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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字課: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
多年來,公立學校、職場環境乃至全社會,都彌漫著一股“提筆忘字”“文科無用”的氣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字課: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問世了。
?作者 | 洞照
?編輯 | 尤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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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字課》實拍)
《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誕生于1901年,由南洋公學(上海交大和西安交大的前身)校長劉樹屏主編,蔡元培審定,被胡適評價為“中國自有學校以來,第一部教科書”。新版《字課》對原版進行了全新系統地修訂整理,前后耗時5年。
負責修訂工作的著名學者余世存、胡赳赳對《新周刊》說,目前語文教育最大的痛點是對于“漢字”的“其來有自”漠不關心,只是滿足于音、形、組詞造句,而對漢字的演變、造字的結構、語義的生成多語焉不詳,造成“在漢字的使用上有‘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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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余世存&胡赳赳)
比如,“來”和“麥”是同源字,“去”和“法”毫無瓜葛,“東南西北”“春夏秋冬”這些看起來簡單的字,字源意義十分有趣……這些“源”和“本”如今都成了課堂未曾教授的秘密。
然而,“識字快、理解淺”并非現代語文教育造成的,而是有一定的歷史原因。余世存和胡赳赳指出,我們的小學教育沿襲了新中國后掃文盲的思路,當時為了大量脫盲,傳統的文學和訓詁知識沒有機會進入教材和教案,這也導致了我們對漢字的修習和使用顯得“粗鄙”。
可以說,現在雖然“文盲”少了,但“字盲”還有很多。“要解決這樣的問題,肯定是需要再掃一遍盲的,它可能是一個全民性的任務,而不僅僅是學校的事。”因此,他們建議在家庭中,在親子教育的過程中,大家都能讀一讀這套配備了導讀的“百年語文第一書”。
“漢字,”兩人篤定地說,“才是我們的‘根文化’,通過漢字去尋根,未來的創造力才會枝繁葉茂。我們除了擁有一個身份和地理意義上的中國之外,漢字意義上的中國,可能是其源遠流長的符碼。”
以下是《新周刊》同余世存、胡赳赳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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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文字的敬畏不夠,
對文字的信念也不夠
《新周刊》:究竟怎樣才稱得上“識字”?它為何在當代教育或者說大部分人的認知中被系統性忽略?
余&胡:嚴格說來,認字和識字是兩套系統。可以說,二者是“吃飽”和“吃好”的關系。認字而不識字,是我們的常態。
“認”和“識”都來自于上古時期對兵器和狩獵工具的認知。認是教你如何使用刀,識是教你如何使用戈。就引申義而言,從認到識,是從陌生到熟悉的過程。我們都認得自己的姓氏,但對于姓氏的源流只能說不識。
識字被系統性忽略,原因有三:一是畏難情緒;二是從五四以來發生過多次漢字改革,差點把漢字改成世界語;三是為了掃除文盲,漢字教育不得不短平快,以致成為教學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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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覺醒年代》)
《新周刊》:近年“十大語文差錯”頻現于主流媒體甚至官方報道,我們應該保持什么態度?誰該為此負責?
余&胡:對此我們可以采取“嚴于律己,寬以待人”的態度。首先保持自己養成嚴謹和知錯就改的習慣,然后要知道個體生活在時代的局限性中,個體是被整個文化形態去塑造成長的。因此,我們可能要多做一些具體而微的工作,從身邊做起,從即刻做起。
在大環境中,也能形成自己的小氣候。如果拉長時段來看,這種小氣候,恰恰是難能可貴的存在。
《新周刊》:現在很多人能熟練使用網絡熱詞,卻寫不好規范漢字、說不好完整句子,這種語言表達的“退化”,二位在做新版時是否有所考量?
