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紅棉襖

金鳳這輩子，沒穿過一件像樣的襖子。

六歲那年的冬天，冷得出奇，河里的冰結(jié)了三尺厚，村里的老槐樹凍死了三棵。

金鳳家窮，四口人擠一間透風(fēng)的土坯房。她只有一件薄棉襖，還是姐姐穿剩下的，棉花早就硬成板，到處是窟窿。

寒冬的風(fēng)像刀子，專揀襖子上的破口往里鉆，先割臉，再割脖子，最后鉆進(jìn)骨頭縫里。

臘月二十三，娘帶她去鄰村趕集換鹽。路上積雪沒腳踝，金鳳的破棉鞋漏了，雪水灌進(jìn)去，腳指頭凍得針扎似的疼。走到集上，十個腳趾已經(jīng)沒了知覺。

就在鹽攤前，她看見個小女娃，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穿著件嶄新的紅棉襖。

那襖子厚實(shí)實(shí)，領(lǐng)口袖口滾著一圈白兔毛，在雪地里紅得晃眼。女娃腳上是雙黑棉鞋，鞋幫子厚厚的，鞋頭繡著小紅花。

金鳳低頭看看自己露出腳趾的破棉鞋，再看看身上這件漏風(fēng)的薄襖子，小聲說：“娘，我也想要那樣的襖子。”

娘沒說話，只是把她往懷里摟了摟。娘也只穿件夾衣，摟著她時，金鳳能感覺到娘在發(fā)抖。

那天回家的路上，金鳳凍哭了。眼淚流出來，在臉上結(jié)了冰碴子。腳凍得沒了知覺，有一段路是娘背著她走的。

夜里到家，她的腳腫成了紫饅頭，娘燒熱水給她燙了半夜。

那一冬的寒氣，就這樣永遠(yuǎn)地鉆進(jìn)了金鳳的骨頭縫里。

天一涼，旁人還沒覺著什么，她先就瑟縮起來。入了冬更是不成，那股子陰寒仿佛從骨髓深處透出來，任你裹多少層，炕燒得多熱，總覺著有絲絲的寒風(fēng)，在皮肉底下、在骨頭縫里，幽幽地鉆。

而集市上那一閃而過的紅棉襖，成了她一輩子的執(zhí)念。

十六歲嫁人，夫家也窮。出嫁那天，她穿的是借來的紅布衫，洗得發(fā)白了，袖口磨得起毛。

新婚夜，男人拉著她的手說：“鳳兒，等將來日子好了，我給你買件新襖子，厚實(shí)實(shí)的。”

金鳳笑了笑，沒說話。她心里想的是那件紅棉襖，領(lǐng)口白茸茸的兔毛。

可日子從來就沒好過。三年后，男人上山砍柴摔斷了腿，沒錢治，拖了半年就去了。留下一個吃奶的娃，還有一堆債。

最難的時候，金鳳把嫁妝里唯一體面的那件灰布襖子拿到當(dāng)鋪。

掌柜掂了掂：“這舊衣裳，值不了幾個錢。”

“您看著給吧，孩子等著買米。”

掌柜給了半吊錢。

金鳳攥著錢走出當(dāng)鋪，在寒風(fēng)里站了很久。她想起男人說“給你買件新襖子”時的樣子，眼睛發(fā)酸，可沒哭出來。

哭沒用，米缸還空著。

日子一年年過，兒子長大了，娶媳婦了，金鳳也老了。

只是那怕冷的病根，一年比一年重。

冬天對她來說，是道坎兒。她身上那件襖子，補(bǔ)丁摞補(bǔ)丁，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棉花從破口里露出來，黑乎乎的，硬邦邦的。

兒子說給她做新的，節(jié)儉慣了的她總會擺擺手：“省著吧，我老了，穿那么好干啥。”

她說的平靜，可夜里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北風(fēng)呼嘯，那件六歲時見過的紅棉襖，總在她閉上的眼睛里，鮮亮亮地晃。

