炮不要了,給點防毒面具防身總行吧?
閻錫山還是搖頭。
![]()
再退一步,給塊地兒讓我們安置傷員?
閻錫山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推說這事兒歸前敵總指揮管,他說了不算。
磨了一宿嘴皮子,除了幾門迫擊炮、幾桿破槍和按人頭算的五千套棉衣,劉伯承差點空手而回。
連張正經的軍用地圖都沒討到,只拿了幾張大概其的省版地形圖。
出了閻公館的大門,劉伯承心里這筆賬算是徹底亮堂了:指望閻錫山這個“鐵公雞”拔毛是沒戲了,以后的槍炮彈藥,只能靠自己從日本人手里搶。
這會兒,擺在129師面前的攤子那是相當尷尬。
![]()
閻錫山東西不給,要求倒是提了一籮筐。
眼瞅著日軍猛攻忻口,閻錫山指望129師去晉東北,給正面戰場分擔點壓力。
劉伯承盯著地圖,眉頭擰成了疙瘩。
正面硬碰硬肯定沒戲,就手里這點家底,跟日軍拼消耗那是拿雞蛋碰石頭。
他定下了“扼咽拊背”的打法——正面卡住咽喉,側面猛錘后背。
那個負責“錘后背”、去捅鬼子屁股的任務,落到了陳錫聯的769團肩上。
![]()
在開往戰區的悶罐車上,劉伯承特意把陳錫聯叫到跟前叮囑:“頭一仗場面不用鋪太大,但必須得響,得把威風打出來。”
陳錫聯那是紅四方面軍的一員虎將,打仗習慣了一猛子扎到底。
可劉伯承給他潑了盆冷水,拿平型關戰役舉例子:115師雖然贏了,但傷亡不小。
日本人講究武士道,跟以前交過手的那些隊伍不一樣,不能光靠猛沖,得動腦子,“謀而后動”。
火車哐當哐當到了東冶鎮,北邊的炮聲震得地皮都在抖。
陳錫聯帶著隊伍繞道去了代縣南邊的蘇龍口。
![]()
這地界離太原會戰的主戰場忻口也就五十多公里。
沒過多久,陳錫聯就覺出不對勁了:頭頂上天天有日本人的飛機嗡嗡亂叫,不是往太原扔炸彈,就是去炸忻口。
按常理推斷,這飛機的油箱大不到哪兒去,既然飛得這么勤,那雞窩——機場肯定就在跟前。
這可是一塊大肥肉,也是個燙手的山芋。
打,還是不打?
真要動手,兩眼一抹黑。
周圍的老鄉都跑反了,連個帶路的都找不到。
陳錫聯去問一個撤下來的晉綏軍團長,那人一聽打仗,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天上飛機炸,地下大炮轟,這仗沒法打。”
這檔口,要是陳錫聯選擇穩妥點,按常規套路伏擊個車隊、斷個糧道,也算是交了差。
可他偏不。
他決定自己去盤盤這筆道。
陳錫聯喊上三個營長,換上老百姓的便裝,爬到了滹沱河南岸的一個山包上。
舉著望遠鏡一瞧,好家伙,陽明堡東南方向,整整齊齊趴著一排灰白色的飛機。
運氣這東西,向來偏愛膽子大的。
他們在河邊正好撞見個從機場逃出來的苦力。
把苦力的情報和自己看到的對一對,陳錫聯摸清了鬼子的底牌:
頭一條,機場里只有一小撮警衛隊和地勤,雖然路口查得緊,但周圍防備松松垮垮。
第二條,這機場本來是閻錫山修的簡易版,防御工事糙得很。
第三條,日本人狂得沒邊了,狂到連掩體都懶得修,直接在機場豎起了旗桿子招搖。
這筆賬算下來,贏面不小。
想著劉伯承那句“有戰機就要立馬抓住”的死命令,陳錫聯一拍大腿:夜襲!
一九三七年十月十九號晚上,好戲開場了。
陳錫聯的排兵布陣很有講究:3營主攻機場,1營去騷擾崞縣拖住援兵,2營當預備隊。
為啥非選3營?
