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高燒四十度的我咳著血求媽媽帶我去醫(yī)院。
她依舊端出那個轉(zhuǎn)盤。
“老規(guī)矩,轉(zhuǎn)到紅色就去!轉(zhuǎn)到黑色就閉嘴!”
我是被抱錯的真千金。
回家那晚,媽媽就說以后家里事都由這個紅黑轉(zhuǎn)盤決定,最公平。
我滿懷期待地點頭。
可整整三年,上千次旋轉(zhuǎn),妹妹次次紅色,我永遠(yuǎn)黑色。
不僅漂亮的首飾、朝陽的房間全都?xì)w了她,就連我生病臥床不起,想喝口水,都要等她的動畫片播完。
我抓住轉(zhuǎn)盤邊緣,手指燙得發(fā)抖。
這一次我想活下來。
在指針即將滑向黑色的最后一刻,我用盡力氣將食指抵在背面。
它第一次停在了紅色區(qū)域。
“我轉(zhuǎn)到了……”
“周棠!”大哥擒住我手腕,“就算運氣再差也不能作弊!”
二哥將我摜倒在地:“頂著血緣回來,就學(xué)會這些下作手段?”
三哥掰斷我的手指:“親生的,更該守規(guī)矩。”
他們歡聲離去。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窗外煙花炸開,原來紅色這么好看。
對不起啊。
下輩子……我一定努力轉(zhuǎn)到紅色。
……
他們準(zhǔn)備離開時,我還能聽見。
“明珠,圍巾戴好了嗎?外面冷。”
媽媽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年夜飯餐廳的包廂都布置好了,全是粉色的氣球,你肯定喜歡。”
“真的嗎?媽媽最懂我了!”
二哥笑著接話:“今晚爸還特意訂了跨年蛋糕,上面放了你喜歡的芭蕾舞者糖偶。”
三哥的聲音滿是寵溺:“小公主,法餐廳主廚聽說你要來,專門準(zhǔn)備了你最愛的焦糖布丁塔,三層的那種。”
“太好啦!那我的新年禮物呢?”明珠的聲音甜得發(fā)膩。
“都在車上。”
大哥笑著說,“今晚可是團圓夜,我們明珠想要什么都有。”
腳步聲向門口移動,大衣摩擦發(fā)出窸窣聲響。
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一眼客廳的方向,沒有一個人記得地上還躺著個人。
每次轉(zhuǎn)盤停在黑色,媽媽都十分平靜。
“概率都是一半一半,你自己運氣不好,能怪誰?”
運氣不好的人,配不上好東西。
這話她說過無數(shù)次。
可運氣是什么?
我記得三年前剛回家時,媽媽拿出那個紅黑轉(zhuǎn)盤。
“棠棠,你是親生的,媽媽疼你。”
她蹲下來與我平視,“但明珠也陪了我們十年。為了絕對公平,以后家里事都用轉(zhuǎn)盤決定,好不好?”
二分之一的概率。
我用力點頭,眼里全是光。
第一次。
深秋,我唯一毛衣袖口破了洞。
冷風(fēng)灌進來時,我小聲說:“媽,給我五塊錢買圈毛線吧,我自己補。”
媽媽正在給明珠試羊絨大衣,頭也沒回:“五塊錢不是錢?轉(zhuǎn)盤決定吧。”
指針停在黑色。
二哥嗤笑:“窮酸樣,明珠這件大衣夠你買一車毛線了。”
后來我用撿來的紅色絲帶纏住破洞,在學(xué)校被笑了整整一周。
第二次。
我攥著卷子,手心全是汗。
“媽,我考了第一。”
飯桌安靜了一瞬。
爸爸“嗯”了聲,繼續(xù)給明珠夾蝦。
“說吧,這次又想要什么?”媽媽擦擦嘴。
“十塊錢的習(xí)題冊……”
“老規(guī)矩。”
三哥攬過明珠,笑得張揚:“聽見沒?咱家真學(xué)霸在這兒呢。你那第一,怕是瞎貓碰著死耗子。”
指針再次停在黑色。
那張卷子被我塞進書架最底層,再沒拿出來。
……
第八百二十五次,柳奶奶去世的消息傳來時,我站在樓梯上,全身血液都涼了。
“媽,我想回去送送奶奶……”
“夠了!”
她打斷我,“人死不能復(fù)生,回去有什么用?晦氣!”
三哥舉著手機沖進來,滿臉興奮:“媽!明珠鋼琴比賽一等獎!”
媽媽臉上的不耐瞬間變成狂喜:“真的?乖寶想要什么獎勵?”
