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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良是漢高祖劉邦的臣子,位列漢初三杰之一,在史冊里留下無人可以替代的痕跡。
但在漢朝新老交替時,張良在政治站隊方面出了問題,導致張良的留侯爵位只傳了兩代,后代便淪為庶民。
接下來,我們簡單聊聊張良家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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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良和劉邦走到一起,有偶然的成分,但更多是必然的因果。
說偶然,是因為張良和劉邦的出身不同。
張良的祖父張開地,做過韓昭侯、韓宣惠王、韓襄哀王的宰相,張良的父親張平,做過韓相釐王、韓悼惠王的宰相,正所謂“五世相韓。”
父祖去世的時候,張良年紀較小,沒來得及在韓國做官,但盡管如此,韓國滅亡的時候,張良家族仍然有三百僮仆,家財數(shù)不勝數(shù)。
而劉邦是沛縣豐邑中陽里人,從他識字、有名、有字來看,劉邦的家庭可能不是普通平民百姓,但也不會高到哪里去,大概率是個地方中產(chǎn)。
在戰(zhàn)國末年那個看重血統(tǒng)、背景的時代,如此懸殊的家庭出身,是攔在張良和劉邦之間的一道鴻溝,如果沒有特殊情況,可能他們一輩子都不會見面。
說必然,是因為張良和劉邦是同一類人。
韓國滅亡以后,張良為報亡國之仇,便散盡家財雇傭刺客,在博浪沙發(fā)出驚天一擊,差點送走秦始皇。行刺失敗,張良也不愿做秦國的順民,而是跑到下邳地區(qū),做了一名游俠,并和楚國貴族后裔項伯結交。
“居下邳,為任俠。項伯嘗殺人,從良匿。”
可以說,張良的精神世界,不是錦衣玉食的貴族,而是仗劍千里、行俠仗義的游俠。
劉邦則是向往魏國信陵君的作風,少年時便離開沛縣,前往大梁投奔信陵君,但那時信陵君早已去世,劉邦只能追隨信陵君的門客張耳,間接的一睹信陵君的風采。
“秦之滅大梁也,張耳家外黃。高祖為布衣時,嘗數(shù)從張耳游,客數(shù)月。”
劉邦的精神世界,也是一名無拘無束的游俠。
正因為張良和劉邦是同一類人,所以在秦末天下大亂的時候,他們兩人一見如故,并在“反秦”的基礎上建立統(tǒng)一戰(zhàn)線,而劉邦的超強學習能力,也讓張良非常欣賞,進而抹平了家庭出身帶來的鴻溝。
“良數(shù)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
那年是公元前208年。
此時的張良,不是劉邦的臣子,他們兩人的關系,其實是反秦義軍之間的合作,張良的訴求也不是輔佐劉邦爭天下,而是恢復韓國,繼續(xù)做韓國宰相。
那為什么張良又做了劉邦的臣子呢?
關鍵原因在于,張良缺乏獨立操盤大局的能力,他獨立領導的“韓國復國運動”都失敗了。
剛起兵反秦的時候,張良招募了百余少年,準備大干一番,但在那個反秦義軍到處攻城略地的年代,張良卻沒做出什么名堂,只能去留縣投奔楚王景駒,尋求庇護。
這是張良第一次失敗。
正是在投奔景駒的路上,張良遇到了劉邦。那時,項梁已經(jīng)擁立楚懷王,勢大兵強,遠遠勝過景駒,于是,張良和劉邦便投奔項梁,并建議冊立韓國公子橫陽君韓成為韓王,分散秦國的精力。
為了反秦大業(yè),項梁同意了,隨即冊立韓成為韓王、張良為韓國申徒,讓他們帶著千余人回到韓國故地,收復故土。
然而,張良得到幾座城池,秦國就能收回幾座城池,沒多久,張良的軍隊就淪為游擊隊。
“項梁使良求韓成,立以為韓王。以良為韓申徒,與韓王將千余人西略韓地,得數(shù)城,秦輒復取之,往來為游兵潁川。”
這是張良第二次失敗。
再過一年,劉邦奉楚懷王的命令西征滅秦,路過河南軒轅關的時候,張良才帶著他的游擊隊和劉邦匯合,一路破宛城、入武關、定咸陽,拿到滅秦的首功。
