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生都在進站和出站之間，學習如何松手

驗票口的燈是慘白的。

這種白是是一種專門為了看清證件上的臉而設計的、毫無感情的白。它照在不銹鋼護欄上，照在所有人的行李箱上，照在那些被緊緊捏在手中的車票上。在這種光線下，沒有人是好看的，所有人都灰撲撲的，像一張曝光過度的底片。

隔著彎彎繞繞的不銹鋼護欄，我看見了他們，一個穿羽絨服的男人和一個穿深色毛呢外套的女人，在接吻，像一幅電影畫面，雖然這個吻很快就結束了，甚至顯得有點笨拙，像是趁周圍沒人注意的時候偷來的幾秒鐘。

周圍全是人，拖著編織袋的中年男人，裹著皮草領大衣低頭看手機的旅客，還有那些面無表情的安檢員。沒有人看他們。或者說，每個人都假裝沒有看見。

在公共場合的親密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 我們從小被教育要收斂，要得體，要把所有濃烈的情感折疊好，塞進行李箱的夾層里，不要讓它在人前露出來。所以火車站的吻才格外動人，不是因為它浪漫，恰恰是因為它不浪漫。它發生在最不適合接吻的地方：排隊的人群里，廣播的噪音中，護欄的縫隙間。它是一個人在即將被人流吞沒之前，對另一個人發出的最后的、帶著體溫的信號。

我在，你也在，就夠了。

我拍下這張照片的時候，是春運期間。

春運這個詞本身就是一個奇跡。每年的同一個時間段，這片土地上會發生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遷徙。幾十億人次的流動，很多人在過年期間要反復地走，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再從另一個地方回來。像候鳥，但候鳥不用買票，不用搶票，不用在12306上一遍一遍地刷新頁面直到手指發酸。

候鳥只需要認得風的方向，而我們要認得回家的路。

但"家"又是什么呢？這個問題在二十歲的時候很好回答，家就是爸媽在的地方，就是有你房間的地方，就是過年能吃到那盤特定味道的菜的地方。到了二十五歲，三十歲，這個問題開始變得模糊。你在一個城市租房，在另一個城市上班，你的戶口又在第三個城市。你在哪個城市的深夜哭過，哪個城市就算半個故鄉。

火車站是所有城市最誠實的地方。在這里，你能看見所有的階層，所有的疲憊，所有的思念，都被壓在行李箱的最里面。

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不知道他們在一起多久了，不知道他們是異地戀還是其中一個回老家過年。我只知道在那個瞬間，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們停了下來。

在一個數億人都在趕路的夜晚，停下來，本身就是一種反叛。

我們這代人最大的困境，就是停不下來。從出生起，我們就被綁在一條看不見的傳送帶上，按照要求向前推進，考試，升學，面試，上班，加班，跳槽，買房，還貸。每一步都有人在后面推你，每一站都有人告訴你時間來不及了。

因為有別人家的小孩，你做什么都是慢一拍的，做什么都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再不考公就來不及了，再不結婚就來不及了，再不生孩子就來不及了。

就連春節我們也不能停下來。離家在外工作的人都知道，春運并不是一個溫柔的詞，它嘈雜，擁擠，而且焦躁。它充滿了泡面味和行李箱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但正是因為它的不溫柔，才讓那些發生在其中的事顯得如此珍貴。

就像那個吻，它沒有浪漫的氛圍，沒有華麗的背景，它只需要一個驗票口，兩道不銹鋼護欄，以及一個隨時會被廣播打斷的瞬間。

攝影就是在街頭上走著走著，忽然被什么東西擊中。人與人之間也是如此，我們每天走在各自的路上，和無數的人擦身而過，大部分人都是背景板上的像素點，相遇一次，此生再不回有交集。

但偶爾，你也會突然被某個人擊中，開始一段關系，從此以后，不管你走到哪里，你的身體里都多了一個重心。哪怕隔著幾千公里，你的軌道也會被另一個人的引力悄悄彎曲了。

那些在火車站接吻的人，就是在確認這個引力還在。

如果把一個人的一生比作一次春運，那我們每個人都在趕一班不知道終點的列車，有人乘高鐵，有人坐慢車，有人在硬座，有人睡臥鋪，有人站了一路，有人中途下錯了站。

但不管是哪種，你總會在某一站的站臺上，遇見一個讓你想下車的人。

你不一定會下車，成年人的世界里，想和做之間隔了八百個現實。但那個念頭本身，讓你在飛馳的車廂里忽然想要按下暫停鍵的沖動，就已經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

它證明你還活著，是那種心跳因為另一個人而改變節奏的活著。

在一個一切都不來不及了，一切都在加速的時代，心動是最后的減速帶。

也許，那個吻在唇間殘留的溫度，能夠在凌晨三點的硬座車廂里，支撐一個人到天亮。

春運年年有。走的人年年走，送的人年年送。欄桿還是那道欄桿，但欄桿兩邊的人，總在變。

不變的，大概只有那個吻。

和吻里面那句沒說出來的話。

你有沒有在火車站（或者機場、車站）送過誰，或者被誰送過？那個轉身走進檢票口之后、不敢回頭的瞬間，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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