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前刑案牽出醫療過錯真相，醫院因救治過錯被判賠償45萬丨醫眼看法

謹慎評估，果斷決策，系統觀察，完整記錄——這十六個字，愿與各位同仁共勉。

來源 | 醫脈通

作者 | 奔走的急診老劉

住院病歷的保存期限僅有 30 年，而醫療損害的訴訟時效究竟能延伸至多久？一起跨越三十年的案件，給出了明確答案。

案件回顧

1993年2月24日23時許，傷者王某被他人刺傷面部、腹部。

2月25日，王某被送往某醫院搶救治療，經診斷為外傷 休克 ，右面、右腹外傷。病歷記載：患者昨晚十一時被外人用尖銳兵器所致，右面部一長4×6㎝及4㎝長兩處裂傷，共縫合17針，右腹見一2×3×5㎝裂傷，縫合時未探出腹膜穿孔……

2月26日，傷者轉入某院，經診斷：腹部刀刺傷、橫結腸破裂、腸系膜裂傷、彌漫性 腹膜炎 、 中毒 性休克；面部三處刀傷，各長約3厘米，經急診 剖腹探查 行腸修補、系膜裂開縫合，抗炎、抗休克對癥治療。

同年3月1日零時，傷者經搶救無效死亡。

傷者離世后，行兇者畏罪外逃，刑事案件就此懸而未決。直到2023年7月6日，潛逃三十年的行兇者被抓獲歸案。在刑事案件審理過程中，司法機關依法委托司法鑒定中心對傷者傷情進行司法鑒定，鑒定意見指出：

1.傷者符合被刀刺傷面部及腹部，造成腹腔系膜及結腸等破裂，最終因感染導致彌漫性腹膜炎、中毒性休克、繼發腎功能衰竭、 呼吸衰竭 等死亡；

2.行兇者捅刺傷者（腹部）造成的外傷與傷者死亡有一定的因果關系；某醫院對傷者的診療存在明顯過錯，其過錯在傷者死亡中的作用需要進行專門的醫療損害鑒定[按照《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指南》（SF/T0097-2021）委托辦理]，外傷參與度應予酌減，推斷（建議）外傷參與度為50%為宜；

3.傷者所受損傷程度符合重傷二級。

據相關鑒定表明，某醫院在診療過程中未探出傷者腹膜穿孔，導致他最終因感染死亡。

2024年6月，傷者父親將當年收治傷者的某醫院訴至法院，要求賠償各項損失共計996633.2元。對此，醫院提出了多項抗辯，醫院認為，此案已經過去30年，早已超過法律規定的二十年最長訴訟時效。醫院強調，沒有任何一名醫生愿意將患者治療更加嚴重或失去生命，醫療行為本身具有風險，應得到社會寬容，否則將“嚴重制約和影響醫療行業的健康發展”。

2024年7月30日，傷者父親向一審法院提交了書面申請書，申請延長本案最長訴訟時效。最終，法院采納了鑒定結論，判決某醫院對傷者的死承擔50%的責任，向傷者父親賠償449299.25元。對于此判決結果，某醫院不服，提起上訴，要求撤回一審全部訴訟請求。二審法院審理后，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二審法院明確釋法：本案雖已超過二十年，但因兇手長期外逃，患者家屬長時間未知曉醫院診療存在過錯，該情形構成延長最長訴訟時效的法定特殊情況。院方診療中未探出腹膜穿孔、結腸破裂，未盡到醫療活動中的高度注意義務，其過錯與患者死亡存在直接因果關系，應承擔相應民事賠償責任；一審法院結合外傷情況、醫院過錯的原因力大小，酌定50%的責任比例并無不當。

醫療損害訴訟時效如何計算？

2021年1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生效，根據我國《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條規定，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的訴訟時效期間為三年。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訴訟時效期間自權利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權利受到損害以及義務人之日起計算。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但是，自權利受到損害之日起超過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護，有特殊情況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權利人的申請決定延長。

簡單說，醫療損害責任糾紛屬于民事糾紛范疇，適用上述三年的普通訴訟時效規定。但是，如何計算訴訟的起算點？需要結合醫療行為的特征進行具體分析。

醫療損害訴訟時效的起算并非簡單地從“損害發生之日”開始計算，而是從“權利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權利受到損害以及義務人之日”起算。這一規定在醫療損害責任糾紛中尤為復雜，具體包括以下幾種情形：

（一）明確損害后果的情形

當患者在診療活動中遭受明顯損害后果，且患者或家屬能夠明確認識到該損害與醫療行為之間存在因果關系時，訴訟時效從知道或應當知道損害發生之日起計算。例如，患者在手術后立即出現嚴重并發癥，經醫生告知與手術操作有關，則訴訟時效從知曉該情況之日起算。

（二）損害后果延遲顯現的情形

許多醫療損害后果并非立即顯現，可能需要數月甚至數年才能被發現。例如，某些藥物副作用、手術遺留物導致的慢性損害等。在這種情況下，訴訟時效從患者發現或應當發現損害后果之日起計算，而非從醫療行為實施之日計算。

（三）知道義務人的認定

在醫療損害責任糾紛中，“知道義務人”通常指知道具體的醫療機構或醫務人員。如果患者僅知道受到損害，但不知道或不明確具體是哪家醫療機構或哪位醫務人員的責任，訴訟時效可能尚未開始計算。

