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墨家動態美學的相關闡釋
摘要:以時間性為核心維度,可區分靜態美與動態美兩種審美形態。靜態美側重共時、跳躍與結果,動態美強調歷時、演進與過程。在反思傳統靜觀美學的基礎上,可提出兼具現實關懷與批判精神的動態美學理念。墨家“三表法”“非攻”“非樂”等思想蘊含著一種動態美學、邊界美學與批判美學意識。墨家動態美學立足現實、面向演進、追求動態審美,可為當代美學研究提供新的思路。
關鍵詞:靜態美;動態美;時間性;批判美學;墨家動態美學;演進美學;行動美學
作者:南方在野發布于墨者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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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可分為靜態美與動態美兩種基本形態。如果從呈現方式來看,靜態美偏向共時、定格的跳躍式呈現。動態美則偏向歷時、連續的演進式生成。從靜態美學到動態美學,這不僅是美學的轉型,更指向一種對生命態度與歷史秩序的審美取向。
靜態審美強調共時性,它是跳躍的——你看見“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當下便產生對美的體驗。這種美在彼岸,而你處在此岸,中間有一條河。但這種審美不僅是共時的,也具有非邏輯性,從形似躍入了神似。這種跳躍是跨越式的。
但動態美不是這樣。動態美類似于地上有一堆垃圾,遍地狼藉,而你在收拾垃圾的過程中所呈現出的趨勢是美的——因為它在朝向美、追求美。本次探討的核心是動態美。這種動態美在中國美術藝術表現形式中是比較少見的,也因此常常被我們忽略。比如中國繪畫傳統是思維跳躍的、共時性的,沒有把時間線放進來,所以往往容易模糊形似與神似的區別。那條“河”在靜態美學中仿佛不存在。
而動態美學首先承認這條河,清醒地認識到此岸與彼岸的區別;然后,它在承認河流的同時,去追求美、完成渡河的過程。這個過程本身就具備審美價值,因為它體現了人對美的追求意志。
為什么說靜態美是跳躍的?因為它在邏輯上是跨越的,在時間上則取消了過程——從此岸到彼岸本應有一個過程,但靜態美強調取消這個過程,“啪”地一下直達、通達。這樣一來,它取消了時間線。用個簡單的比喻:靜態美就像照相機,把那個瞬間定格下來。動態美卻不是定格;就像運動員在運動,你單張定格并不能完全呈現他的美,而是要把一連串照片連起來,形成趨勢、構成動態畫面,才能體現運動所承載的動態美。
同理,收拾滿屋子垃圾時,任何單獨拍一張照片都沒有什么審美價值,但如果你記錄從雜亂無章,到逐步清理、整理,最后井然有序的整個過程,就會感到一種快感、一種美感——尤其對強迫癥的人來說,會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審美愉悅。這種愉悅,正來源于對動態美的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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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有形之物都是美的載體。靜態美容易模糊形與神的區別;動態美則站在此岸的形似,呈現一種向神似演變的過程。一般來說,靜態審美需要“腦補”——因為形似永遠不足,必須靠大腦補足。這種美不是產生于現實,而是來自于大腦。所以靜態審美需要在一定程度上模糊現實。而動態美則更真實地立足于現實,它需要呈現從現實到理型的過程性,而不是一個結果。
最本質的區別,還是有沒有加入時間線。如果不加入時間線,只是定格,那就是靜態美;而定格的東西必然需要腦補,或是創作者替你補,或是觀看者自己補。動態審美則更真實地呈現過程,讓你看到朝美發展的趨勢;如果涉及人的行動,便呈現出人的審美意志。追求美本身的過程,就具備審美價值。這不是單點思維、靜態思維能理解的。
舉這些例子,只是為了說明:單點定格不能展現美的全部。我并不否定靜態審美,而是揭示它也有短板。動態美是一種基于真實生活的、對美的追求意志或自然演化秩序的審美對象;靜態美并不能展現這種趨勢美或演化美。
