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華棟長篇小說《空城紀》連載（199）人都是要死的，可死到臨頭，死亡攤到我的頭上，我還是很不服氣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中國作協副主席、著名作家邱華棟的長篇小說《空城紀》。《空城紀》是作家邱華棟構思了30年、寫了6年的長篇小說。小說以龜茲雙闋、高昌三書、尼雅四錦、樓蘭五疊、于闐六部、敦煌七窟六章結構成一個渾然的整體。《空城紀》以詩意語言和絢爛想象回到渺遠的西部世界，重尋龜茲、尼雅、樓蘭、敦煌等西域古城的歷史傳奇。在《空城紀》中，六座西域古城得以復活，一座座廢墟還原成宮殿城池，一個個人物從此有了鮮活的生命。

聽到這個聲音，我嚇壞了，我真的在這個涅槃窟得到了我的大限時間，一個月！天哪，我只能活一個月了。我向身體右側望去，看到有一尊小一些的未來佛坐在那里看著我。難道是這尊佛像告訴我的？我撲過去望著佛像，可未來佛的坐像不再顯靈。我心亂如麻，知道了這個大限之后，非常痛苦和悲傷。人都是要死的，可死到臨頭，死亡攤到我的頭上，我還是很不服氣，很不情愿，想不通。我九死一生，妻妾好幾位，她們生下六個孩子，都活得好好的。我賺的錢都帶回去養活我的妻兒家小，我的腿雖然瘸了，可我給佛陀敬獻的供養，算下來也不少，不知道佛祖釋迦牟尼能否接收到？為什么我還要受到死亡的懲罰呢？

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佛祖啊，能不能再給我三年的時間？不不，一年的時間？讓我完成我的一些愿望。我趴在那里，對著佛祖涅槃像大聲說。我只要一年陽壽，就可以死去，佛祖啊，我不想死，求求佛祖保佑，我不想死！

佛祖涅槃像躺在這個洞窟里，巨大的身體沒有動靜。下午的陽光無法照射進來，洞窟里光線昏暗，涅槃像安靜地睡在那里不出聲。涅槃，是佛祖不生不滅的永恒狀態。可對于人，對于我這樣一個普通人，我能獲得涅槃嗎？這是我的疑問。我可能得不到涅槃，人死燈滅，才是最真實的情況。人有九種橫死，也就是死于非命的九種情況，比如生病得不到醫治，火災中被燒死，水災被溺死，等等。死就是滅，就是空無，就是什么都沒有了。

我太痛苦了，佛祖啊，你說說看，我這樣一個榮華富貴、妻妾成群、子孫滿堂、什么都有的人，怎么能夠說死就要死呢？我就這么得了重病，不得不死嗎？在洞窟中，我對著釋迦牟尼涅槃像說了很多很多，我累了，趴在地上睡著了。

睡著之后，我就開始做夢。我的第一個夢，是我帶領商隊在山腳下的道路上前行。似乎眼前的所有風景，我都是熟悉的。我正帶領我的商隊行走在從于闐到敦煌的路上。這時，我的探馬從前面跑來告訴我，璨微部落的人前來打劫啦！他們有上千騎兵，正從那邊的雅丹地帶席卷而來！

情況緊急。這些璨微人除了搶劫，還要殺人。要是我的商隊人馬都落到他們的手里，就要全軍覆沒。情急之下，我念著阿彌陀佛，手里緊握著我在于闐一所寺院里求得的菩薩玉牌，祈禱佛祖保佑。我突然想到，就在我們右側的一處山巒，有很多山洞，我們可以去那邊躲藏。我趕緊帶領商隊上山。

走了幾里路，忽然，我看到，在眼前，是的，在我的記憶里，本來有山洞的地方，出現了一座依據險要地勢建造的城堡。城堡不大，恰恰能夠容納我們這六十人的商隊。我覺得奇怪，怎么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會出現一座易守難攻、依山而建的城堡呢？可它分明就是一座城堡啊！我們快馬加鞭，商隊的人全部進入城堡。

城堡內沒有人，仿佛就是為我們商隊能夠躲藏在這里而建的。我們剛剛關閉城堡的城門，站在城堡的城墻上，就看到遠處就像是一陣黑風席卷一樣，奔騰而起一陣黑云，璨微上千的強盜都騎著馬，火速而來，轉眼之間就來到了城堡的跟前。他們用石頭砸城門，我們從城墻上往下扔石頭砸他們。他們向上射箭，我們躲在城垛后，沒有一個人受傷。

我不經意地發現，在我身邊站著一個胖子，啊，他是我商隊的人，不是已經死了嗎？我記得，璨微人殺了他，還刺穿他的肋骨扎到我的大腿上，怎么現下還活著？我仔細觀瞧我身邊的人，我記得所有人都被璨微人殺死了，怎能躲在這個城堡之內呢？我十分疑惑。

我們在城堡內堅守了三天，璨微人使用各種辦法，都無法攻破城堡，而我們帶的食品足夠我們吃幾個月的。城堡背靠懸崖，進深還有山洞，里面有滴水洞，可以提供淡水。第四天早晨，我起來之后發現，璨微強盜已經走了。

我們在城堡中又待了三天，并派出探子四下觀瞧。那些打劫的璨微人真的退到鄯善去了，我們這才從城堡上下來，繼續向敦煌進發。

我一下子醒過來，搖了搖腦袋，發現我還在洞窟里，面對著巨大的橫臥著的佛祖涅槃像。我剛才做了一個有城堡的夢，這是不是“化城喻品”在我夢中的象征呢？我的商隊六十個人，全都活著，并沒有被璨微強盜殺死。佛祖啊，這到底是一個夢，還是真實的呢？我很疑惑，我又困又累，接著我又睡著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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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王越美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