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曾沉浸于夢境的奇幻世界——前一秒還在熟悉的校園漫步,下一秒便縱身飛向云端;剛剛與久別重逢的親友暢談,轉瞬就置身于從未見過的陌生秘境。夢境從不遵循現實的邏輯與規則,場景跳躍、情節破碎、人物錯位是常態,卻能讓身處其中的我們深信不疑,唯有醒來后,才會驚覺“剛才只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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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夢中不疑、醒后方知”的奇特體驗,背后藏著大腦復雜的神經活動機制,是睡眠與意識交互作用的產物。從神經科學的視角拆解夢境,我們能窺見大腦在睡眠中如何“工作”,以及潛意識如何借助夢境完成自我表達。
為何夢境再荒誕,我們也不會在夢中質疑其真實性?答案藏在大腦皮層的功能分區中,核心在于負責抽象思維與邏輯判斷的前額葉皮層,在睡眠期間會進入“休眠抑制”狀態。前額葉皮層位于大腦額葉前端,是人類高級認知功能的核心樞紐,它掌控著邏輯推理、真假分辨、自我覺察、沖動控制等關鍵能力,如同清醒狀態下的“理智導演”,時刻審視著我們接收到的信息,區分現實與虛幻、合理與荒誕。
當我們處于清醒狀態時,前額葉皮層始終保持活躍,如同導演全程在場把控劇情:看到違背常識的場景,會本能地判斷其不真實性;遇到邏輯斷裂的事件,會主動梳理因果關系。但進入睡眠后,尤其是夢境高發的快速眼動睡眠期,前額葉皮層的神經活動會顯著減弱,抑制作用增強,導致其核心功能暫時“下線”。
此時,大腦失去了“理智導演”的監管,對夢境中的荒誕情節失去了判斷能力——即便看到自己飛檐走壁、與虛構人物對話,或是場景在瞬間切換,也不會產生絲毫懷疑,只會全身心投入到這場“無邏輯劇情”中。這種認知層面的“暫時性失效”,正是夢境得以“自圓其說”的關鍵神經基礎。
神經科學家通過腦電波監測實驗,早已證實了這一機制。實驗發現,清醒狀態下,前額葉皮層的β腦電波(頻率13-30赫茲)占據主導,代表著活躍的理性思考;而進入快速眼動睡眠期,大腦整體腦電波頻率加快,接近清醒狀態,但前額葉皮層的β腦電波強度大幅下降,取而代之的是θ腦電波(頻率4-7赫茲),這種腦電波與潛意識活動、記憶加工密切相關,卻與理性判斷無關。這意味著,夢境中大腦雖處于活躍狀態,卻缺乏理性認知的“把關人”,自然無法分辨夢境與現實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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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并非貫穿整個睡眠過程,其主要發生在快速眼動睡眠期(REM睡眠)。人類的睡眠周期由淺睡眠、深睡眠與快速眼動睡眠交替構成,每個周期約90分鐘左右,一夜睡眠中會重復4-5個周期,且快速眼動睡眠的時長會逐周期增加,凌晨時分的快速眼動睡眠期最長,也最容易產生清晰、生動的夢境。
快速眼動睡眠期的核心功能,是對大腦日間接收的信息進行整理、篩選與整合,相當于電腦關機前的“內存清理與文件歸檔”。白天,我們的大腦如同高速運轉的處理器,持續接收來自外界的海量信息——視覺畫面、聲音信號、情緒體驗、知識內容等,這些信息大多以“臨時緩存”的形式儲存在大腦中,若不及時處理,會導致大腦認知負荷過載,影響后續的思維效率。而快速眼動睡眠期,就是大腦集中處理這些“緩存信息”的關鍵階段,通過對信息的分類、篩選、關聯與鞏固,為大腦“釋放內存”,確保醒來后大腦能以充足活力應對新的認知任務。