等到項羽分封十八路諸侯,韓王成也位列其中,但由于張良和劉邦的關系不錯,韓王成便得不到項羽的信任,被帶到彭城,不久后誅殺。
至此,張良失去了效忠對象,被迫西行,投奔劉邦。
這是張良的第三次失敗。
經(jīng)過三次失敗,張良領導的“韓國復國運動”徹底破產(chǎn),要想實現(xiàn)胸中的抱負,施展自己的才華,他只能投入劉邦麾下,做劉邦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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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復國運動的失敗,意味著張良前半生的信念崩塌,但成為劉邦的臣子,又是張良的新生。
在劉邦麾下,張良全程參與了楚漢戰(zhàn)爭,整整四年時間,張良奇計百出,無論是建議劉邦裂土封王、勸阻劉邦復立六國后裔,還是遷都長安、議封功臣,其精妙的分析和謀劃,都閃耀著智慧的光芒。
憑借這些功勞,張良得到一句“運籌策帷帳中,決勝千里外”的評價,以及自主選擇三萬戶封侯的資格。
但,張良拒絕了三萬戶的封賞,而是選擇和劉邦相遇的留縣做封地。
張良做出這樣的選擇,我估計有三個原因——
不貪圖權力財富,只想做一番事業(yè)。
感念劉邦的知遇之恩,并希望劉邦牢記君臣相知相遇的情誼。
張良以謀略立身,沒有政治班底,故而張良在漢朝政壇上不能獨當一面,只能依附于劉邦,或者下一任皇帝。在這樣的背景下,張良的爵位和食邑,便不能超過豐沛功臣的首腦蕭何。
“張良多病,未嘗特將也,常為畫策,時時從漢王。”
這條史料,幾乎就指明了張良的孤臣身份。
可以說,張良放棄三萬戶而選擇留縣的三個原因中,前兩個是精神因素,最后一個是現(xiàn)實考量。
正因為張良是劉邦的孤臣,自己也沒有太大的政治野心,所以在漢朝建立以后,張良便閉門謝客,隱居不出,極力削減自己的影響力。
“留侯從入關。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轂,杜門不出歲余。”
功成身退,不參與政治斗爭,這是一種非常高明的保身策略。
然而,張良和其他人不同——
張良的謀略能力決定了他不可能真的遠離政治斗爭,張良的孤臣身份決定了他必須取得下一任皇帝的信任。除非他能逃離漢朝,否則,功成身退的保身策略,注定是無法奏效的。
劉邦晚年,廢除太子劉盈、冊立趙王劉如意的心思非常強烈,呂后常常驚慌不已。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向呂后提議,不如讓張良和劉邦說說,或許有用。于是,呂后命建成侯呂澤去見張良,強制性要求張良給出個主意。
這件事,給張良出了一個大難題。
一旦出了主意,張良便和呂后、太子劉盈、以及他們身后的豐沛功臣緊密捆綁,深度參與到接班人之爭里,以后再也不能銷聲匿跡,做一個政治隱形人了。
可如果不出這個主意,張良便立即得罪了呂后、太子劉盈、豐沛功臣,等到劉邦駕崩以后,漢朝再也沒有他的容身之地,子孫后代也要被屠戮干凈。
這是個兩難的選擇,選哪個都對,又選哪個都錯。
無奈之下,張良做出自認為最穩(wěn)妥的選擇,即站在呂后、太子劉盈、豐沛功臣一邊,并告訴呂澤,請商山四皓出山,可以保住劉盈的地位。
張良為什么如此篤定?
因為商山四皓是四個不愿臣服劉邦的老人,他們認為劉邦“輕慢侮人”,便逃亡山林,拒絕漢朝的統(tǒng)治。
從這個理由來看,商山四皓應該是有文化、有地位的社會名流,師徒、門生、姻親遍布天下,代表了一大批在野的政治力量,具有極高的統(tǒng)戰(zhàn)價值。一旦把商山四皓請出來,便意味著劉盈得到漢朝文臣、豐沛功臣、在野名流的三重支持,無論漢朝還是劉盈,都能穩(wěn)定政局。
張良的眼光,一如既往的毒辣。
隨后,呂澤奉呂后的命令去請商山四皓,一請就請出來了,劉邦見狀,也只能保留劉盈的太子地位,放棄劉如意。
為什么不愿意臣服劉邦的人,愿意支持劉盈呢?