![]()
因為3營是夜老虎,以前還得過“以一勝百”的錦旗,夜戰是拿手好戲。
那一仗打得慘烈,但也快當。
3營沖進機場,直奔那二十四架飛機而去。
這時候,八路軍早期的窮酸相就露出來了。
好多戰士手里的步槍連刺刀都沒有,紅纓槍也沒備上。
到了近身肉搏的時候,只能拿槍托子硬砸,甚至抱住鬼子在地上滾。
再加上晚上信號聯絡沒搞好,場面一度亂成了一鍋粥。
但這結果可是實打實的:一番激戰,日軍那二十四架飛機全成了廢鐵。
怕周圍的鬼子圍過來包餃子,3營干完活兒立馬撤退。
按理說,這是天大的勝利。
可陳錫聯為啥要寫檢討?
因為他心里的那本賬,跟外人看到的不一樣。
![]()
在外人眼里,炸爛二十四架飛機,那是驚天動地的功勞。
可在陳錫聯和副團長汪乃貴眼里,他們看見的是血淋淋的代價。
3營營長趙崇德犧牲了。
趙崇德是個難得的人才,打仗猛得像老虎,對兵好得像親媽。
他是平型關戰役以后,八路軍犧牲的級別最高的指揮員。
除了他,還搭進去了十幾個弟兄,傷了三十多個。
更揪心的是,因為撤退得太急,犧牲戰友的遺體都沒能搶回來。
也沒抓個舌頭回來,信號聯絡還出了岔子。
在陳錫聯看來,這仗打得“夾生”,甚至可以說是“做虧了”。
他覺得自己對不住死去的戰友,也沒臉見劉師長。
當副師長徐向前趕到769團的時候,汪乃貴還在那兒心里七上八下地檢討呢:“沒抓到俘虜,還折進去一個營長…
![]()
徐向前一聽,愣住了:“檢討?
我還準備給你們請功呢!”
這時候,就得看這筆賬在大棋局上怎么算了。
對于八路軍總部和129師師部來說,陽明堡這一仗的分量,那可是遠遠超過了損失。
頭一個,這是129師抗戰的首秀。
劉伯承給的評語是:“偵察細致入微、部署井井有條,動作干脆利落。”
![]()
雖說有點小毛病(預備隊留多了,進攻兵力顯得單薄點),但這都不叫事兒。
再一個,是經濟賬。
朱德總司令專門給老鄉們算了一筆賬:一架飛機值多少錢?
換成小米夠多少人吃一年?
這一算,老鄉們下巴都快驚掉了,原來八路軍這一把“賺”了這么大一筆。
最要緊的,是戰略賬。
![]()
這二十四架飛機一趴窩,往后半個月里,忻口和太原前線的國軍弟兄,竟然真的再沒挨過炸。
蔣介石起初壓根兒不信。
幾條破槍、幾門土炮的土八路能把飛機場給端了?
直到情報部門去現場看了那一地雞毛的機場,南京那邊才不得不服氣。
連一直被日軍飛機炸得抬不起頭的衛立煌都專門發電報致謝:“這是抗戰以來絕無僅有的事情。”
蔣介石那兩萬現大洋,就是這么來的。
![]()
這可是抗戰期間,八路軍唯一一回收到蔣介石給的現金紅包。
回頭再看這場仗,陳錫聯的“檢討”和蔣介石的“嘉獎”,其實代表了兩種眼光。
前者看重的是兄弟的命和戰術的完美,這是一種樸素的、對人命負責的良心。
后者看重的是戰略上的止損和戰局的平衡,這是一種宏觀的、只看輸贏的邏輯。
而在那個冷得像冰窖一樣的晚上,正是因為有了陳錫聯這種“把自己往死里逼”的責任感,才有了后來震驚中外的戰果。
這也應了劉伯承那句老話:仗不是靠猛沖打出來的,是靠腦子算出來的。
信息來源: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