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成式人工智能讓記憶有了新的頭銜——“AI記憶”,記憶的生產因此變得個體化、數據化和抗遺忘化。AI記憶或切斷了記憶與其經驗性原點之間的聯系,或使銘記邏輯脫離回溯和再現,最終數據推演創造了無“源”記憶。留給我們的問題是:當“過去/回憶/懷戀”成為一個可被計算的、可被生成的物品時,記憶本身又意味著什么?
原文 :《切斷記憶與存在之間的紐帶》
作者 |西北政法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 熊芳
圖片 |網絡
從口頭傳播、文字傳播到當下數字傳播階段,記憶成為倚賴技術中介的混沌之物。那些記憶需要持有的前置的真實事件,以及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的加入,讓記憶的生產變得個體化、數據化和抗遺忘化。記憶有了新的頭銜:“AI記憶”。AI記憶或切斷了記憶與其經驗性原點之間的聯系,或使銘記邏輯脫離回溯和再現,最終數據推演創造了無“源”記憶。留給我們的問題是:當“過去/回憶/懷戀”成為一個可被計算的、可被生成的物品時,記憶本身又意味著什么?
假肢記憶:媒介介入與記憶外包的序幕
在人工智能“徹底”重塑記憶形態之前,我們經歷了一段由媒介和人工智能合力開啟的“假肢記憶”時代。這一概念由艾莉森·蘭茲伯格提出,指的是一種在個人與關于過去的敘事接口處產生的記憶形式。這意味著記憶不再純粹由個體親歷產生,而成為可以通過電影、小說、裝置、景觀等文化載體生產、植入并為個體所“體驗”的人造物。“假肢”并不意味著完全的虛假/虛構/虛擬,它們并非完全來自任何傳統意義上個人親身經歷的記憶,但可以延伸、補充我們與宏大歷史感知的連接。影像接管了“外包”程序,在多數科幻類型電影中,記憶成為一種程序或商品,它們被編碼、復制和傳輸,全盤遷移。銀幕內外的個體將理解和感受歷史的重責“外包”給影像,作為觀眾的主體已開始習慣將記憶的真實感建立在外部技術(影像)而非內在經驗之上,于是記憶與親歷性之間的必然聯系開始松動,主體開始讓出對記憶建構過程的完全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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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值得注意的是,假肢記憶仍然依賴人為建構,當“外包”程序啟動,它便有機會邁向AI記憶。影像承接了打包的活動,假肢記憶所指向的內容/文本/事件是“已發生”的,或可說它的本體有強烈的真實性。技術的功能是無限逼近、模擬或再現那個被假定為真實存在的“過去”。這種對“已發生”原則的恪守構成了“假肢記憶”的倫理邊界,也成為它與此后形變為“AI記憶”之間最明確的區隔。
AI記憶:生成性重寫與身份消解
安德魯·霍斯金斯說:“人工智能所引發的記憶是生成的,而非檢索的。其結果是創造了一種從未真正存在過的全新過去。”“假肢記憶”通過將記憶體驗外包給媒介技術,動搖了記憶與具身感受的內在綁定,在形變后生成的AI記憶則預示著這一外包的持續。AI記憶承載的對象不再是“回憶”這一過程,而是記憶的起源本身,即AI記憶不再需要一個真實發生過的前置事件作為記憶的出發點,它不再是“再現”,而是“呈現”。AI記憶的生成標志著記憶與媒介技術關系的徹底改寫:“假肢記憶”雖依賴技術,卻仍以真實經驗為參照系,而AI記憶則無需倚靠前置情境即可呈現生成式的記憶圖景。但AI記憶并非簡單取代假肢記憶,而是在某種程度上“劫持”或“濫用”了假肢記憶機制。假肢記憶讓我們習慣“非親歷”,而這種依賴正是AI記憶得以無“源”生成的文化前提。
隨之而來的問題是,記憶被技術接管,記憶與遺忘的孿生關系被撕裂,記憶不得不在“永恒存在”與“瞬間消逝”中劇烈擺蕩。一方面AI記憶的數據屬性使遺忘變得不再可能,熱播的英國迷你劇《黑鏡》(2011)系列中有一集為《你的全部歷史》,故事講述了男主角利亞姆如何利用植入其腦后的“谷粒”記憶芯片來對妻子的疑似不忠展開追蹤,其中AI記憶展示了永恒確鑿,“谷粒”不會撒謊,不會隱藏,且隨時可以回放和查閱。因此,AI記憶保證了“過去”的牢固、穩定和權威,但也將人類主體囚禁在一個無法逃離、細節被充分放大的“過去”之中。在這個由數據構成的、無所不知的全知視角下,遺忘作為一種心理修復機制的可能性也被降低。這正是AI記憶悖論的第一面:它以“完美”為名,剝奪了我們之所以為人的“不完美”權利。另一方面則是AI記憶將絕對的、瞬間的遺忘權限“一鍵刪除”安插進記憶管理系統,使記憶不再是自然消退。當記憶成為一個可被定位、管理的“文件”時,它也就變得更加容易被徹底地清除。刪除行動改變記憶的權利,這是一種主體對自身歷史的主動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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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生成一個從未存在過的過去,人工智能打破了過去在記憶中的編碼、存儲及日后可檢索性之間的關系。