生活中的諸多體驗,都能印證快速眼動睡眠的“內存清理”功能。當我們閱讀一本晦澀難懂的書籍、學習一項復雜的技能,或是長時間處于高強度工作狀態時,大腦會快速積累大量未處理的信息,認知負荷急劇上升,隨之而來的便是強烈的困倦感——這并非身體的疲憊信號,而是大腦發出的“預警提示”:需通過睡眠進入快速眼動期,對海量信息進行整理,避免認知系統崩潰。而經過一夜睡眠,尤其是充足的快速眼動睡眠后,我們會明顯感覺大腦思路更清晰,對之前晦澀知識的理解也更透徹,這正是大腦完成信息整合與鞏固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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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快速眼動睡眠期的大腦并非“被動休息”,反而處于高度活躍狀態。神經科學家通過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觀察發現,快速眼動睡眠期,大腦的海馬體(記憶中樞)、杏仁核(情緒中樞)以及視覺皮層、聽覺皮層的活動強度,與清醒狀態幾乎持平。海馬體負責提取日間儲存的臨時記憶,杏仁核參與情緒體驗的加工,而感覺皮層則負責構建夢境中的視覺、聽覺場景。這種“高強度信息加工”過程,會自然而然地產生一個“副產品”——夢境。
若將大腦的信息加工過程具象化,快速眼動睡眠期的大腦,就像一位忙碌的“記憶整理師”,在海量的日間記憶碎片中篩選、歸類、關聯,而夢境,就是這位“整理師”工作時的“主觀體驗投射”。與電腦儲存的純文本、二進制數據不同,人類的記憶是多維度、立體化的集合,包含視覺畫面、聲音、動作、情緒、觸覺等多種元素,如同電影膠片般鮮活。大腦在整理這些記憶時,會不斷回放、拆解、重組這些元素,而我們對這一過程的主觀感知,便是夢境的內容。
夢境之所以呈現出碎片化、無邏輯、跳躍性的特征,核心原因有二。其一,大腦整理記憶的方式并非“按時間順序線性梳理”,而是“隨機提取、跨界重組”。日間的記憶碎片如同散落在盒子里的拼圖,大腦不會按固定順序拼接,而是隨機抓取不同場景、不同人物、不同情緒的碎片,強行組合成新的畫面——可能將清晨的通勤場景與童年的校園記憶拼接,將工作中的壓力與潛意識中的渴望融合,形成看似荒誕卻暗藏關聯的夢境情節。其二,如前所述,快速眼動睡眠期前額葉皮層受抑制,缺乏邏輯整合能力,無法將這些隨機拼接的記憶碎片,串聯成符合現實規則、有時間線與因果關系的完整敘事,只能呈現出破碎、跳躍的夢境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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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關鍵的是,大腦對日間信息的“過濾”并非“徹底刪除”,而是“暫時封存”。白天,我們的大腦會主動過濾掉大部分無關緊要的信息——路邊閃過的廣告牌、陌生人的交談聲、指尖觸碰物體的微弱觸感等,這些信息不會被納入“核心記憶”,卻會以“潛意識痕跡”的形式,殘留于大腦的認知系統中,如同在沙灘上留下的淺淺腳印。這些被“過濾”的微弱信息,在清醒狀態下被核心記憶掩蓋,難以顯現,卻會在快速眼動睡眠期,與核心記憶碎片一同被大腦提取、重組,成為夢境中荒誕元素的重要來源。
我們可以通過一個日常場景,理解夢境的形成過程:下班后,你疲憊地回到家,習慣性打開電視,一手拿起蘋果,一手刷著手機短視頻,偶爾抬頭瞥一眼電視畫面,全程放松且隨意。這個過程中,你的大腦接收了大量碎片化信息——電視的畫面與聲音、蘋果的觸感與味道、手機短視頻的內容、沙發的舒適度,甚至窗外的天色、室內的燈光等。
這些信息中,只有“刷短視頻”這一核心行為被納入清醒記憶,而其他次要信息均被暫時過濾。但到了快速眼動睡眠期,大腦在整理記憶時,會隨機提取這些被過濾的碎片:電視畫面、蘋果的味道、沙發的觸感,再與日間工作的壓力、童年吃蘋果的記憶拼接,形成一場場景跳躍、情節荒誕的夢境——可能是你在電視里的場景中吃蘋果,或是坐在沙發上刷短視頻時,畫面突然切換到童年的庭院。
當我們醒來后,前額葉皮層恢復活躍,會本能地試圖為這場破碎的夢境“梳理邏輯”,用清醒狀態的認知規則,為隨機拼接的記憶碎片構建因果關系,這也是為何我們醒來后能回憶起夢境,卻會覺得“荒誕不經”——本質上是理性大腦對潛意識夢境的“事后解讀”。