孫子寶根是她帶大的。這孩子命苦，爹死得早，娘改嫁了。金鳳一手把他拉扯大，十六歲那年，寶根跟著村里人去南邊闖蕩，一去就是七年。

這七年，金鳳的冬天一年比一年難熬。她的手腳生了凍瘡，年年復(fù)發(fā)，紅腫潰爛。夜里睡覺，蜷成一團(tuán)，還覺得冷風(fēng)往被子里鉆。

她常做夢，夢見六歲那年的雪地，夢見那件紅棉襖，可怎么也夠不著。

沒想到時間會過得這么快，她都六十三了，背有點(diǎn)駝，身子骨倒還算硬朗。

寶根是第七年開春回來的。坐著一輛大馬車，拉車的馬有兩匹。村里人都出來看熱鬧。

寶根從車上下來，穿著青綢長衫，外頭罩著件黑緞面羊皮襖。他長高了，壯實(shí)了，一見金鳳，撲通就跪下了：“奶奶，孫兒回來了！”

原來寶根在南邊遇到了貴人，一個做綢緞生意的老掌柜收他做了伙計(jì)。寶根勤快，肯學(xué)，幾年下來，把生意經(jīng)摸透了。老掌柜無兒無女，去年病重時，把鋪?zhàn)咏唤o了寶根。

金鳳摸著孫子的臉，又摸了摸他身上的皮襖。那皮子真軟，毛真厚。

“這襖子……真暖和。”她喃喃道。

寶根笑：“奶奶喜歡？孫兒給您也做一件。”

金鳳搖搖頭，眼淚卻下來了。

進(jìn)了縣城寶根的家，金鳳眼睛不夠用了。青磚院子，雕花門窗，床上鋪著錦緞被褥，厚實(shí)實(shí)軟和和。

已經(jīng)入冬，地龍燒起來，滿屋暖烘烘的，穿件薄夾襖都嫌熱。

寶根讓丫鬟伺候她洗澡更衣。洗罷，丫鬟捧來一件嶄新的“錦云裘”——面子是光滑的緞子，內(nèi)里絮著薄薄一層絲棉，輕軟貼身，看著也體面。

金鳳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真是輕，像捧著一團(tuán)云。

穿上后，她站在銅鏡前照了照，忽然說：“這衣裳好看是好看，就是……就是不如棉襖暖和。”

丫鬟笑：“老太太，如今城里都時興穿這個，又輕便又體面。那種厚墩墩的老棉襖，是鄉(xiāng)下人穿的。您瞧，咱屋里地龍燒得多旺，穿這個正合適哩。”

可金鳳就是覺得冷。

記憶里那件夢寐以求的紅棉襖，該是沉甸甸的，穿在身上會有種踏實(shí)的包裹感。而身上這件，太輕了，輕得像沒穿，料子也是滑溜溜的，涼冰冰的。

這些她沒跟孫子說。孫子孝順，日子過得這般體面，她不能不知足。

寶根確實(shí)孝順。他眼見奶奶總穿著那幾件素色衣裳，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奶奶這一輩子，從沒過一天輕省日子。最體面的衣裳，恐怕就是出嫁時借的那件紅布衫。

“奶奶做姑娘時，也沒穿過好衣裳吧？”有天夜里，寶根對媳婦嘆道。

媳婦明白他的心思：“要不，給奶奶置辦些衣裳？四季的，各樣的，讓她老人家也享享福。”

寶根眼睛一亮。他開綢緞莊的，最不缺的就是好料子好裁縫。

他親自去庫房挑了一整天——蘇州的軟緞，杭州的織錦，松江的細(xì)布，湖州的絲棉。又請了城里最好的三位裁縫，量體裁衣，光是樣式圖就畫了厚厚一本。

臘月二十三，小年。寶根一大早出門前，對金鳳說：“奶奶，西廂房收拾出來了，給您放些雜物。您得空去看看，有什么要添置的。”

金鳳午后無事，想起孫子的話，便往西廂房去。推開虛掩的門，她愣在當(dāng)場。

三面墻全是到頂?shù)狞S花梨木柜子，柜門敞著，里面掛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春衫夏裙，秋衣冬襖，按著季節(jié)顏色排得整整齊齊。

最顯眼的是靠墻那一排，全是襖子。紅的，藍(lán)的，綠的，紫的……領(lǐng)口有的滾兔毛，有的滾狐貍毛，有的滾灰鼠毛。

“這、這是……”她的聲音發(fā)顫。

丫鬟從里屋出來，笑盈盈地說：“老太太，這是掌柜的給您準(zhǔn)備的。他說您苦了一輩子，沒穿過幾件好衣裳，就讓鋪?zhàn)永锇迅鳂恿献印⒏鳂涌钍降囊律讯甲隽艘惶祝f讓您慢慢穿。”

