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元強勢與關稅風暴下的法國酒業與歐洲自立困局

文︱陸棄

在巴黎西南的圣埃美隆，酒莊的酒箱整齊排列，Chateau Cheval Blanc的“一級特等酒”閃著暗紅色的光澤。可在這些光澤背后，法國葡萄酒與烈酒行業正感受前所未有的壓力——出口額下降了7.9%，出口量減少3.3%，在歐洲以外的主要市場，美國和中國，因關稅壁壘和歐元走強，銷售跌幅尤為明顯。

2025年的出口額為143億歐元，比上一年減少了13億歐元，創近年下滑新高。聯合會主席加布里埃爾·皮卡爾在巴黎葡萄酒展上說，盡管行業仍然保持132億歐元的貿易順差，但連續三年的侵蝕顯示，這種順差并非堅不可摧。疫情時期的出口暴漲已經被逐步抹去，真正支撐行業的出口量正在緩慢下滑：1.681億箱的出口量，比上年減少580萬箱，寫下歷史新低。

下降的13億歐元幾乎全部源自美國和中國。美國市場下跌21.2%，中國下跌19.5%。在美國，15%的關稅與約15%的歐元升值形成雙重壓力。波爾多酒莊莊主菲利普·卡斯特賈坦言，整個產業鏈努力消化關稅沖擊，但匯率波動幾乎難以彌補。上半年，美國進口量增長4%，但下半年進口額暴跌40%，進口量下滑20%，顯示市場調整仍在進行。中國市場同樣令人憂心，干邑白蘭地行業協會主席弗洛朗·莫里永指出，反傾銷調查使市場份額損失25%，中小企業仍被征收高達32%的關稅。幸運的是，干邑重返免稅店，香港市場出口額增長9.2%，顯示消費回暖的跡象，暗示市場或許已經觸底。

這種雙重壓力下，法國酒業不得不思考出口之外的出路。FEVS提出，通過簡化出口流程、強化國內市場和對產品的自豪感，增強國際競爭力。皮卡爾強調：“毀掉一個市場只需幾秒鐘，但建立一個市場卻需要十年甚至更長時間。”開拓新市場成為長期戰略，CETA協定的加拿大市場、南美共同市場及印度自由貿易協定都被寄予厚望。出口的韌性不僅取決于海外市場，更取決于國內體系的穩固和行業自信。

與此同時，歐洲的戰略困局正與酒業的困境形成映照。《解放報》推出專題《歐洲如何擺脫對美國的依賴》，指出在特朗普時期，美國的粗暴與不可預測性，讓歐洲不得不重新評估自身安全與經濟獨立。歐盟擁有全球第二或第三大經濟體的體量，歐元這一貨幣工具，以及全球最大的貿易網絡，理論上具備自主能力。與拉丁美洲、印度簽署自由貿易協定，為歐洲打開新的市場空間，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減輕對美國市場的依賴。

但歐盟的獨立并非一蹴而就。數字技術、關鍵原材料、支付系統以及國防能力仍高度依賴美國，短期內難以實現自給。政治風險也不容忽視，極右翼在法國、德國及歐盟其他國家的抬頭，可能改變政策走向，影響獨立進程。歐盟的自立，需要時間、耐心，以及內部政治環境的穩定。

從法國酒業的出口困境到歐洲在全球體系中的戰略局限，兩個表面看似不同的議題，卻在結構上存在共鳴。一個依賴傳統市場、受外部變量沖擊的行業，一個在全球體系中尋求自主與安全的經濟體，它們都面對同樣的挑戰：如何在全球秩序波動中保持韌性、創造價值，并抓住戰略自主的窗口。酒業的短期調整與長期開拓市場，映射出歐洲整體在經濟、政治與戰略上尋求獨立的復雜路徑。

市場的不確定性、匯率的波動、貿易政策的突變，這些都不是孤立的經濟事件，而是全球力量重新洗牌的微觀體現。法國酒莊需要耐心與洞察，歐洲更需要系統性戰略與政治韌性。出口額、關稅、匯率背后，是全球秩序、權力分布與經濟自主的博弈，是每一個行業、每一個國家都必須面對的現實。

在這個充滿變數的世界里，法國酒業仍舊穩坐第三大貿易順差行業，但其所受沖擊折射出更大的問題：如何在多重依賴中尋找自主？如何在外部沖擊下保持韌性？中美市場的波動、歐元強勢、貿易壁壘和政策調整，都是提醒。對歐洲來說，擺脫對美國的依賴不僅是戰略命題，更是一種對未來秩序的實驗。短期挑戰與長期機遇交織，法國酒業的努力、歐盟的試探，都在這場全球博弈中尋找著自己的位置。

法國酒莊里的酒液依舊濃郁，橡木桶散發著陳年的香氣，但在光鮮的表象下，歷史與現實的張力正在提醒每一個參與者：全球化的依賴不是理所當然，市場的穩固不是天生存在。面對關稅、匯率、政策與國際局勢的交錯影響，法國酒業和歐洲的自主之路都將是一場持久的耐力賽，只有理解結構性邏輯，才能在不確定中尋找秩序，在壓力中尋找成長的可能。

短期內，出口額的回暖尚不明朗，歐盟的獨立更是需要數年的醞釀。法國酒業通過國內改革和開拓新市場尋找出口韌性，歐盟通過自由貿易協定和政策調整尋求戰略自主，它們的努力，是應對全球體系重構的微觀與宏觀實踐。光鮮酒箱背后的挑戰和歐盟議會討論桌上的戰略選擇，都是同一時代的投影。經濟、貿易、戰略、政治，每一環都在告訴觀察者一個事實：在全球力量重新布局的時代，穩健與自信，是每一個市場和每一個國家必須守護的底色。

面對中美市場的波動和歐元強勢的沖擊，法國酒業與歐洲，都在學會用結構思維解讀現實，用耐心布局未來。酒液的陳香與政策的復雜，在表面上各自獨立，卻在全球秩序的層面交織成一幅清晰的地圖：依賴有風險，獨立需時間，而每一次市場波動，都是結構性邏輯的提醒。

法國酒業的努力和歐洲的戰略探索，都在驗證同一條真理：在全球化的世界里，主動性和韌性，比任何短期收益都更具價值。市場的重新布局和戰略自主的試探，終將決定行業和國家在未來十年、二十年的位置。光鮮的酒箱之外，是全球經濟與政治力量交織的現實畫面，也是一場關于自主與依賴、短期與長期、風險與機遇的深刻練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