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知名企業家鼓勵多生的熱忱可嘉，但論證不夠嚴謹

遠東控股集團公眾號文章截圖

1月24日，遠東控股集團公眾號發表一篇題為《蔣錫培出席全球生育危機論壇并發表演講》的文章說：“首屆全球生育危機論壇于1月22日在香港舉行，論壇圍繞全球人口形勢、低生育率經濟影響、各國政策實踐、女性生育與職業發展平衡等關鍵議題，匯聚約40位來自中國、美國、日本等十多個國家和地區的嘉賓。暢銷書作家兼公共演說家、美國富豪馬斯克（Elon Musk）的母親梅耶?馬斯克（Maye Musk）亦應邀現場出席，在論壇最后一個環節對話分享自己艱辛養育三個兒女的經歷。遠東控股集團創始人、董事局主席蔣錫培受邀出席并發表發言。”

我也參加了這次論壇，并在現場聆聽了蔣錫培的發言。當時我就覺得蔣錫培鼓勵多生的熱忱可嘉，但論證不夠嚴謹。因為當時我不知道蔣錫培是否愿意公開他在論壇上的發言，所以我此前一直沒寫文章評論他的觀點。直到前天我才看到遠東控股集團和蔣錫培的個人公眾號都發布了他在論壇上的詳細發言視頻，那么，我當然也可以評論一下他的觀點。

首先我要說的是，我很尊敬蔣錫培，因為他作為遠東控股集團的創始人和董事局主席，一直在公司倡導多生孩子的理念，并在公司構建生育友好型的工作環境。

蔣錫培在發言中說，遠東集團是中國首個制度明確獎勵多生優育家庭的企業，建立了完善的生育后員工返崗支持系統，實現生育女性返崗率百分百。深度融合企業文化改革，涵蓋技能更新、職業發展規劃，兼顧男女員工差異化需求，為男性提供陪產假及育兒支持，通過制度保障平衡員工工作與家庭責任、維持職業連續性。在遠東集團，生育三胎及以上的家庭最高累計可獲生育補助72萬元的獎勵政策，在錄用晉升中向多生優育員工傾斜，形成正向企業文化，有效提升員工忠誠度與滿意度。他表示，破解全球生育危機需政府、企業、個人三方合力，政府完善頂層設計與扶持，企業打造友好環境，個人樹立健康婚姻家庭觀念，方能構建可持續人口發展生態。

那么，蔣錫培是如何論證多生孩子的好處呢？他是這樣論證的：

一是，以健康長壽為底層邏輯，重構“多生”的個體價值認知，將生育從“負擔”重新定義為促進身心健康與生命質量的關鍵投資。他說：“男性每多一個孩子，全因死亡風險下降4%；女性每多生一個孩子，乳腺癌風險下降18%；女性多生一個孩子，平均壽命延長10年。”

二是，以家庭穩定為社會基石，強化多子女對婚姻韌性的正向作用。他說：“無孩家庭離婚概率90%，一孩離婚率80%，兩孩60%，三孩40%，四孩20%，五孩基本不離婚。”

但蔣錫培在發言中并沒有給出上述數據的來源。根據《中華醫學雜志（英文版）》（ChineseMedical Journal）在2025年發表的一篇題為“Aphenome-wide spectrum of morbidity and mortality risks related to the number ofoffspring among 0.5 million Chinese men and women: A prospective cohort study”的研究論文，該研究基于中國慢性病前瞻性研究項目（CKB），對超過51萬名中國成年人進行了長達12年的追蹤調查發現，子女數量與父母健康存在復雜的關聯：無子女者面臨更高的精神疾病、心血管疾病風險，患有慢性病的無子女男性和女性死亡風險分別比有子女者高37%和27%；但子女數量并非越多越好，女性每多生一個，乳腺癌風險降低18%，但膽石癥風險增加4%。從死亡率看，男性每多一個孩子，死亡風險降低4%，但女性的最低死亡風險出現在三到四個子女之間，呈現非線性關系，這表明生育對健康的影響是多維度的，既涉及子女提供的情感和經濟支持，也包括撫養壓力、生活方式改變等復雜因素的交織作用。

所以，蔣錫培說“男性每多一個孩子，全因死亡風險下降4%；女性每多生一個孩子，乳腺癌風險下降18%”，還是有論文數據支撐的；但“女性多生一個孩子，平均壽命延長10年”，這種說法并沒有科學依據。

至于蔣錫培說“無孩家庭離婚概率90%，一孩離婚率80%，兩孩60%，三孩40%，四孩20%，五孩基本不離婚”，我也找不到有哪篇研究論文得出這樣的結論，這組數據更像是網絡流傳的段子。

根據許琪等發表在2013年第4期《社會學研究》的論文《子女因素對離婚風險的影響》，研究發現，生育子女數量多對婚姻穩定有利，但邊際效應遞減，子女的年齡小對婚姻穩定有保護作用。研究還發現，子女因素對離婚風險的影響在城鄉之間有顯著的不同：農村地區子女對婚姻的保護作用比城市更強，有男孩的夫婦婚姻更穩定。

蔣錫培在發言中還提供了如下數據：我國14億多人口中95歲以上老人達93.6萬，其中百歲以上11.88萬，性別比例為女70%、男30%，且80%以上長壽老人生育4-7個孩子，20%生育2-3個，印證了多生孩子有利于長壽。

根據七普數據，2020年中國95歲以上老人和百歲以上老人、性別比例等數據確實基本上如蔣錫培所說，但2020年95歲老人出生于1925年，百歲老人出生于1920年，那時由于缺乏有效的避孕措施，已婚婦女普遍多生，但嬰兒死亡率很高。所以，用現在的長壽老人普遍生育多個孩子來論證多生育有利于長壽，這種證據還是不夠充分的。上個世紀五十年代，中國家庭普遍生五、六個孩子，現在中國家庭普遍只生一、兩個孩子，但現在中國人的平均預期壽命比上個世紀五十年代高得多，我們能得出結論說“少生孩子有利于延長壽命”嗎？當然也不能得出這樣的結論。

到目前為止，對于“生育使女性衰老還是延長壽命”這個問題，醫學界并沒有公認的結論。事實上，你既可以找到“生育使女性衰老”的論文，也可以找到“生育使女性延長壽命”的論文。

在現實討論中，不同立場的人往往會選擇性引用相關研究結論。主張多生孩子的群體，更傾向于強調“生育延長壽命”和“生育降低疾病風險”等積極研究結果；而主張少生或不生育的群體，則更傾向于強調“生育加速衰老”和“生育損害女性健康”等負面研究結論。這種選擇性引用雖然在表面上也能支撐自己的觀點，但也偏離了科學研究應有的客觀全面性。

事實上，生育對女性身體的影響是一個極其復雜的過程，涉及到全身各個系統的變化，其最終結果會受到生育次數、生育年齡、哺乳情況、個體體質、醫療條件、家庭環境等多種因素的綜合作用。我認為，在探討生育對女性健康的影響這一問題時，應當避免片面化的論述，同時呈現生育可能帶來的正面影響與負面影響。

當然，蔣錫培是企業家而不是研究人員，對他在論壇上的發言不宜以學術研究的標準來要求。盡管如此，我還是希望蔣錫培以及其他鼓勵多生的群體（不論是企業家還是學者還是其他領域的人員），在論述多生孩子的好處時還是盡量嚴謹一些，因為如果論述不嚴謹，那么人們會覺得，鼓勵多生的人不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