金鳳站在門口，眼睛瞪得老大。她慢慢走進(jìn)屋，走到那排襖子前，伸手摸了摸最邊上那件——大紅織錦面，厚棉絮，領(lǐng)口一圈白狐毛，跟她六歲那年看見的那件一模一樣。

她的手開始抖。

一件，兩件，三件……金鳳一件一件看過去，手一件一件摸過去。棉的、夾的、皮的、絨的，厚的、薄的，帶毛的、不帶毛的……她這輩子見過的、沒見過的，想過的、不敢想的，全在這兒了。

“這一屋子……都是我的？”金鳳聽見自己的聲音抖得厲害。

“都是您的，掌柜的說，您一天換三身，一年都穿不完。”丫鬟笑著說。

金鳳的腿忽然軟了，扶著柜子才站穩(wěn)，呼吸越來越急，胸口一起一伏。

“襖子……這么多襖子……”她喃喃道，聲音越來越大，“厚襖子……棉襖子……綢襖子……”

她松開柜子，踉踉蹌蹌地在屋里轉(zhuǎn)圈，一邊轉(zhuǎn)一邊指著滿屋的衣裳：

“那件紅的！像那年看見的！那件藍(lán)的！比當(dāng)?shù)舻哪羌茫∧羌系模±C著花！那件灰鼠毛的！真暖和……”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尖，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

“我一輩子……一輩子就怕冷……就想要……要件厚襖子……六歲那年……腳凍爛了……補(bǔ)丁衣裳穿了幾十年……當(dāng)鋪里當(dāng)?shù)舻哪羌也家\子……我舍不得……可還是當(dāng)了……”

她突然停在那件大紅織錦襖前，一把將襖子從柜子里扯出來，緊緊抱在懷里：

“這件！這件最厚！最暖和！六歲那年……我就想要這樣的……可我沒有……我冷啊……冬天冷得想死……”

金鳳抱著紅襖子，在屋里亂轉(zhuǎn)，手舞足蹈，像個瘋子：

“現(xiàn)在有了！全有了！一屋子都是！全是我的！全是我的！我再不怕冷了！再不用挨凍了！”

她仰起頭，發(fā)出一陣大笑，笑聲里帶著哭腔：

“哈哈哈哈！襖子！滿屋子的襖子！我金鳳有襖子了！厚襖子！暖襖子！我等到了！等到啦——”

笑聲戛然而止。

金鳳的身子猛地一僵，懷里的紅襖子“噗”地掉在地上。她眼睛還睜著，看著滿屋的好衣裳，眼神卻散了。她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聲摔在地上。

丫鬟嚇壞了，尖叫著跑出去喊人。

寶根趕回來時，郎中已經(jīng)在了。

老郎中把完脈，搖搖頭：“這是狂喜攻心，心血上涌，一下子沖了心竅。人走了，走得很急，沒遭罪。”

寶根跪在奶奶身邊，看見奶奶嘴角向上彎著，眼睛還半睜著。她的手還保持著抱東西的姿勢，手指微微蜷著。

那一屋子的厚襖子，金鳳一件也沒穿上身。寶根選了那件大紅織錦襖給她做壽衣，又挑了幾件她摸過的，一起放進(jìn)棺材。

下葬那天，王家莊的老人們都來了。幾個老太太站在墳前，說起金鳳：

“這丫頭，從小就比別家孩子都怕冷。”

“是啊，有一年冬天我去她家，見她縮在炕角發(fā)抖。”

“這就是命，盼了一輩子暖和，真暖和來了，又接不住。”

寶根把奶奶葬在后山，挨著她男人。墳前，他燒了幾件紙襖子，紅的，藍(lán)的，厚的，薄的。

“奶奶，您暖和了嗎？”他輕聲問。

風(fēng)過墳頭，紙灰打著旋兒飛起來。

寶根后來常做厚襖子送給窮苦老人。收到襖子的老人道謝，寶根總是說：“穿上吧，暖和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