關鍵的是:動態美不是想象出來的,靜態美卻必須依靠腦補完成審美體驗。那種承認現實不完美,而在不斷演進中呈現出向美發展的趨勢,才是動態美。不能認為動態美與靜態美的區別僅僅在于“在動”。動態美是始終生活在此岸的美,但冥冥之中有一種對彼岸的向往與意志。動態美更加真實。
任何真正形似的東西都只是載體,神似才是美的本質——這點不應該被否定。但真正的神似不在現實之中。寫實主義更多的不是審美活動,而是審視現實的復雜性;寫實主義往往具備批判美學的屬性。動態美學,包括演化美學、行動美學,本質上都屬于批判美學。
之所以強調動態美、強調時間線,原因就在于現實是不完美的,真正的完美是一種神似而非形似。所以動態美就如前文所述,本質上具備批判美學的特質。它基于對現實的寫實,但并非認為現實的復雜性、丑陋、不堪是理所當然的;它之所以強調時間線,就是強調要有變化——時間意味著變動、意味著變化、意味著人的行動。人的行動則意味著不滿意現狀,否則他就不會行動。其哲學意蘊就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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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來,美學大致分為兩派:一派是寫實派,一派是寫意派。寫實派類似西方的素描;寫意派則如中國山水畫、人物畫,尤其是水墨畫,強調寫意。演進美學強調以寫實為起點,展現其現實演化的真實過程,以體驗演化過程中蘊含的動態美感。行動美學也非常強調以素描式的寫實主義為基礎,在這個基礎上展開人的行動。人的行動是有目的的行動,目的是達到其心中的寫意目標。行動中蘊藏著對丑的批判過程和對美的向往,具備審美價值。動態美學提倡一種“素描式”求真的精神作為起點,以一種實事求是的態度,暴露對象的缺陷與神韻,呈現其完整、復雜、歷史性的面貌。這要求打破信息壁壘,主動涉過那條維護幻象的“河”。
1766年,萊辛在其美學著作《拉奧孔》中,較早系統地闡述過“動態美”這一思路。該書通過比較詩歌(時間藝術)與繪畫(空間藝術),提出動態美更適合由詩人表現,畫家則只能通過暗示動作來間接表達。動態美強調藝術表現中連續變化產生的美感。萊辛認為“媚”即動態中的美,其本質是通過引發觀者“內摹仿”產生生理快感,這種美感形態更接近“眩惑”而非純粹精神愉悅。這是西方文藝理論中較早對動態美的專門論述。
今天也常有人把動態美學當作一個跨學科的新興領域,在舞蹈、音樂、候鳥遷徙、自然變遷、視頻藝術中都有廣泛體現。其核心是把“美”從一個靜態的觀賞對象,理解為一段動態的體驗過程。這對傳統的靜態美學是一種突破。以舞蹈、音樂等藝術領域為例,動態美學的核心在于認識到:美不止在于某個固定的姿態或音符,而在于動作的起承轉合、聲音的綿延流淌所構成的整體過程。這一研究方向將審美視為身心一體的完整系統,強調身體在認知和體驗美過程中的基礎性作用。審美體驗是全身心的參與,而不僅僅是大腦的抽象判斷。動態美學也將目光投向廣闊的自然界,欣賞那些處于永恒變化中的動態景觀。從鳥群飛行的優雅軌跡、水流蜿蜒的柔和曲線,到地貌數十年間的緩慢演變,這種美感的產生,往往源于我們對自然界生命活力、適應力及內在運行法則的感知與共鳴。
不過我所言的“動態美”,與萊辛所指的“動態美”并不完全相同。我所言的“動態美”,核心特征并非專指畫面感的動態美,而是指具有批判美學意味的演化美或行動美。動態美學并不認為所有變動和動作都能構成美;靜態美學也不認為所有靜態畫面都能構成美。動態美學應當既有動態審美,也有動態審丑——即審美批判。正如邏輯學從形式邏輯發展到模態邏輯是一種必然,美學從靜態審美發展為動態審美,也是一種必然趨勢。
小到一朵花的生長開放,中到一個人物命運的變化歷程和行動抉擇,大到自然與社會的演變歷史,都有值得審美或進行審美批判的地方。音樂、舞蹈、詩歌,是表達動態美的三種典型藝術形式。凡是需要加入時間線的藝術表現形式,都可歸入我們所說的動態美學——比如電影,它通過劇情展示人物命運的悲歡離合,既有寫實也有對現實的批判,是通過劇情與人物行動來完成對現實的審美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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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美學就包括兩個部分:一是審美,二是審丑。審丑就是美學批判、審美批判——對丑陋進行批判。審美就是對美好進行歌頌。墨家的“非樂”,實質上就是審美批判,是審丑,是對丑的批判。純粹意義上的審美是靜態的,因為美是理型、是完型,“啪”一下就完成,神似達成即完成。東方美學更強調審美,因而它是偏向靜態的美學體系。
