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爐憶
少時圍火聽阿翁,燠手爭煨芋半紅。
今夜孤燈復呵手,掌心猶熨舊春風。
首句“少時圍火聽阿翁”,以“少時”破題,瞬間拉開時間的帷幕。“圍火”二字勾勒出冬日家庭的核心場景:暖黃的火焰跳動,祖孫圍坐,空間被爐火烘得緊湊而親昵。“聽阿翁”則點出情感內核——不是喧鬧的游戲,而是專注地聽老人講述,那些帶著煙火氣的往事,此刻都成了爐火的注腳。一個“圍”字,藏著孩童的依戀;“聽”字里,浸著歲月的靜穆。
次句“燠手爭煨芋半紅”,由聽覺轉向觸覺與動作。“燠手”直寫爐火帶來的暖意,手在熱灰里焐得暖融融的;“爭”字極妙,將孩童的天真寫得活靈活現——幾個孩子圍著爐火,搶著把芋頭埋進炭灰,看它漸漸烤出焦香,表皮泛起半紅的光澤。這“爭”不是爭執,是對溫暖的珍視,是對甜香的期待。芋頭的“半紅”既是視覺細節,更是時間的刻度:它在炭火里慢慢變化,正如童年在溫暖中悄然生長。此句以具體物象填充記憶,讓“圍火”的場景有了溫度與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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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兩句筆鋒一轉,“今夜孤燈復呵手”,“今夜”與“少時”形成時空對撞。“孤燈”替代了當年的爐火,光線清冷;“復呵手”的動作,暗示此刻的手已不如當年暖,需要反復搓揉哈氣。一個“復”字,道盡成年后的況味——或許是為生活奔波,或許是獨處異鄉,曾經被爐火烘暖的手,如今要在寒夜里自己呵氣取暖。但結句陡然回升:“掌心猶熨舊春風”。“熨”字極有質感,仿佛那只曾焐過芋頭的手掌,此刻雖觸著冷風,卻仍能熨平歲月的褶皺,讓記憶里的春風重新漫開。原來當年的爐火從未熄滅,它藏在掌紋里,隨血脈溫熱至今。
全詩沒有宏大敘事,只取“圍火”“煨芋”“呵手”幾個日常片段,卻在時光的折疊中,讓親情的溫度穿透歲月。爐火會熄,孤燈會暗,但那些被愛焐熱的掌心,永遠留著舊年的春風——這大概就是記憶最動人的模樣:它不負責還原過去,卻負責讓溫暖在當下繼續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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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絕·幽獨
凍云垂野雪封扉,獸炭初紅漫煮詩。
忽有梅香穿牖入,與茶煙共縷縷飛。
首句“凍云垂野雪封扉”,起筆便造出蒼茫冷郁的氛圍。“凍云”二字,似有重量,低低地壓向原野;“垂”字更顯其沉滯,仿佛天幕被寒氣凍得凝住,不再流動。接著“雪封扉”,從遠到近,由天及人,厚重的積雪將門戶嚴嚴實實地封住,把外部世界徹底隔絕開來。一個“封”字,既寫雪勢之密,也暗含與外界的主動隔絕,為“幽獨”之境立定根基。
次句“獸炭初紅漫煮詩”,筆鋒一轉,從外境的冷冽轉入室內的溫軟。“獸炭”指精制的木炭,色澤烏黑,燃后通體透紅,在雪夜里格外醒目。“初紅”點出火色方起,尚帶新燃的明亮與暖意,尚未被長談或久坐消磨成暗紅。而“漫煮詩”三字,尤見巧思:爐火本可煮水、溫酒,詩人卻偏說“煮詩”,將精神活動與物質行為相融合,仿佛那升騰的熱氣,正將胸中醞釀的詩行慢慢煨熟,字句在茶香與暖意中自然流淌。火光映面,詩心微醺,這一聯在冷色底布上,點染出一團溫潤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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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兩句“忽有梅香穿牖入,與茶煙共縷縷飛”,由靜轉動,以嗅覺打破視覺的局限,為幽獨之境添上靈動的神采。“忽有”二字,寫出不期而至的驚喜:正當詩情與茶香交織之際,一陣清冽的梅香,自窗隙間潛入,不請自來,卻恰逢其時。梅香之“穿”,顯其有力量,能突破雪夜的封鎖;茶煙之“縷縷”,則顯其輕柔,盤旋而上,若有若無。二者“共飛”,一清一淡,一冷一暖,在半空中繾綣交融——梅香挾雪意而來,茶煙帶詩意而起,二者氣質迥異,卻在這一刻達成默契的和諧。
全詩四句,構成一個自足的小宇宙:外有凍云、大雪,內擁獸炭、詩書與清茗,再佐以一縷穿牖而來的梅香,將“幽獨”從空寂的孤獨,轉化為豐饒的獨處。雪封的是門扉,卻封不住詩興與花香;隔絕的是塵囂,卻成全了與自我、與自然的深談。在寒徹的冬夜,詩人以火暖身,以詩養心,以茶養氣,以梅養神,將清冷日子,過成一截有香有暖的慢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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