原因就在這句史料里:
“於是呂后令呂澤使人奉太子書,卑辭厚禮,迎此四人。”
卑辭厚禮,說明謙卑、講禮貌、尊重人。
奉太子書,說明太子劉盈的作風和劉邦不一樣,不會往儒生的帽子里撒尿,也不會張口閉口的說“乃公。”
可以說,商山四皓在劉盈身上看到恢復文治的希望,才走出山林,代表在野的政治力量給劉盈站臺。
經(jīng)此一事,劉盈的地位保住了,張良也綁定在呂后、劉盈的戰(zhàn)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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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事求是的說,此次張良站隊呂后和劉盈,沒有任何問題——
劉盈是漢朝太子,呂后是豐沛功臣的主母,無論公私,張良站在他們一邊都是合情合理的。
但,政治形勢是會變的。
公元前188年,劉盈駕崩,呂后見唯一的兒子沒了,不知以后的日子如何自處,心中惶恐不安,在劉盈的葬禮上根本哭不出來。
張良之子張辟疆發(fā)現(xiàn)了這個問題,便悄悄對丞相陳平說:
“看見沒,兒子沒了,太后卻不哭,說明太后擔心諸王年幼、功臣強悍,自家性命和漢朝國祚不保。除非讓呂臺、呂產(chǎn)、呂祿統(tǒng)帥南北軍,呂氏掌握兵權,太后有自保之力,才能安心。否則的話,太后遲早要收拾你們。”
呂后很早以前就收拾了彭越和韓信,其心智果決和手段狠辣,功臣們都是見識過的,現(xiàn)在想辦法收拾一些人,不是沒有可能。
為了自保,陳平便接受了張辟疆的意見,呂后見后事沒有憂慮,這才松了一口氣,放聲大哭。
那時,張辟疆位列侍中,但年僅十五歲,很難說,他就有了這么高明的政治智慧,而張良仍然在世,按照禮法,他必須要參加劉盈的葬禮。
結合這兩個信息,我們可以推斷,提議呂氏族人統(tǒng)帥南北軍,極有可能是張良想出來的,只是張良不愿意親自出面,便告訴張辟疆,再由張辟疆和陳平說。
換句話說,自從張良支持了劉盈的太子位,張良便發(fā)現(xiàn)退隱無望,要想保住性命和名譽,只能一條道走到黑,做呂后的孤臣。
這次策劃呂氏掌握軍權,其實是張良這個孤臣的分內(nèi)之事。
而呂氏掌握軍權,后果有兩個——
呂后的權力膨脹,呂氏家族一躍而起,凌駕在豐沛功臣之上,從此不可遏制。
呂后和豐沛功臣,因為權力分配問題,出現(xiàn)明顯的矛盾。
在這樣的背景下,張良家族的地位,就有些尷尬了。
呂后在世的時候,張良及其家族自然是呂后的孤臣、功臣,可一旦呂后薨逝,呂氏和豐沛功臣的矛盾激化以后,張良家族就是必須清算的余孽。
公元前186年,張良去世,其子張不疑襲爵,張辟疆再沒有消息。
公元前180年,呂后薨逝,豐沛功臣隨即起兵誅殺呂氏族人,迎接代王劉恒進入長安,成為漢文帝。
公元前175年,漢文帝以“不敬”為由,廢除張不疑的留侯爵位,張不疑為免死,便花錢贖罪,做了一名白天服勞役、夜晚巡邏打更的城旦。
堂堂一代功臣家族,就此淪為庶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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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良家族的結局,要說和親近呂氏沒有關系,大概率是不可能的,而親近呂氏,又和張良的謀略、孤臣定位有極大關系。
再往前推,張良之所以做孤臣,歸根到底是因為缺乏獨立操盤大局的能力,沒有政治班底,沒有盤根錯節(jié)的政治勢力。
一步慢,步步慢。
前日因,今日果。
其實,歷史上那些掌握大權或者卷入斗爭的孤臣,結局都不太好,例如商鞅、張良等等,都沒有求到圓滿的結局。
原因在哪里?
孤臣往往依靠知識、能力、才華等個人因素謀取功名,非常依賴君主的賞識,并且和君主個人緊密捆綁。
君興臣興,君亡臣亡。
他們的地位,相當于沒有生產(chǎn)資料的中產(chǎn),抗風險能力極差。
但,他們偏偏有職位或名望,能在一定程度上左右政治的走向。這樣一來,一旦出現(xiàn)巨大的動蕩,這些沒人給保駕護航的孤臣,要么被大風大浪吞沒,要么就成為政敵眼中的肥羊。
處在這種生態(tài)位上,結局能好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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