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帛上的千年歌謠

我們這些離鄉求學的子弟，要做故土文明的拾穗人，做它忠實的歌者，更要做它通達四方的“路引”。

永仁是我故鄉的名，在云南楚雄北面山褶子里，是個小地方。家鄉的日頭格外慷慨，曬得山梁子筋骨分明，梯田的紋路也清清楚楚，連彝家人千年的心事，都曬得滾燙了。若說最牽我魂靈的，還是那活在女子指尖的歌——彝繡，千余年歲月流淌，這指尖上的活計，依舊在布帛上閃著光。這光，如今隨我渡了重洋，成了我在異鄉講述故土最親的話語。

身著彝族服飾的作者

永仁彝繡的根，扎得深，沿著祖先從氐羌走來的腳印，一路落在哀牢山的皺褶里，伴著金沙江的濤聲，生根、長葉。年月久了，它便不只是婦人家的針線活，倒成了穿在身上的史書。那些繁復的花樣，是刻在布上的族譜，盤繞的“火焰紋”，是敬火塘里不熄的暖，更是驅寒夜、趕邪祟的念想；盛開的“馬纓花”，傳說是山神最疼愛的女兒變的，繡上它，便得了山野的護佑，像那花兒一樣旺相；綿綿不絕的“纏枝紋”，說的是草木枯榮，生生不息的道理。一針一線，都無聲地訴說著活人的故事，講著對天地的敬重。這手藝，在永仁寨子里，老阿嬤傳給阿媽，阿媽再傳給阿咪子（彝語：年輕姑娘），針線筐里盛的是比家譜更鮮活的命脈。如今，這命脈的絲線，也牽著我，要在異國的土地上，尋一處生根吐芽的空隙。

我常覺自己是有福的，生在這針線唱歌的地方，幼時多在婆婆膝頭，她那雙爬滿皺紋卻極靈巧的手，引著五彩的絲線，在靛青的土布上跳著走著。我小小的指頭，笨笨地跟著學，摸那些凸起的紋路，指尖下仿佛有遠古的回音，婆婆的聲音低低的，像山澗淌過的水：“阿依（彝語：孩子），看這‘太陽花’，是老祖宗望著天上日頭描下來的，繡在衣襟上心里就亮堂；這‘虎頭紋’，是把山林的守護神請進針線里，護著娃娃平安長大……”針線成了我最早的書本，布帛是不變黃的紙張。我慢慢懂了，永仁的彝繡，魂靈就在一個“真”字里頭，真真地長在山川泥土里，真真地連著祖先的魂靈，真真地混在日子的悲喜里，它不靠花哨，它的好，就在這樸素的敬畏和深情的訴說中。

命里的絲線，把我牽到了菲律賓，赴菲求學，行囊里最沉的，必然是一整套彝家女子的盛裝，還有好些用心血繡的小物件，錢包、掛飾、杯墊、書簽……它們是我鄉土的切片，是隨身的“文化路引”。我曉得，在異國的課堂上，學問的往來固然要緊，可要讓這里的人真真“看見”我的中國、我的家鄉、我的彝繡，得尋個法子，讓這布上的歌謠，自己開口唱。

機會悄然而至，一次與同學到學院拜訪院長，趕巧院長和菲律賓的學生正在討論“文化多樣性”的話題，我想，時候到了。便輕輕展開隨身帶著的一幅繡片，靛藍的底子上一朵紅、黃、綠絲線繡的大馬纓花開得正盛，我托在掌心，手指拂過那飽滿厚實的針腳：“在永仁的山里，這花開得滿坡滿嶺，我們彝家女子把它的魂繡在布上，穿在身上，就能得到山林的祝福，像它一樣硬朗又光亮地活著，這一針一線，藏的都是對天地的敬，對日子的盼，這布片上的花便是我們彝家女兒寫給山野的情書，也是唱給日月的歌謠。”

屋里原本有點悶的空氣，忽地活了。頂頂嚴謹的院長小心地接過繡片，隔著鏡片細細地瞧，指尖撫摸著那凸起的花紋。看了許久，她抬起頭，眼里有真真的光：“真是奇了！這不單是花樣，我覺出一種很大的精神氣力，這‘布上的道理’，竟與我們菲島高山省部落織物的魂靈，隔著山海也能應和！”她這一聲“應和”，讓我心頭一熱，原來這布帛上的歌謠，真能飛過山、渡過海，在異國的心湖里激起回響。

這片小小的繡，像顆石子丟進心湖，漾開圈圈漣漪，既是起了波瀾，我便順著這水紋，撐開一片小小的帆。我想，文化的根苗，總要落在少年人的心田里才算數，我把一些便于攜帶的彝繡小掛件、小書簽分給了院長和她的菲律賓學生們，教室里立時充滿快活的嘰喳聲，看他們眼里閃著專注和探看的光，那光芒，是不同水土生養的心初次碰著時迸出的火星，是認識了別樣文化符號的純粹歡喜，這不正是文化流進血脈的聲響嗎？

一個面龐黑亮的男孩，高高舉起他得到的書簽，大聲嚷道：“哇！真是精美絕倫呢！”那一刻，我耳邊真真響起了故鄉山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越過萬水千山，在這異鄉的教室里輕輕回響。我知道，一粒小小的種子，落下了。

在馬尼拉的日子越久，我越發明白，我們這些離鄉求學的子弟，都像一條條暗流的小溪，我們不只在學問的海洋里汲水，天生還背著一副擔子——做故土文明的拾穗人，做它忠實的歌者，更要做它通達四方的“路引”。于我，那五彩的絲線、古老的紋樣，便是最親最有勁道的言語，每在異鄉展開一幅繡片，講一個紋樣的故事，便是在茫茫的世界文化星圖上，替我的永仁，點起一粒微末卻特別的星子，這星子雖小，卻能告訴看它的人，中國的土地上，有個叫永仁的地方，那里的彝家人，用針線繡著對天地、對生命的敬與愛，唱著千年的歌謠，活生生地，在當下。

這一針一線牽著的，哪里只是細細的絲縷？分明是哀牢山深處吹來的風，是金沙江奔流不歇的脈動，是一個古老族群在時光長河里深沉又硬朗的呼吸。當這些帶著故土體溫與記憶的紋樣，在異國的講臺、展廳、課堂間無聲流轉，它們便在我與這世界中間，悄悄架起了一座橋。這橋，不立界碑，只講懂得與敬重，橋的一頭，系著永仁的日升月落、山川草木；另一頭，伸向的是將心比心的寬闊天地。這橋，便是我們這些留學在外的兒女，用最樸素的針線、最日常的故事，所能鋪就的通途。這通途上走過的，是永仁，是云南，也是中國——一個活色生香、有溫度、有呼吸、在傳承中生長的中國。（作者 張宗娟系菲律賓女子大學教育學專業博士研究生。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來源：《神州學人》（2026年第2-3期合刊）

作者：張宗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