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的冬天,北京的風刮得挺硬。
謝覺哉老先生前腳剛走,后腳機關辦公廳就迎來了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太太。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謝老的愛人,王定國。
按那會兒的規矩,這事兒其實挺有說道的。
老先生雖然不在了,但作為家屬,她完全有理由賴在那個帶跨院的大宅門里不走。
專車接著坐,司機接著用,哪怕跟組織上再開口要點照顧,也沒人能挑出理來。
擱別人身上,這時候哪怕不吭聲,心里多半也得打個小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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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人一走,茶就涼,手里攥著點待遇,日子才算有個安穩的著落,這也是人之常情。
誰也沒想到,這老太太偏偏不按常理出牌,做出的決定讓周圍人都看傻了眼。
她找到管事的領導,撂下的話擲地有聲:“別把我當烈屬供著,也別拿我當退休太太看。
我是黨的干部,該啥級別待遇,我就住啥地兒。”
話音剛落,三下五除二:車退了,保姆辭了,家也不搬了——直接騰房。
她把攢了大半輩子的那點家當,塞進兩個大布包和一口舊皮箱里,懷里抱著謝覺哉留下的厚厚一摞手稿,頭都沒回,徑直搬進了機關分下來的普通職工宿舍。
這事在當時鬧出的動靜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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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地里不少人嘀咕,說這老太太是不是“缺心眼”,放著清福不享,非要去擠那個亂糟糟的筒子樓。
可你要是真琢磨透了王定國這個人,你就明白,這哪是一拍腦門的沖動,更不是為了博個虛名。
這其實是她心里頭一本盤算了整整一輩子的賬。
這本賬算來算去,就為了搞清楚一個理兒:這輩子活到現在,她到底是誰?
是謝覺哉背后的那個女人,還是那個叫王定國的自己?
要想把這賬算明白,咱們得把日歷往前翻個五六十年。
1913年,四川營山的一個窮山溝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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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叫王乙香的女娃娃落地了。
家里窮得叮當響,連個像樣的屋頂都沒有,就靠著隔壁鄰居的土墻搭了個草棚子湊合住。
這丫頭的命,那是苦水里泡大的。
五歲那年爹沒了,家里鍋都要揭不開了,為了給丈夫湊口棺材錢,當娘的沒法子,把三歲半的弟弟賣給了做棺材生意的。
一條活生生的命,就換回四塊朽木板子,外加兩升麻豌豆。
這就是王乙香小時候的日子:命比草賤,不值錢。
到了十五歲,路似乎只有一條——當童養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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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年頭,這就意味著把自個兒賣給婆家當牲口使喚,挨打受氣是家常便飯,最后熬成個連名字都不配有的灶臺婆子。
照著老黃歷看,王乙香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受氣,熬成婆,最后死在灶火邊上。
可就在這叫天天不應的絕境里,她拿了個大主意,這也是她這輩子最關鍵的一次“豪賭”。
村里進了一群穿著灰布褂子的人,那是紅軍。
帶頭的楊克明站在磨盤上跟大伙講“翻身”。
那些大道理王乙香未必全懂,但有句話她聽進去了:跟著這幫人,不用當童養媳。
這筆賬該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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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來,那是百分之百的受罪,一眼就能看到死。
跟他們走,保不齊會沒命,但也可能活出個人樣。
她把牙一咬,押了后一種。
她把辮子剪了個精光,自個兒拿刀把裹腳布給挑開了,腳底下血淋淋的一片,硬是一聲沒吭。
她給自己改了個名號:“往后我不叫王乙香,記住了,我叫王定國。”
就這么一改,命也就跟著改了。
等到1933年,當她再次站在鄉下的土墻跟前時,早就不再是那個受氣的小媳婦,而是紅軍婦女獨立營的營長。
她身后,站著一百多個被她喊出來的苦命姐妹。
她對著大伙吼:“咱們不靠天不靠地,就靠自個兒!”
這句話,成了她這一輩子刻在骨子里的信條。
提起王定國,大伙習慣在前面掛個頭銜——“謝覺哉夫人”。
但在她自個兒的心里,這頭銜那是后來的事兒。
在當“謝夫人”之前,她先是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紅軍。
時間來到1935年,大雪山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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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長征路上最要命的一段。
王定國在劇團,除了行軍打仗、鼓舞士氣,還得管針線活。
那天就在冰河邊上,她正琢磨著把兩件單衣改成一件御寒的襖子。
手凍成了紅蘿卜,針腳還是納得密密實實。
正巧謝覺哉路過,那是兩人難得的一次照面。
那會兒謝老在紅軍隊伍里輩分高,歲數也不小了。
他瞅著這年輕女娃手里的活計,隨口問了句:“這針腳夠細的,給誰做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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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定國頭都沒抬,回了一句:“給咱們戰士做的。”
這話有意思。
她沒說是給“首長”做的,也沒說是給自己做的,而是給“戰士”。
在她眼里,大家都是在這個隊伍里提著腦袋干革命的戰友,沒什么高低貴賤。
這種平起平坐的勁頭,一直延續到了她和謝覺哉結婚以后。
到了1936年蘭州那一站,窗戶紙捅破了。
謝覺哉的話說得很實在:“定國,咱倆先是志同道合的同志,然后才是兩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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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你得細品,“同志”擺在前頭,過日子放在后頭。
這說明啥?
