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盛夏,湖南益陽城外的榆樹下,兩個三四歲的小孩追著蜻蜓,鞋底踢起干土。旁邊的兩位母親眉頭緊鎖,她們知道,短暫的安寧隨時會被槍炮打斷。孩子們不知道,這將是彼此最后一次并肩玩耍。
故事要從他們的父輩說起。1902年春,浙江臺州的寒門少年王禹九哼著私塾課本,懷里揣著叔父臨別塞進的墨盒,硬是擠進浙江陸軍干部學校。29歲,他已是587團上校團長,治軍嚴,但從不體罰士兵,常陪部下修路、疏溝,士兵說他“像兄長”。同一年,江蘇常州的路景榮也降生。少年喪父,他輾轉廣州,憑著一股狠勁考進黃埔四期。畢業留校后,他成了583團上校團長,槍法準,脾氣直,一開口就是常州方言,部下暗地喊他“硬漢路”。
兩人第一次交鋒不是在戰場,而是在酒席。1935年夏夜,師部聚餐,席間有人起哄“臺州遇上常州,誰更能喝?”王禹九憋紅了臉,路景榮咧嘴大笑,兩壇紹酒下肚,兩人反倒成了兄弟。各自的長子與長女同年同月出生,他們直接拍板:“兒女親家,算定了!”交換撫養一事也曾提上日程,終究拗不過兩位夫人反對,只得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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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8月,淞滬會戰急如烈火。臨上前線,王禹九路過南京,寫下遺囑:“強鄰壓境,軍人當死,勿掛肚。”路景榮則在武昌給妻子張瑞華留下一句,“打不退敵,不茍活。”兩封信,都被淚水浸透。
9月1日,日軍艦炮撕開寶山城墻。路景榮守月浦,友軍姚子青駐寶山縣城。3日拂曉,日軍2000余人撲來,他硬是憑兩營兵力拖住敵人。5日,三十余艘軍艦、二十余架飛機再度猛攻,路景榮腹部中彈,依舊端著駁殼槍沖鋒,最終血染月浦。消息傳到武漢,王禹九整晚未眠,他對參謀低聲說:“景榮走了,我得替兄弟多殺幾個鬼子。”
1939年3月26日,南昌會戰,蛇嶺被包圍。為給軍長夏楚中突圍,王禹九親自帶排子沖口,三彈穿胸,仍高喊:“往前!”凌晨霧散,他伏在灌木間,軍醫止血無效。臨終那刻,他只央求:“把遺書帶給內人。”這封遺書里,再次出現同一句話——“為國捐軀,分所應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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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戰死,孩子流離。張瑞華帶著三個孩子,一路逃向四川;王禹九的遺孀王李氏則領著女兒、幼子輾轉贛皖。土匪、斷糧、疫病,什么苦都吃了。最痛的,是1950年前后,家屬證實身份困難,先烈名分遲遲批不下來。有人勸放棄,她們咬牙堅持:丈夫尸骨未寒,絕不能讓名字沉底。
1950年中央文件“承認抗戰陣亡國民黨官兵為烈士”公布,地方層層核查卻進展龜速。兩家婦女寫申請、湊車費爬窗口,卻換來一句又一句“來回通知”。期間,路家存放在常州的中正劍被匪徒搶走,一盞唯一能證明軍功的望遠鏡還在。張瑞華抱著它說:“這就是你爸爸的眼睛。”
1981年正月初七,江蘇民政廳公示:路景榮烈士。張瑞華在日記里寫下五個字:“終于給他歸隊。”1984年,上海市政府確認王禹九烈士,一紙紅頭文件讓家中長子放聲大哭。不得不說,為此兩家人跑了整整三十年。
時間推到2009年3月。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中,有志愿者把一份《月浦鎮陣亡將士名冊》上傳網絡。王文黎偶然檢索到熟悉的父親名字,又瞄見“路景榮”。對于這個名字,她只記得小時候母親反復提及“你爸爸那位結拜兄弟”。她順藤摸瓜,終于撥通路景榮之子路月浦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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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王文黎,王禹九的女兒。”
線路那頭沉默三秒,隨后是一句沙啞的回應:“我等這個電話很多年。”
同月25日,兩位耄耋老人于上海相見。沒有寒暄,沒有拘謹,仿佛中間那七十年從未存在。路月浦打開母親留下的相冊,指著一張黑白照片:“這女孩是你。”王文黎細看,兩個孩子手挽手坐臺階上,衣角卷著塵土。背面,張瑞華的鋼筆字仍清晰:“潔明與翔翔成孤兒,憐之。”潔明是路家長女,翔翔正是后來改名“月浦”的路月浦。
聽到這里,王文黎鼻尖發酸:“那就是我們最后一次一起照相。”路月浦抿嘴笑,卻濕了眼眶:“是奇跡,我們還能找得到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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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隨后前往淞滬抗戰紀念館。路月浦將父親用過的望遠鏡捐出,工作人員接過時輕輕摩挲鏡身,劃痕滿布。王文黎則托人把父親的指揮刀復制版放進展柜,原件她舍不得離身。值得一提的是,蕭克上將1998年為王禹九墓親筆題詞時,特地補寫一句“臺州驕子”,這幾個字如今刻在黃巖九峰烈士陵園的青石上,時常可見游客駐足。
兩位英雄的后人沒有沿著軍事道路前行。路月浦成為交通系統工程師,參與南京長江大橋維護;王文黎當了30多年中學教師,批改過上萬份作文。外人問他們為何低調,他們同一句回答:“我們這輩子已經算幸運,活著就好。”
有人感嘆,如果娃娃親真成了,血緣關系是否會讓故事更加傳奇?但歷史從不會循既定腳本。戰火散去,山河重光,兩家在不同城市扎根,各自子孫滿堂。再回望那段烽火年代,路月浦和王文黎都說,父輩把生的機會留給了國家,把死的壯烈留給了自己,后人只有把日子好好過下去,才能不負那一句“分所應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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