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賞馬

（元）任仁發《二馬圖》 28.8×142.7厘米 絹本設色 故宮博物院藏

　　一

　　金蛇辭舊歲，神駿踏春來。對于中國人來說，馬總是給我們以別樣的好感。這種特殊的情感，或被凝練為“馬到成功”這樣寓意吉祥的成語，或被傳頌作“千里馬”一類膾炙人口的故事，或被描繪成“天馬行空”那般引人入勝的理想，無不寄托了國人對于駿馬的喜愛和信賴。古往今來，無數名家以自己的畫筆創作出不同的駿馬形象和故事，成為我們今天回溯這些歷史與精神的重要憑證。

　　任仁發便是我國古代燦若星辰的畫馬名手之一。畫家只是任仁發的業余身份，然而正是他在業余繪制的一件《二馬圖》，將自己對于官場現實的認識與感觸融入其中，以藝術的方式，賦予畫中駿馬以廉潔這一特別的象征寓意。

　　任仁發（1254年—1327年），字子明，號月山，是元代松江府青龍鎮（今上海青浦）人。他出身貧寒但自幼聰慧，勤奮好學。南宋咸淳八年（1272年），他年僅十八歲就中舉了。然而時局弄人，科場得意的任仁發很快就遭逢宋元鼎革的時代巨變。身處南宋遺民們所共同面對的“歸隱”還是“入仕”的歷史關口，他選擇了后者。從地方官做起，任仁發歷任海道漕運副萬戶、都水監等職，先后在疏浚吳淞江、治理黃河水患與疏通大運河等方面作出了重要的貢獻。任職期間，他鞠躬盡瘁、憑借豐富的治理經驗和組織才能，出色完成各項工作，還把治水經驗寫成《水利集》專著，深受朝廷器重、百姓愛戴和后世敬仰。

　　作為元代文人畫家的杰出代表，任仁發與同時期的趙孟頫、錢選以及“元四家”往往同題并論。畫史記載他以人物、花鳥、鞍馬畫而聞名，從傳世作品來看，其繪畫風格兼具工筆與寫意之長，其中又尤以各種馬圖為代表，展現出深厚的繪畫功底與獨特的藝術視角。在他流傳至今的眾多畫馬作品中，以現今收藏于故宮博物院的《二馬圖》最為獨特。該作不僅展現出畫家精湛的繪畫技藝，更因畫中所蘊含的政治隱情與深刻思想而備受關注、發人深省。

　　二

　　《二馬圖》的具體創作年代不詳，但據學者推測，或許與任仁發晚年對官場腐敗現象的深刻反思密切相關。該作之后所保留下來的作者題跋成為解讀此圖的重要依據。在這段跋文的開頭，任仁發首先聲明此作乃在業余時間所繪，雖然他說是“偶得”，實際上卻是觀照現實的精心之作。接下來，他便指出畫中所繪二馬在外觀上存在“肥瘠”也就是肥瘦之差。在馬畫盛行的唐朝，畫家筆下的駿馬往往以肥為美，所謂“筋皮骨肉”正是彼時評價畫中之馬是否俊俏的重要標志。這種畫馬之風與審美理念，既源自現實，更承載了人們對駿馬的喜愛與情感，對后世的影響十分深遠。任仁發的同僚好友、著名文人畫家趙孟頫便以繼承這一風尚頗為自得，并將之作為自己“復古”藝術主張的重要注腳。同樣擅長畫馬的任仁發顯然對于這一古典傳統亦不陌生。在《二馬圖》中，位于卷首的那匹棕白相間的花馬便是體態豐腴、身形健碩的“肥馬”，它“骨骼權奇，縈一索而立峻阪，雖有厭飫芻豆之榮，寧無羊腸踣蹶之患”，不僅溫飽無憂，而且也沒有經受什么艱難困苦的考驗。相比之下，其身后那匹純色棕馬的瘠瘦可謂一望而知。只見它“皮毛剝落，嚙枯草而立霜風，雖有終身擯斥之狀，而無晨馳夜秣之勞”，雖然已經飽經困苦、盡顯疲態，卻依然生活艱辛、日夜操勞。