余&胡:熵增、拉垮和無序一直試圖侵襲我們的秩序。漢字的手寫文化也在倒退,因為有了輸入法,有了手機,對于漢字筆畫的熟練程度已經大不如以前了。面對這種“退化”,可能你要意識到,只要你稍微比別人講究一點,就能超越別人很多。
比如說你可以使用手機的筆畫輸入法,也可以把手機調成繁體字模式閱讀,等等。新版《字課》有一個主張,叫“識繁用簡”,這可能會讓我們更加深入地理解自己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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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字課》實拍)
《新周刊》:教育部敦促加強規范漢字書寫教育,但不只學生,很多人都深陷“提筆忘字”困境。在這個完全可以通過輸入法寫出大部分所需漢字的時代,學漢字還有什么意義?
余&胡:越是在這種情形下,說明形勢越嚴峻。文字能力的削弱,就是從讀寫開始的。我們現在培養了很多“空心人”“垃圾人”“工具人”“橡皮人”,和我們讀寫水平的能力退化是有關聯的。
我們對文字的敬畏不夠,對文字的信念也不夠,這跟科技浪潮的出現也是有關系的。但我們同樣發現,也有些人掌握得很均衡,電腦、手機、手抄筆記都使用,不會用一種方式徹底替代另一種方式。
經濟越發達的地區,如長三角和珠三角、大灣區,對漢字的修習越重視,對方言也越自豪。經濟發達,文化才能更好地得到尊重、保存和發展。這改變了我們以前的印象,以為沿海就是做生意、搞錢。
你對世界的理解力決定了你的安身之途,你對自我的判斷力決定了你的立命之途。有錢只能安身,不能立命。立命要靠文化的熏習,而其中的基本功就來自于對文字智慧的重新學習。不會讀也不會寫,將來會很麻煩,人會活得很膚淺,對于文化中的廣大精微也會難以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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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人叫囂“文科無用論”時,
你動心了沒有?
《新周刊》:原版《字課圖說》的締造者全部為當時各領域的代表性人物。反觀今天,我們是否應該對語文課本的編寫者有更高要求?
余&胡:一方面,官方教材有它的訴求、基本要求和規訓方式;另一方面,民間一直在努力使得語文出版物變得更鮮活,更靈動。現在民間也編了不少很好的語文教材——讓它們充分表達、自由競爭,這才是一個繁榮的、百花齊放的局面。
比如,古典漢語肯定要讀《古文觀止》,王鼎鈞先生講解的一個版本就很好,以前叫《古文觀止演義》,后來叫《古文觀止化讀》。再比如,謙德文化還做了一個書叫《祭文觀止》,把歷史上的祭祀名篇精選了出來,這是一個創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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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簡閱中國》)
《新周刊》:書法教育成為中小學必選項,但很多孩子只練字形不曉字理,你們認為漢字學習應先懂“義”還是先練“形”?
余&胡:不知文字的義理,寫書法是在“描形”而已。書法藝術體現的是人的意識的穿透力,這種穿透力是一種“技藝”的生成。它是一種全方位、全息式的訓練。古人講究“逸品、神品、妙品、能品”。
知形而不懂義,書法再好,也只是“能品”而已。要想達到“逸品”的程度,必須在審美意識、思想意識和修養意識上有一個巨大的存在。有時,碰到一個懂點文字學的書法老師,就顯得很重要,馬上就跟其他老師的教學方法區別開來了。
當然,能親近書法已經是好的。如果能練字時也查查字的來源演變,那則更好。所以寫書法時,順便就把文字的義理學習一下。比如,旁邊放一套《字課》,不懂的字就翻翻,養成這樣一個習慣,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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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字課》實拍)
《新周刊》:這兩年“文科無用論”又有抬頭,尤其在功利化教育背景下,但《字課》結合了當時的先進科學,這是否意味著文科與理科、工科并非完全各自為營?通過此書了解漢字,如何幫助到一個人的全面發展?