就本案來說，患者因為刑事案件受傷后死亡，家屬一直認為是因為刀傷致死，未懷疑醫院診療行為過錯與死亡之間存在關系。直到罪犯落網后，在刑事案件審理過程中經過鑒定確定醫院存在過錯，且與患者死亡存在因果關系，家屬才明確認識到該損害與醫療行為之間存在因果關系。

那么，雖然損害后果（患者死亡）發生在1993年，但是確實是在2023年家屬才確認損害后果與醫療行為存在因果關系。因此，根據法律規定訴訟時效應從2023年開始起算。

醫院的律師提出，患者死亡發生在30年前，已經超過最長權利保護期。的確，除三年訴訟時效外，《民法典》還規定了二十年的最長權利保護期間，即“自權利受到損害之日起超過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護”。這一規定適用于那些損害發生后長期未被發現的極端情況。在醫療損害領域，這意味著即使患者在損害發生二十年后才發現損害并知道責任人，也可能無法獲得司法保護，除非有特殊情況經法院批準延長。

就本案來說，確實是因為刑事案件懸而未決，導致家屬對患者死因不甚清楚而導致未能及時主張權利，在法院批準下仍舊可以延長權利保護期超過20年。

還有一些特殊情況，訴訟時效計算存在一定爭議。比如患者術后致殘，與醫院產生糾紛，之后患者多家醫院就診進行后續治療和康復。這時，應該如何計算訴訟時效呢？一般認為，如果損害后果持續存在或需要連續治療，訴訟時效可能從治療終結或損害狀態穩定之日起算，但這需結合具體情況分析。

雖然，患方已知損害與醫方有關，但是損害后果未定（治療尚未結束），通常也不會導致超過訴訟時效。在實際訴訟實踐中，很少會因為訴訟時效問題導致案件停止審理。對于醫方來說，患方出院后三年五載沒吵沒鬧，并不意味著沒有糾紛風險了，醫方隨時都有可能成為被告。

處理外傷，慎之又慎

本案中，雖然鑒定意見沒有詳細分析醫方的過錯，但從診療經過和鑒定結論不難分析出醫方可能存在的一些過錯。

1.腹部探查不充分：首診病歷記載“縫合時未探出腹膜穿孔”，這表明可能僅進行了淺表傷口處理，未進行充分的腹腔探查。

2.對穿透傷風險認識不足：腹部刀刺傷，尤其傷口深度達5cm，應高度懷疑腹腔內臟器損傷的可能。

3.觀察監測不到位：患者術后出現腹膜炎，病情變化未被及時發現。

4.專科處理、轉診延遲：患者出現腹膜炎后未能及時開腹救治，直至病情危重才轉入上級醫院，錯過了最佳救治時機。

外科是醫療訴訟的重災區，而創傷外科是處理急性、嚴重創傷（如車禍、墜落、暴力傷害等）的核心科室，其工作環境具有高風險、高強度、高不確定性的特點。

創傷救治常需在信息有限（如未知病史、來不及完成全面檢查）的情況下快速決策，可能面臨診斷遺漏或治療方向偏差的風險。某些內臟損傷早期癥狀不明顯（如遲發性脾破裂），可能被遺漏，導致后續惡化；多發傷、復合傷處理棘手，各個?？婆浜鲜д`，手術時機無法很好把握，可能導致病情被延誤。

并且，嚴重創傷可觸發全身性炎癥連鎖反應，危及生命；術中可能面臨難以控制的出血，而血庫血源有限，供需矛盾；急診患者可能處于飽食、醉酒狀態，增加麻醉中誤吸風險，或伴有未知的基礎疾病，增加麻醉難度；患者家屬可能無法及時到位，無法獲取知情同意，需緊急手術但面臨法律灰色地帶。

如何避免創傷處置中的潛在風險？一句話可以總結心得，“小心駛得萬年船”。對于創傷處理，初始評估要全面系統，體格檢查要仔細，生命體征密切監測，精細化術中管理，重視術后監護與并發癥預防。這些原則都知道，但是在實際工作中總有環節被忽略，而導致嚴重后果。

定期接受高級生命支持、創傷手術技術、超聲FAST評估等專項培訓和考核，參與病歷討論，特別是一些失敗的病歷，可以幫助醫生提高診療水平，增加風險意識。

最后，還是要提一句：病歷書寫，規范、及時、妥善保存。作為糾紛處理中的重要證據，病歷永遠不應被忽視。

曾經有一個骨科同事在急診處理了一個手臂刺傷的患者，小而深的傷口，探查縫合后動靜脈瘺形成?；颊卟灰啦火埖亍坝懻f法”，結果是這個優秀的骨科主治醫感覺執業生涯黯淡無光而放棄了醫生職業，骨科不再接診四肢外傷的患者，而將患者轉手足顯微外科，患者診療費用增加約20倍。

身邊的人，真實的事，帶來更多的思考和感觸。謹慎評估，果斷決策，系統觀察，完整記錄——這十六個字，愿與各位同仁共勉。

欄目顧問律師：

北京覓理律師事務所梁雨律師、馮炳揚律師。覓理律師團隊專注于民商事法律訴訟、公司企業法律顧問，業務領域涵蓋股權投資、醫療糾紛、知識產權等，其豐富的執業經驗切實維護了委托人的合法權益，為客戶提供了有效的法律服務。

案件來自于：中國裁判文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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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Atai

封面圖來源｜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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