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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都說地方戲走不出地方,可越劇這門喝著昆曲與話劇的“奶”長大、年僅120歲的劇種,在短平快娛樂占主導的網絡時代,接住了一波又一波流量——現象級爆款《新龍門客棧》,購票進入劇場的觀眾有80%之前從未接觸過越劇,且40歲以下的觀眾比例占到68%。
“破圈”的努力不止于單個劇目,每年大年初二,浙江地方春晚直接被越劇“承包”了,背后是導演裘鴻維和團隊這四年不間斷的“折騰”,“每年我們都覺得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近日,觀察者網新潮觀魚欄目對話連續四年擔任浙江衛視越劇春晚總導演的裘鴻維。她坦言,在短綜、短視頻流行的當下,大晚會、長綜藝的導演倍感壓力。但讓她感到欣慰的是,越劇生態不斷變化,隨著陳麗君、李云霄等青年越劇演員的走紅,越來越多年輕人開始相信,投身越劇是一條有前途的路——這份生機,是許多傳統戲曲求之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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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新潮觀魚 嚴珊珊】
“這批青年演員破圈后,家長更愿意送孩子學越劇了”
新潮觀魚:在傳統戲曲破圈越來越難的今天,很多地方選擇在綜合晚會里融入戲曲節目,當初怎么想到辦一場專屬于越劇的春晚?連續四年打造以一個劇種為中心的大型晚會,您覺得值得嗎?
裘鴻維:2022年我們做了一檔越劇真人秀競演節目,一下子刷新了我們的認知,我們印象里,不管老的少的,一定要“扮上”在臺上唱才叫越劇,但是那檔節目讓我們發現,青年演員憑借扎實功力和青春魅力就能吸引觀眾。原來越劇不僅是老戲迷圈層里“你看我演”的現場藝術,還是一個能激發年輕人關注和討論的鮮活文化。
當觀眾開始關注一個劇種里有哪些優秀人才時,這個劇種“破圈”就有了基礎。臺里就說,咱們能不能試著辦一臺越劇春晚?2023年,我們第一次接到這個任務,當時離春節沒多久了,又趕上疫情,非常艱難。可沒想到,所有演員參與熱情都非常高,大家都覺得這對越劇行業來說是件大好事。
其實這臺晚會是整個越劇行業的共創,我們得到的支持不光來自浙江省,上海、福建、江蘇的專業院團也都積極參與,外地院團還說,覺得浙江給越劇搭了一個“回娘家”的臺子。
現在做到第四年了,我認為值得。其實這四年,每年我們都覺得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明年也許沒東西可做了,每年都當“最后一次”來辦,但是第二年又出現了很多新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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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潮觀魚:您怎么看這場晚會對越劇生態的價值?
裘鴻維:先說小生態,我們團隊就是個縮影。2022年團隊開始運行時,導演組包括我在內沒有一個人聽得懂越劇,而且我們團隊很多人都不是浙江人,對越劇文化也不熟悉,大家都很困惑,“越劇像天書,聽著就想睡覺,晚會要怎么辦。”
現在,我們聊天都喜歡用戲曲表情包,演員一開嗓,年輕小伙伴就能分得清是什么流派。可以說短短幾年,一批懂越劇、會做戲曲節目的年輕編導力量迅速成長起來了,這是一個從質疑到理解到成為的過程,他們現在能真正深入到劇種內容去創作。
再說大生態,真的要感嘆,越劇行業里所有人不分年齡都很“卷”,青年演員都鉚足勁想趕緊把本領練出來。前兩天我們錄節目,浙江藝術職業學院戲曲學院越劇班的十幾歲小朋友一扮上,每個人技巧都非常棒。老師說,這兩年越劇的生源特別好。真的非常感謝這批“破圈”的青年越劇演員,她們帶動很多青少年認同這個行業。而且通過這些生源,他們身邊的人也會開始關注這個行業,發現原來越劇這么有意思,想去劇場看看。
現在不少青春化的劇目出了爆款,比如《新龍門客棧》《我的大觀園》,一票難求,很多買票看戲的觀眾都是戲曲圈外的年輕受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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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劇《新龍門客棧》劇照
《我要上越晚》就發掘了一個云南彝族姑娘,我們去她老家騰沖的一所中學拍攝,攝制組到那兒以后,整個學校都熱烈歡迎,學校還為此辦了一個“越劇進校園”的活動,學生們穿著彝族服裝,一起探討越劇。這個彝族女孩對越劇的熱愛,間接地把越劇文化帶到了一個離我們非常遙遠的地方。
這些都是越劇大生態的改變。我相信連續四年舉辦越劇春晚,對此肯定有推動作用。
新潮觀魚:當前不少傳統戲曲招生還是挺困難的,您提到越劇生源很好,能和我們展開說說嗎?