余&胡:“文科無用論”是長期存在的、永遠存在的,并不是一個當代的現象。從“安頓身心”的角度講,理科可以安身,文科則在于立命。安身不易,立命更難。安身不過是謀生之舉,立命則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理想。
文科無用?三千年來,圣賢之流,沒有一個不是人文學科的大師。我們膜拜的,永遠都是進化得比自己好的人。文科提供了這樣一條進化之途。
孟子言“不動心”,西方的斯多葛學派也言“不動心”。當他人叫囂“文科無用論”時,你動心了沒有?如果動心了,那只能說文科沒學好。王陽明說落第了并不可怕,“世以不得第為恥,吾以不得第動心為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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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字,安身;
識字,立命
《新周刊》:導讀手冊提到,《字課》對一些漢字的解讀,可以替代一部分心理咨詢。在二位印象中,有哪些具體字的解讀支持這一觀點?
余&胡:亡、忙、愛。
“亡,失其所有曰亡”。《字課》細言:“亡者無有之詞也,故死亡曰亡。逃亡亦曰亡。國之為人滅者曰滅亡。廢事失時者曰荒亡。假借為遺亡之亡。”這個解釋很清楚了,亡就是沒有了,失去了。它提醒我們不要失其所有。這樣可以保持知足的狀態。
“忙,心迫也”。《字課》說:“言人晝夜作,無日用月,無月用火,常思明也。”這個字很形象,以前寫作上面一個“亡”字,下面一個“明”字。像極了我們現在的牛馬,加班加點,古人白天工作,晚上借著月光,沒有月光就用火光。說的就是996的工作。古人辛苦,今人也忙,就在這種忙中,走向死亡。這對我們的提醒是很大的,再忙也要控制好人生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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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銀河補習班》)
“愛,仁之發也。凡物質之易于相合者曰愛力”。我們說愛,你不愛我,我就不愛你,那不是愛,是交換。愛是仁之發。由己至彼,由近至遠。仁是心性之光,此光不滅,發出為愛。世間一切,皆由仁愛所出。愛力則是一切關系遠近的能量源泉。朋友之間,常見面,則友愛。親人之間,常走動,則親愛。愛人之間,常親密,則有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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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不能說的秘密》)
《新周刊》:經濟差、就業難、AI沖擊個別職業……面對這些現實困境,能在《字課》中找到慰藉或解法嗎?
余&胡:我們到處尋找解藥,以應對現實困境。你仔細想想,那些困境,可以分成兩個維度,一個是社會學意義上的困境,一個是個體認知上的困境。所以,我們既要爭取外部世界的改良,也要修煉自己“不動心”“篤定”的能力。
多想想死亡吧,在死亡面前,一切都那么渺小。大多數焦慮,只是“死亡焦慮”的衍射。《字課》雖然不包治百病,但可以做到開卷有益。我們建議大家可以把二十四節氣和關于時間的學問,從中總結出來。
《新周刊》:有朝一日,現在的網絡梗可能成為漢字釋義的一部分。二位覺得需要對此進行干預,或提前做方向上的引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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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歡樂家長群2》)
余&胡:不干涉為佳。網絡梗是語言活力的一種體現。任何經典,都經得起篡改、戲仿。語言文字也是這樣,越用越活,越用內涵和外延越廣泛。
語言的使用,本就是俗成之后再約定,是一種平權的思路。認為“語言污染”的人,是一種集權思路。官方再怎么約定,大家不使用,俗成不了,推廣不下去。所以,民間俗成,官方約定,就能健康發展。語言是活的,用則活,不用則死,關鍵是用起來。
《新周刊》:兩位合作多年,一直在關注“被遺忘的經典”。下一個計劃“打撈”的文化礦藏是什么?為何選擇它?
余&胡:我們倆在2025年通過視頻號的直播,做了14次關于《大學》的會講。未來可能還會逐步做一些親近經典的工作。漢字是基礎能源,這一點正在成為共識。漢字也是個富礦,需要我們努力去挖掘、陶冶,重新擦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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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字課》實拍)
《新周刊》:最后,請用一句話告訴焦慮的當代人:為什么我們依然需要慢下來,一筆一畫地認識一個漢字?
余&胡:認字,安身;識字,立命。安身者,心患;立命者心中無患,何來焦慮。命者,口令二字也。上天給你設定的口令也就是程序。按程序安穩找到你的天命,行使你的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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