爸爸也從書房走出來:“是該好好慶祝。”
二哥不知何時拿來了轉(zhuǎn)盤。
“轉(zhuǎn)吧。”
他放在茶幾上,“轉(zhuǎn)到紅色就讓你去。”
我看著那個紅黑分明的圓盤,看了很久。
指尖懸在指針上方,顫抖著,最終沒有落下。
那晚我對著鄉(xiāng)下方向磕了三個頭,在轉(zhuǎn)盤前站到半夜。
因為知道結(jié)果。
一定是黑色。
永遠(yuǎn)都是黑色。
門關(guān)上了。
團圓的歡聲被徹底隔斷。
屋內(nèi)死一般寂靜,只有我逐漸微弱的呼吸,和窗外別人家熱鬧的爆竹聲。
疼痛消失的瞬間,我飄了起來。
低頭看去,地板上蜷縮著一具小小的身體。
洗得發(fā)白的舊睡衣,右手指彎成奇怪的角度,青白的臉上還留著未干的淚痕。
那是我。
十三歲的周棠,已經(jīng)不會呼吸了。
原來有些人,生來就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連年夜飯的蛋糕糖偶都要按她的喜好準(zhǔn)備。
有些人,生來就只配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連死亡都悄無聲息。
不知道過了多久,
門被再次推開。
![]()
母女倆穿著同款的羊絨大衣走進來。
周明珠脖子上戴著亮閃閃的鉆石項鏈,那是我回家時,外婆給的見面禮。
因為轉(zhuǎn)盤結(jié)果是黑色,媽媽說“這么貴重的首飾你不配戴”,于是它掛在了明珠脖子上。
明珠提著裙擺蹲下,語氣天真:“地上多臟呀……姐姐怎么還躺在這里呀?”
大哥皺眉:“鄉(xiāng)下人就是這樣,累了就隨便往地上一躺,哪管干凈不干凈。”
三哥懶洋洋附和:“所以啊,明珠就算不是親生的,也自帶嬌貴。而某些人,基因也改變不了那骨子里的窮酸氣。”
明珠好奇地碰了碰我的臉,卻猛地縮回了手。
驚呼:“媽!姐姐的臉……比冰塊還冰!”
媽媽正在脫大衣的動作頓住了。
莫名的。
我隱隱的有些期待。
想知道他們發(fā)現(xiàn)我死了后,會是什么反應(yīng)呢?
媽媽走過來,先看到我那根扭曲的手指,神色錯愕一瞬:“她的手指……怎么會彎成這樣?”
三哥靠在玄關(guān),云淡風(fēng)輕:“我掰斷的。”
媽媽瞪了他一眼,帶著些許怒意:“你真是下手沒輕沒重的,她好歹也是你妹妹!”
我飄在空中,怔怔地看著她。
心里暖洋洋的。
我就知道,媽媽她還是愛我的。
不過沒關(guān)系了,我已經(jīng)感受不到疼了。
三哥抬了抬下巴:“媽,您親自定的規(guī)矩,作弊就得罰。明珠可記在心里,一直乖乖遵守著呢,放縱周棠真的對她公平嗎?”
媽媽唇角動了動,先側(cè)頭看明珠。
小姑娘咬著唇,眼圈微紅,像只受驚的小兔。
那一瞬,她聲音軟下來:“行吧,下次記得別當(dāng)著明珠的面,她膽小。”
那點因我而起的情緒,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
媽媽伸出手,沒有探我的鼻息。
而是嫌惡地戳了戳我的肩膀:“周棠,你給我起來。”
“裝死是吧?”她用高跟鞋尖踢我肩膀,“為了不去聚餐,為了讓我們內(nèi)疚,你真是花樣百出!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來。”
二哥抄起茶幾上的玻璃杯,手腕一抖。
滾燙的水潑了我半張臉。
“可以醒了嗎?能不能別總用這種低級手段博關(guān)注?”
水珠順著鬢角滾進領(lǐng)口,我卻連睫毛都沒顫動一下。
明珠往后退了小半步,怯生生開口:“媽,我怎么感覺,姐姐好像……真的有點不對勁。”
為了安撫明珠受傷的心靈。
二哥拍拍她的背,往她懷里塞了個精致禮盒。
“乖明珠,哥哥知道你好心,但有些人天生就會賣慘,根本不值得同情。”
媽媽揉了揉明珠的頭:“你越理她,她下次就越變本加厲,今天裝死,明天就敢上吊,她就是想用這種方式逼我們低頭道歉。”
三哥跟著嗤笑:“下午鬧死鬧活要去醫(yī)院,現(xiàn)在又在這里挺尸。除了給家里添堵破壞氣氛,她還會干什么?”
或許是想盡快結(jié)束這場鬧劇。
媽媽蹲下身,用力掐我的人中。
直到我的嘴唇被掐白了,還是一動不動。
她徹底失去耐心。
揚起手,一巴掌甩在我臉上。
![]()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