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在那靈山大殿之上，如來佛祖把經書遞到唐僧手里，順道還封了他一個“旃檀功德佛”。
這一幕，讓不少翻過《西游記》的人都感慨，覺得這是唐御弟受了八十一難的罪，甚至連女兒國國王那樣的柔情蜜意都扛住了，才換來的好報應。
可要是把目光投向那遙遠的洪荒年代，你就會明白，這哪是什么福氣，分明就是一場耗時千萬年的“熬鷹”大戲。
在這個局中，那位西方教主（接引道人）心里的算盤打得噼啪響：想把世間最兇的猛獸治得服服帖帖，光靠法力硬壓是沒戲的，非得讓它把自個兒當年加在別人身上的罪，從頭到尾嘗一遍不可。
要知道，唐僧的上輩子，壓根不是什么吃齋念佛的老實人，而是把三界六道攪得雞犬不寧的五大兇獸老大——六翅天蠶。
提起這只蟲子，當年的神仙圈子里可是談之色變：凡是被它盯上的活物，腦子瞬間就不好使了，只能乖乖把自個兒的血肉送上去。
它背上那六只翅膀，鋒利得跟鋼刀似的，一身皮肉更是硬得沒邊，怎么打都不破防。
那時候，擺在西方圣人接引面前的路，其實就兩條。
頭一條路：直接弄死。
這孽畜貪得無厭，見啥吃啥，留著就是個禍根。
趁它還在作妖，一道圣光轟過去，徹底清凈。
但這筆買賣，接引覺得虧得慌。
這六翅天蠶雖說兇殘，但那身根骨卻是萬中無一，簡直就是把雙刃劍。
毀了太可惜，拿著又燙手。
第二條路：收編過來。
這事兒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接引頭回動手的時候，那金光砸在天蠶身上，連個白印子都沒留下。
真要硬碰硬，圣人未必會輸，但那代價肯定大得讓人肉疼。
就在這進退兩難的節骨眼上，接引眼睛毒，一下子逮住了機會。
他瞅見那只不可一世的天蠶，翅膀尖在打哆嗦，飛得也歪歪斜斜。
懂行的都明白，這是到了“換殼期”。
任憑你再怎么無敵，舊皮沒脫干凈、新皮還沒長硬的時候，那就是軟柿子。
接引二話沒說，抓住這千載難逢的空檔，甩出八十一道金光，把它裹了個嚴嚴實實。
這一把，接引贏就贏在挑對了時候。
他不光把這妖獸給收了，還給起了個名號叫“金蟬子”，收在身邊當了二徒弟。
按說，從野生妖獸一下子端上了圣人的鐵飯碗，這是多少精怪做夢都不敢想的美事。
可金蟬子偏不領情。
他骨子里的那股狂勁兒，并沒有因為換了身行頭就沒了。
在靈山待著，他根本沒把佛法當回事，對師傅的教導更是左耳進右耳出。
這時候，接引又得做第二個關鍵決定了。
徒弟一身反骨，是揍一頓？
還是關小黑屋？
都沒用。
那句老話怎么說來著，江山好改，本性難移。
接引心里那本賬是這么算的：金蟬子之所以狂得沒邊，是因為他一直站在食物鏈的最頂尖。
他習慣了把別人當點心，習慣了眾生都是螻蟻。
不把他從云端上踹進泥里，不讓他自己當一回“螻蟻”，他這輩子都成不了佛。
于是，接引拍板做了一個看似無情到了極點的決定：把金蟬子踢下凡間，去受十輩子的輪回罪。
這招“以退為進”，那是真狠。
你要曉得，金蟬子下凡，可不是去享清福的。
他在妖界的名頭太響亮了，以前他是吃人的主兒，現在法力全廢，立馬就成了所有妖魔鬼怪眼里的香餑餑——也就是后來的“唐僧肉”。
道家修煉圈里有個說法叫“溫養十月胎”，說是吃了這“十世修行的原體”能長生不老。
這倒霉催的金蟬子，恰好就是那個原體。
接下來的十輩子，那就是一場慘到沒法看的“角色互換”。
曾經拿人當飯吃的六翅天蠶，現在成了別人的盤中餐。
最慘的那一回，他剛從娘胎出來，就被餓鬼扯斷了一條胳膊。
好不容易撿條命逃出來，又栽到了狐貍精手里。
這狐貍精也沒打算給他個痛快，而是把他當成了“韭菜”，割一片肉燉一鍋湯，等肉長好了再割，一茬接一茬。
這種遭罪法，比直接給他一刀還要痛上一萬倍。
金蟬子在絕望里哭著喊師傅，可回應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一直折騰到第十世，也就是咱熟知的唐玄奘。
這一回，當他站在懸崖邊不想活了被人救下，被賜名玄奘踏上西行路的時候，那個狂得沒邊的六翅天蠶算是徹底死透了。
取經這一路上，唐僧看著眾生為了口吃的互相殘殺，眼淚總是止不住地流。
那可不是什么圣母心泛濫，那是刻在骨頭里的后悔。
因為他自個兒曾經就是那個最大的捕獵者，而他也真真切切地嘗夠了當獵物的絕望。
這種感同身受的慈悲心，才是接引真正想要看到的結果。
回頭再看，佛祖這盤棋下得太大了。
要是光為了取幾本經書，隨便指派個羅漢去跑一趟不就完了。
犯得著費這么大勁，用十世輪回把親徒弟折磨成那樣？
說白了，只有從最黑的惡里爬出來，才能修出最硬的善。
當唐僧在靈山接過經書的那一瞬間，他終于完成了最后一次“蛻殼”。
那個讓三界都哆嗦的妖獸六翅天蠶，徹底沒了影兒；取而代之的，是心里裝著天下蒼生的旃檀功德佛。
人這一輩子，誰還不是只蟬呢？
不管是順風順水時的狂妄，還是倒霉透頂時的絕望，其實都是一層層得剝掉的殼。
能不能成佛，不看你能飛多高，就看你能不能在那一次次痛得鉆心的蛻變里，瞅見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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