裘鴻維:這要得益于全國“戲曲進校園”活動的系統性開展,全國許多大中小學的學生都有機會接觸到傳統戲曲。比如,新疆阿克蘇的孩子們能聽到越劇,今年他們還登上了越劇春晚的舞臺;再以浙江為例,我同事的孩子剛上一年級,學校的越劇班就已經開始招生了。
現在美育在提升,孩子們學會欣賞了,很多小朋友其實是被越劇精美的裝扮和好聽的唱段所吸引,他們不一定懂什么是唱腔、什么是傳統或流行,只要覺得好看好聽、符合自己的審美,就愿意學。家長們的觀念也在轉變,他們意識到孩子學越劇,未來或許能成名、成角兒,就算不走專業路線,掌握一門技藝可能對以后職業發展有好處,而且對未來的社交有幫助。
再從藝校招生角度看,很現實,就是看就業前景。現在招進來的孩子畢業后可以進入專業院團,即便進不了國有院團,民營劇團也在積極招人,目前越劇市場票房表現良好,行業前景比較穩定。
之前《我要上越晚》與“嵊州村越”(鄉村越劇聯賽)全國賽合作時,吸引了來自全國各地的十幾歲到三十歲的票友參與,我們也沒想到,現在戲曲的傳播力和影響力這么大。尤其讓我們驚喜的是一位12歲的嵊州小朋友,他上2025年越劇春晚的時候,主持人問他“什么時候能拿到村越冠軍”, 他有模有樣地回答“估計兩三年吧”,結果他2025年夏天就拿到了村越“少年強基”單元的冠軍,還考進了上海戲劇學院少年班,小朋友的成長之快,真是未來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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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全國鄉村越劇聯賽少年強基決賽,嵊州少年徐譽童憑借出色表現斬獲第一張“2026浙江衛視越劇春晚”直通卡。
“有流量的青年演員今年一番話,讓我們很有感觸”
新潮觀魚:傳統戲曲“破圈”意味著觀眾圈層多元化,流量涌入對戲曲傳承發展是好事,但“粉絲化”的觀眾也可能帶來更嚴苛、更聚焦于“角兒”而非藝術的審視。就您自己的感受而言,這種熱度會不會讓晚會創作變得“小心翼翼”?
裘鴻維:一定會小心翼翼,因為關注度高。我們的目標是要打造一臺高品質晚會,但因為一些演員有流量、有影響力,肯定需要在呈現方式、搭配上盡量平衡。我們尊重每一位演員,不會因為他們有流量,就降低要求,說上去演什么都行、唱流行歌也行,還是要確保他們在這個舞臺上呈現的作品夠分量、有質量。所有演員,包括有影響力的演員,他們自己也希望呈現高質量的演出,甚至專門花時間去創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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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麗君歷屆越劇春晚舞臺。 視頻截圖
其實我們今年挺有感觸,像大家非常關心和期待的越劇演員陳麗君和李云霄,今年她們說,我們來到家鄉的電視臺,這是一個專業的越劇平臺,希望在這里展示的是我們的專業能力和專業水平,拿到這個舞臺上演的節目,一定是達到了我們現階段最好的專業水準,不會隨隨便便拿一個節目來演。這話讓我們感覺,她們是真的把這個舞臺當回事,當成了一個需要用最高專業標準去對待的地方。這是一種非常可貴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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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霄歷屆越劇春晚舞臺。 視頻截圖
戲曲本來就是一個角兒的藝術,肯定需要有名角兒,但一個劇是演員之間的相互成就,有角兒,也一定要有跟角兒搭戲的人。尤其我們跟院團接觸多,會發現一個演員在這個戲是主角,可能到那個戲要當群演,同一個劇目也分a角b角,但我們希望盡量多給演員提供成為主演的機會。
新潮觀魚:籌備這臺晚會時,您覺得最大的難點在哪里?