但審丑不一樣,審丑需要進行批判,這種批判不是一下子就能達成目標的——這里不對、那里不對,現實復雜,需要一點一點呈現。這個呈現過程需要時間線;如果要知行合一,再以行動去矯正,就更需要時間。所以要強調動態美學,正是因為動態美學更是一種知行合一、對丑的事物展開審美批判的美學。
墨家雖然在審美層面留下的藝術創作并不多,卻有自身獨特的美學思想。其《非樂》堪稱中國歷史上較早的美學批判專論,在中國思想史上具有開創意義。
什么是善、什么是美?這類話題具有歷史性,它不是事實判斷,而是價值判斷。價值判斷因人、因時、因地而異。因此,成體系的美學,必須建立在歷史經驗與大量審美和批判實踐的基礎上。從這一意義上說,先秦中國并沒有嚴格意義上的系統美學,諸子百家皆如此。李澤厚《美的歷程》,實質書寫的是一部中國人的審美史。馮友蘭稱其為美學史、美術史、文學史、哲學史與文化史的綜合體,恰如其分。它并非一套系統美學,而是一部中國人的審美觀念演變史。近代以來不少所謂“系統美學”,其實也多是對歷代文物、書畫、藝術品的品鑒與梳理,看審美觀念如何隨時代變化。有評價認為,《美的歷程》呈現了中華民族在苦難與輝煌中追求人性覺醒的精神史詩。站在動態美學的視角看,這一評價確有其理,《美的歷程》本身也可被視為一件富有審美價值的思想作品。
實際上,美學與審美活動,往往和宗教深度關聯。缺乏宗教精神土壤的地方,美學理論也難以走向深入與系統。即便能產生繪畫、音樂、詩歌、建筑等作品,其理論自覺仍顯不足。宗教傳統深厚的文明,其審美與美學往往更系統、更具深度。中國美學的最高成就,一在道家道教所開辟的空靈境界,一在禪宗所抵達的審美高峰。西方美學則與基督教傳統密不可分。離開宗教的超越維度,很難形成有深度的美學。因為審美本身就帶有超越性,而超越性在精神世界里,總要指向某種更高的存在,心中若無此“更高者”,審美也難以真正展開。
老子、莊子同樣沒有留下系統的美學論述,是后世道教以其思想為根基,逐步發展出道教美學。墨家亦然,墨子時代不可能形成完整的美學體系,但墨家擁有超越性的天志信仰,也留下了《非樂》這類早期美學批判文獻。以此為基礎,將墨家思想引入美學批判的討論,是順理成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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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墨家雖無系統的美學體系,但其思想主張中蘊含著豐富的美學維度,對當代美學思考仍有啟發。“天”可以作為真、善、美的終極依據,構成墨家美學的本源;其“上利于天、中利于神、下利于人”的三維格局,可以開出天志美學、神性美學與凡人美學;“非攻”可以理解為守護人際審美距離與個體完整性的邊界美學;“三表法”則可為連接歷史、現實與未來的動態對話美學提供方法論支撐;“非命”精神,賦予行動以奮發向上的意志美;“非樂”“非儒”本身就是美學批判實踐,批判的是虛假、空洞、誤導人的審美趣味;“驀略萬物之然”,也可解讀為如實面對世界的素描精神與自然美學。墨家思想對美學的可能啟示,還有很大拓展空間。
還是讓我們來梳理幾個關鍵概念。以“時間性”為標尺,美可分為靜態美(共時性、跳躍性、結果性)與動態美(歷時性、演進性、過程性)。與之相應,也有靜態美學與動態美學之分。
有必要先澄清一對容易混用的概念:靜態美學并不等于靜觀美學。靜態美學更多是就美的存在形態而言,強調美表現為共時、定格、非過程的樣式,是對美本身的一種形態說明;而靜觀美學關注的是主體如何展開審美,強調審美活動需要保持距離、凝神觀照、不帶功利與介入意圖,屬于審美方式層面的問題。二者在傳統美學尤其是東方審美精神中常常相伴而行,但理論層面并不相同,不能直接等同。
靜觀美學,是強調以距離、靜觀、凝神觀照的方式獲得審美體驗的美學路向。其核心是主體對審美對象保持無功利、不介入的觀照態度,追求精神的凈化、超越與內在和諧。
靜觀美學以心中“在水一方”的伊人為美,以現實中不完滿的伊人為“非美”。對佛道傳統而言,審美最終指向覺悟:轉俗成真、超凡脫俗、轉知成智,獲得內心的解脫與自在。宗教意義上的靜觀,引人超脫世俗執念,強調放下與順應,追求內在超越。靜觀美學需要宗教精神作為支撐,一旦失去這一維度,就可能滑向以幻為真的執念。靜觀美學中那條分隔此岸與彼岸的“河”,在世俗化運用中,容易異化為阻隔現實的認知屏障,讓人沉溺于幻象。因此,“不生塵念”可以說是靜觀美學的內在戒條。要始終清醒,現實與理想之間的邊界永遠存在,世間并無絕對完滿之美,人只能在心中遙望彼岸的理想之美。