內在的、連續的記憶所塑造的敘事自我便被重構為可被算法實時改寫的外部化檔案。這一重構的直接后果便是個體身份消解的危機。“我”之所以在時間流逝中依然是“我”,是因為我擁有一個連貫的、屬于我自己的記憶鏈條。然而,當AI可以將外部生成的、虛構的記憶片段無縫嫁接進這個鏈條當中,甚至用一個更“完美”的生成性記憶文本來覆蓋原有的記憶檔案時,記憶便失去了其作為個體身份的獨特性,其歸屬權變得模糊不清。如果構成“我”的記憶,可以被外部技術隨時地無痕修改、替換甚至重寫,那么,所謂的“我”本身還具有任何穩定的、內在的同一性嗎?源于生命歷程的記憶本真性其價值正被技術所賦予的記憶可塑性所取代。
“灰色記憶”:無主體記憶的存在危機
生成式人工智能開啟的是利波爾德所批判的“數據化主體”境況,無需人類中介而由算法協議自動執行的權力形態出現。在此形態下,傳統意義上內在的、自足的主體形成已變得不可能,“我們充其量只宜談論主體化”,AI記憶正是在“主體化”層面上將原本屬于內在精神活動的記憶過程外化,使其轉變為一個可被技術干預的外部對象。這個外化過程繼而將記憶拆解為離散的、可被任意組合的數據“零件”,懸置了傳統記憶所必需的敘事連續性。記憶的合法性基礎由此發生偏移:當能夠為記憶真實性提供擔保的人類主體缺席時,記憶與過往經驗的對應關系便無從談起。或許新的記憶形式已經破土,一種由AIGC生成的、并在所有參數上都最符合統計學概率的全新記憶形態出現,那便是以“貌似可信”取代“真實性”的“灰色記憶”。
當我們談及傳統記憶,其運作并非被動的檔案檢索,而應被理解為一項服務于自我建構、主動預測的活動。它遵循的是以維系主體化為目的的敘事邏輯,確保所有被回憶的經驗都能與個體關于“我是誰”的核心預測相融貫,從而在實踐中保持身份的穩定和連續。但AI記憶遵循數據庫邏輯,它將世界還原為一個巨大的、結構化的數據集合,其中的每個記憶單元——一張圖片、一段文字、一個聲音片段都被原子化,成為可以被獨立訪問、篩選和重組的離散單位。因此,AI記憶首先消解了時間性,“過去”成為數據庫版塊,調用無需按序;其次消解語境,每個數據單元都與其原初的經驗語境相脫離;最后它消解主體化,那個統一的、組織著敘事的“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非人格化的技術算法。姜宇輝認為,“在海量數據面前,人類蛻變為消極被動的螞蟻”,在關于記憶的敘事網絡中,人類成為一粒數據、一份文檔,可以無縫復制粘貼給其他個體,記憶與個體唯一的綁定被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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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記憶中主體化的缺席必然會改變記憶的本質。無主體化、非經驗性的技術所生產的記憶,它依靠的不再是真實發生,而是技術。其核心特質不在于虛假性,而在于看似可信。這一“看似”的底層機制正來源于一種全新的驗證標準,即概率真實性,是智能技術通過輸入海量數據后所計算并生成的、在統計學上最有可能發生的過去版本。
“灰色記憶”的出現不單是挑戰單一事實的真偽,而且可用以衡量真實的整體框架。傳統的記憶框架預設了一個與主體經驗相關的參照系,而灰色記憶則建立在純粹的計算性概率之上。由于人工智能技術不具備“已發生”的具身經驗,它無法回憶,只能計算,所以其計算的是龐大的訓練數據中何種敘事組合和視覺呈現能提供最貼切的體驗,哪種概率更高、更有效用。因此,灰色記憶徹底模糊了真/偽的二元對立,它從不宣稱自己是“真實發生”的,只證明自己是“高度可能”的,從而使一切基于經驗的驗證行為失效。灰色記憶的“真實性”在于其內部邏輯的自洽,以及與它所學習的龐大數據庫模式的融貫性,而非與外部世界的符合性。霍斯金斯指出,這種灰色記憶源于當代技術正在將一種“有意識的、主動的、自愿的記憶”推出人類個體的掌控范圍之外,從而模糊記憶的所有權、使用權和訪問權。
“我思,故我在”這一哲學命題其力量源于記憶與存在之間那條不可分割的紐帶。從真實記憶到真假參半的“假肢記憶”再到模糊的當下,當AI記憶通過主體化懸置與消解真實從而將這條紐帶切斷時,我們所面臨的便不再僅是一場關于記憶的危機,而是深刻的存在論詰問。在一個過去可以被隨時生成、優化乃至重寫的未來,我們或許需要追問:擁有一個過去,究竟意味著什么?而銘記的責任又將以何種形式得以維系?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88期第6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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