裘鴻維:一是內容創新,畢竟我們之前每一年都使足了勁,新的一年要繼續創新,難度也會加碼。
二是人員協調,這是個大問題。越劇本身是集體藝術,要靠團隊配合,有些節目不光是一個劇團內的人員協調,還是跨劇團合作,協調難度非常大。而且年底演出很多,一些名角兒不僅要參加院團演出以及國家層面的重要晚會,還要排自己的戲,所以每個人的時間都在“趕”。有時候一個人時間變動,就要協調一群人。
我們導演組每天就在群里問時間。這次錄制周期很長,我今早還跟同事調侃,幾輪錄下來,感覺像拍完了一整季綜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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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變不變,越劇這120年其實一直都在變”
新潮觀魚:當您把代表不同地域風格和流派的院團和演員匯聚到同一個舞臺時,會不會擔心觀眾開始比較哪家“更純正”或者“創新做得最舒服”?
裘鴻維:觀眾肯定會有評判,每個劇種,每個流派,每個演員,都有支持者和不喜歡的人,很正常。
藝術沒有標準,可能一部分觀眾認為這個流派就只能這么唱,另外一部分人認為這個流派可以往前發展。我們是一個展示平臺,希望能給觀眾提供不同的風格,也給演員們展示的機會,讓觀眾去評判。
新潮觀魚:這種節日慶典式舞臺,您會傾向于用經典守住喜歡老戲的觀眾,還是更愿意展示創新片段來吸引新觀眾?
裘鴻維:兼而有之。這樣一臺以越劇為主題的春節晚會,很多觀眾守著電視機等著看各自喜歡的經典名段和名角兒,我們一定會想方設法去滿足。當然,我們是傳播平臺,會給新編新創作品開辟窗口,鼓勵探索和創新。
今年是越劇誕生120周年,站在時間軸的這個節點,我們回望歷史的同時,重點關注越劇在文化、社會層面的傳承和傳播。我們編排了一個梳理性的節目,致敬“王派”宗師王文娟百年誕辰,邀請了她的嫡傳弟子王志萍、李敏等名家以及再傳弟子,最年輕的王派傳人是00后,非常青春,她們會同臺獻藝。
我們也為張亞洲、何青青這樣的優秀青年演員專門創排了符合新春氛圍、風格唯美的原創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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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截圖
為浙江小百花越劇院的八位青年男演員打造了節目《八駿圖》,結合傳統馬鞭戲的表演形式,塑造出古代將軍的舞臺形象,既保留了越劇內容,又融入熱血國風的現代審美,對演員來說也是一次突破性的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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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們談“守正創新”,所有的創新都必須守住一個根基。就像一棵樹,沒有深扎地下的根,上面的枝葉就得不到滋養。守正是立足點,但創新一定是未來的方向。唯變不變,越劇走過120年,其實一直都在變。
新潮觀魚:在各類娛樂內容搶奪用戶市場的今天,電視綜藝節目和晚會面對的競爭不僅是其他節目,更是整個娛樂方式,您作為大臺的節目導演,會有這方面的壓力嗎?
裘鴻維:一定會,現在其實可能所有做大綜藝、長綜藝的同行都會有這個壓力。媒體在變化,現在的短綜、短視頻,十幾秒甚至五秒內就要有“爆點”。這種節奏給所有人帶來了壓力,但我覺得這樣也挺好,壓力倒逼大家進行創作思考。
之前我跟翁國生導演交流,聊他執導的婺劇《三打白骨精》為什么能場場爆滿,他說自己是從國外的大型商業秀里學經驗,“人家幾秒鐘就有一個爆點”。所以他要求演員們也有這個能力,給他們設計戲份,讓整場表演爆點不斷,現場觀眾的反應自然很熱烈。
婺劇《三打白骨精》片段
我們做越劇推廣節目,本質上是依附于越劇這個行業生態的,這個行業未來如何走,是一個非常專業的問題,在專業的范圍內會有相關的爭議和爭論。作為媒體,我們希望能夠一直跟著專業的步伐,或者說,與行業保持深度的交流與互動,一起推動事業向前發展。歸根結底,還是要靠觀眾的參與和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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