動態美學與靜觀美學相對,強調美在時間、過程與行動中生成。美不是被靜觀的對象,而是在批判現實、改造現實、趨向美好的行動、創造與歷史演進中逐步呈現。動態美學以時間性、過程性、現實感、實踐性為核心,為我們提供了一條外在超越的路徑。
動態美學可分為行動美學與演進美學,前者聚焦人的行動,后者關注秩序的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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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也順便區分一下容易混淆的“身體美學”。現有理論中的身體美學,側重從身體感知、身體經驗來理解審美,強調審美體驗的切身性與在場感。本文所說的行動美學,重心并不在身體感受,而在實踐、過程與批判:它關心的是人如何在現實行動、歷史演進與社會改造中趨近美、批判丑,強調審美與實踐、審美與反思、審美與價值追求的統一。因此,它更接近實踐美學與批判美學的思路,思想資源主要來自動態美學與墨家哲學,和身體美學屬于不同的理論方向。
演進美學,側重在社會與自然的宏觀進程中,體會事物朝向美好秩序發展的規律與趨勢所帶來的崇高感。“天所安排的秩序”中本就蘊含向善向美的可能,對這種秩序的發現與領會,需要開闊的歷史視野。行動美學,則是對人有目的、有意識地追求美好的實踐過程本身進行審美評判,關注人的意志、選擇與創造。人的行動本身就是演化秩序的一部分,是為追求美、趨近理想而展開的現實努力。行動過程本身——克服困難、不斷修正、無限逼近目標的狀態——就具有審美與批判的雙重價值。
行動美學讓我們放下對完美幻象的靜態崇拜,因為完美的理型只在彼岸,而此岸只有復雜而不完滿的現實。人可以心懷彼岸,但必須立足此岸,以素描般的誠實,看清現實中的美與不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所追求的,不再是遙不可及的神女,而是真實可感的生命個體。
行動美學的象征意象,不再是遠在對岸的伊人,而是“在河之洲”的關關雎鳩。河依然存在,那是此岸與彼岸的界限,也是人與人之間應當尊重的距離,即墨家“非攻”所蘊含的邊界美學。河洲之上,鳥鳴相和,這幅動態圖景,近乎天啟,啟示人要行動、要對話。君子追求淑女,本質上是真誠對話、彼此呼應,如同雎鳩相和、琴瑟共鳴。
行動的本質是對話。與自然對話,與人對話,與過去、現在、未來對話。更具普遍性的行動,應當合乎墨家“三表法”的精神,它在本質上就是一種對話式的行動美學。對話本身具有審美意義,而最具超越性的對話,是人對天志恒道的敬畏與順應。這樣的行動是美的,天所賦予的演化秩序是美的,人的行動不在演進秩序之外,而在演進秩序之中。
一個可能的疑問是:如果動態美的核心是肯定“向美趨勢”,那么“趨勢”該如何理解?一場具有破壞性卻又力量巨大的歷史運動,其趨勢是否具有審美價值?回應這一問題,必須堅持兩點:在超越層面敬畏天志,不崇拜任何人間偶像;在現實層面遵循墨家三表法的三重合理性檢驗。否則,動態美就可能被簡化為力量崇拜。
“三表法”常被視為邏輯與方法論工具,但它同樣具有美學與歷史意義。它貫通歷史(本)、現實(原)與未來(用),自帶完整時間維度,使墨家思想呈現出在保守中演進的品格。它不止于方法,更升華為一種在時間中建構意義、趨向彼岸的生存論美學。“本、原、用”共同構成了一種高階的行動美學范式,將對話從空間層面,拓展到過去、現在、未來的時間之流中,使人的行動始終處在承前啟后、不斷檢驗、動態調整的框架內,避免靜態、封閉的偶像崇拜。正是三表法,使墨家行動美學成為一種保守而又演進的行動美學,一種高層次的對話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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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南方提供,圖片源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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