　　任仁發在《二馬圖》中一改唐宋以來的畫馬經典傳統，在同一畫面里同時描繪兩匹視覺形象反差迥異的馬，這并不僅僅在于展現自己的繪畫技巧或是藝術創造，更在于表露他別出心裁的構思與用意：“世之士大夫，廉濫不同，而肥瘠系焉。能瘠一身而肥一國，不失其為廉；茍肥一己而瘠萬民，豈不貽污濫之恥歟？”在題跋的最后，任仁發吐露心聲——肥馬象征貪腐的官員，瘦馬則是廉潔官員的代表。任仁發以肥瘦二馬的不同境遇，深刻揭示了“勤政”與“廉潔”的關聯，認為只有具備廉潔品質才能真正做到勤于政事，而“勤政”往往又是清官的重要標志。

　　《二馬圖》中的一個細節值得關注。肥馬的轡繩隨意拖地，瘦馬的韁繩卻是攬于脖頸之上，似乎隨時準備為人所驅使。在早期中國的畫馬傳統中，往往通過出行、狩獵、放牧、進貢等多種場景來展現駿馬的才干與俊美，并且著重凸顯它們與人類之間和諧融洽的關系。在這些場景中，韁繩往往都被緊緊掌握在主人的手中。然而，《二馬圖》并未描繪人，畫家通過一松一緊兩種不同狀態的韁繩，巧妙展現出貪官與廉吏之間不同的工作狀態與理想抱負。

　　這里需要指出，盡管被作者描繪得貧弱不堪，但畫中的這匹瘦馬卻有著清晰的十五根肋骨——這正是千里馬特有的標志?！抖R圖》中的這匹千里馬保持著低頭俯身的謙恭模樣。無獨有偶，宋元之交如此描繪千里馬的并不只有任仁發，還有同樣身為文人畫家的龔開所繪制的《駿骨圖》。在龔開為《駿骨圖》所寫的題跋中，他流露出與任仁發相似的無奈——真正的千里馬，只有清瘦到皮包骨頭，才能顯露出標志性的肋骨并為人們所辨識。這一充滿辯證性的認識，不僅表達了對于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的惋惜之情，更流露出以清正廉潔自況、不愿同流合污的高尚情懷。

　　通過以馬喻人的藝術手法，任仁發將抽象的道德觀念具象化，使觀者能夠直觀感受到廉潔與貪婪之間的對立關系，從而引發深思。他通過題跋提醒世人，尤其是官員，應當以此為鑒，反省自身的道德行為，恪守廉潔奉公的底線。

　　三

　　事實上，元代特殊的社會政治與文化背景在客觀上促進了廉潔觀念的流行，并對任仁發的藝術創作產生了重要影響。宋元鼎革，社會動蕩。元代在政治上實行行省制度，進一步加強中央集權，但同時也造成了官僚體系的龐大并滋生腐敗現象。而當時越發繁榮的商品經濟，也成為貪污受賄等社會問題出現的溫床。在這樣的背景下，許多文人士大夫通過包括藝術創作在內的多種方式手段來表達自己對廉潔的向往和對貪婪的批判，如前述龔開的《駿骨圖》。任仁發在《二馬圖》中通過肥馬與瘦馬的對比，不僅反映出當時社會的腐敗問題，也表達了自己甘愿清貧、無欲則剛的廉潔理想?？梢哉f，歷史的現實成為任仁發畫馬藝術創作的新主題與現實觀照，賦予了《二馬圖》更為深刻的現實意義與時代內涵。

　　《二馬圖》所體現出的廉潔文化，同時還受到了以儒家思想為核心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深刻影響。早在先秦時代，孔子、孟子就曾有過以“肥馬”比附驕奢乃至苛政的言論。此外，儒家還提倡“克勤克儉”的道德修養，主張人們在生活中勤儉節約，反對奢侈浪費。這些樸素的觀念也通過《二馬圖》得到了具象化的表達，為該畫的創作提供了精神內核與理論依據。

　　“按圖索驥，得不愧于心乎？因題卷末，以俟識者?！边@是任仁發在《二馬圖》題跋最后所發出的感嘆與期盼。這位當時的廉吏與干才，以自身的從政經歷為后世樹立起榜樣，又將自己對于廉潔的理想蘊藏在精心繪制的《二馬圖》中。這一中國美術史上的經典名作，猶如鏡鑒一般，時刻提醒著我們立身之本與為官之道。任仁發和他的《二馬圖》不僅能夠使我們更好地理解中國傳統廉潔思想的精神內涵，還有助于我們繼承和發揚這一優秀傳統，為其注入新的生機與活力，從而推動廉潔文化的傳承與發展。

　　（作者單位：中央美術學院）

《中國教育報》2026年02月13日 第04版

作者：吳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