說明他倆這結合,本質上是兩個革命者簽了個契約,壓根不是舊社會那種“男主外女主內”的搭伙過日子。
結了婚,王定國也沒把自己當成官太太養著。
新中國成立后,謝覺哉當了最高法院院長,那地位可是響當當的。
王定國在家里是個啥角色?
既是老婆,又是秘書,還是貼身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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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老工作忙,她起早貪黑熬藥、泡茶、補衣服。
1963年謝老癱瘓以后,她干脆成了他的全職拐杖。
話雖這么說,她腦子依然清醒得很。
她在單位有正經工作,有自己的崗位。
在那個亂糟糟的動蕩歲月里,謝老被關在家里審查,外頭全是王定國在頂著雷周旋。
秘書勸謝老換個條件好的地兒養病,謝老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她不在那兒,我去哪兒都不踏實。”
這話背后,是兩個獨立的人格在互相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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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就解釋了1971年那個冬天,她為啥搬得那么干脆。
賴在大院里享福?
那等于承認自己是個依附于丈夫的“掛件”。
這跟她當年咬牙剪辮子、光腳走長征的初心,那是背道而馳。
她是王定國,是從長征路上走出來的女戰士,是黨的干部。
“該啥級別,就住啥房子。”
這不僅僅是為了清廉,更是為了護住自己的臉面和脊梁。
她不靠丈夫的光環活著,她有自己的骨頭。
搬進筒子樓以后,老太太的日子過得更“獨”了。
早起五點,遛彎買菜,掃樓道,灶臺鍋鏟,全靠自己。
旁人看不下去,勸她:“您這身份,畢竟是謝老的家屬,何苦遭這罪?”
她眼一瞪:“正因為是謝老的家屬,才更得給大伙兒打個樣。”
瞧瞧,還是那個理兒。
她把“謝老妻子”這個名號,當成一種約束自己的緊箍咒,而不是用來享受特權的通行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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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勁頭,越老越足。
組織上看著她歲數大了,想讓她歇歇享清福。
幾十箱子的紙片子,筆記、手稿、批注。
她一頭扎進去,那是丈夫的一輩子,也是她自個兒的一輩子。
最絕的是九十一歲那年。
都這個歲數了,也就是在墻根底下曬太陽的年紀,她冷不丁冒出個念頭:再走一回長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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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人嚇得臉都白了,直勸這哪是鬧著玩的,萬一有個好歹可咋整。
大伙苦口婆心:“橋太晃,人太老,別去了。”
老太太手一揮:“當年的路我都趟過來了,如今怎么就走不得?”
她非要去瞅瞅現在的瀘定橋變成了啥樣。
當這位九十一歲的老太太站在大渡河邊上,裹緊了身上的舊軍裝,一步一步踩上那座晃晃悠悠的鐵索橋時,那場面足以讓人心頭一震。
那一刻,她不是誰的娘,也不是誰的遺孀。
她仿佛又變回了1933年那個領著一百多個姐妹沖出窮山溝的王定國。
她還是那個在雪山腳下,凍著紅腫的手指頭給戰友縫襖子的紅軍戰士。
回頭再看王定國這輩子,你會發現她其實一直在做減法。
當姑娘那會兒,她減掉了“童養媳”的鎖鏈;
鬧革命那會兒,她減掉了女人的嬌氣;
進了城以后,她減掉了特權的誘惑。
每一次做選擇,看著都像是在“虧本”——把安穩丟了,把靠山扔了,把大房子退了。
可實際上,她每一次都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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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賺到了尊嚴,賺到了獨立,賺到了一個干干凈凈、由自己說了算的“王定國”。
1971年那個搬家的下午,她拎著舊皮箱走出大院的背影,興許比任何時候都要挺拔。
因為就在那一刻,她用實際行動回答了那個跟了她一輩子的問題:
咱們是個啥樣的人,就過啥樣的日子。
既然是黨的干部,就得有個黨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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