除了是記憶加工的“副產品”,夢境更是潛意識的“窗口”。精神分析學派創始人弗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中提出,夢境是“潛意識欲望的滿足”,是潛意識突破意識的壓制,得以表達的重要渠道。這一觀點雖歷經百年爭議,卻被現代神經科學與心理學的諸多研究印證——夢境中的場景、情緒與行為,往往是現實中被壓抑的需求、未表達的情緒、隱藏的渴望的具象化呈現。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夢境中常見的“飛翔”“撿錢”等場景。飛翔的夢境,大多與現實中的“壓抑感”相關:現實中,我們可能被工作、生活、人際關系束縛,渴望自由卻無法實現,這種被壓抑的“自由渴望”,會在夢境中以“飛翔”的形式呈現——無需借助工具,掙脫重力束縛,在天空中自由穿梭,本質上是潛意識對“擺脫束縛、獲得自由”的欲望滿足。而“撿錢”的夢境,則多與現實中的“匱乏感”相關,可能是經濟上的壓力,也可能是情感、機會上的缺失,潛意識通過“撿錢”這一場景,彌補現實中的心理空缺,獲得短暫的心理滿足。
夢境中的情緒表達,更能體現潛意識的真實狀態。現實中,我們會刻意壓抑負面情緒——憤怒、焦慮、恐懼、委屈等,用理性控制自己的行為與表達,避免情緒失控。但在夢境中,前額葉皮層的抑制作用,讓意識對情緒的控制能力大幅下降,潛意識中的負面情緒會毫無保留地釋放:可能夢到與他人激烈爭吵,宣泄現實中不敢表達的憤怒;可能夢到身處危險場景,展現內心深處的恐懼;也可能夢到失落的場景,流露被壓抑的委屈。這些情緒的釋放,對心理調節具有重要意義,如同為心理“排毒”,幫助我們緩解現實中的心理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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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意識對本能欲望的表達,在夢境中也尤為明顯。現實中,人類的本能欲望(如生理需求、情感需求)會受到社會規則、道德倫理、自我約束的制約,無法直白表達。但在夢境中,這些約束被暫時打破,潛意識會以隱喻、象征的方式,表達本能欲望。例如,現實中對心儀對象的好感,可能被壓抑在潛意識中,而在夢境中,會夢到與對方親密相處;現實中對成功的渴望,可能被理性壓制,而在夢境中,會夢到自己達成目標、獲得認可。這種“潛意識的直白表達”,讓夢境成為了解自我內心的重要途徑。
需要強調的是,夢境中的潛意識表達,大多以“隱喻、象征”的形式呈現,而非直接對應現實。例如,夢到“牙齒脫落”,并非預示著身體出現問題,更可能是潛意識中對“失去控制”“衰老”“關系破裂”等恐懼的象征;夢到“洪水”,往往與潛意識中的“情緒泛濫”相關,代表著被壓抑的負面情緒即將爆發。解讀夢境的深層意義,需結合自身的現實經歷、情緒狀態與心理需求,而非套用統一的“夢境符號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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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科學家們對夢境的神經機制與心理意義已有初步認知,但夢境的本質仍存在諸多未解之謎。其中,“夢中能否學習”是大眾普遍好奇的問題。從理論層面而言,快速眼動睡眠期是大腦記憶鞏固的關鍵階段,若夢境中反復出現與日間學習相關的內容,確實能輔助記憶鞏固,起到“隱性學習”的效果。生活中也有諸多實例:學生反復背誦英語單詞后,夢中可能出現背誦場景,醒來后對單詞的記憶更牢固;程序員鉆研復雜代碼后,夢中可能夢到編程邏輯,醒來后突然找到問題解決方案。
但夢中學習與現實學習存在本質區別:夢中學習并非“主動獲取新知識”,而是“對已有知識的強化與整合”,且夢中學習會消耗大腦能量,導致睡眠質量下降,醒來后易感到疲憊、睡過頭。更重要的是,夢中學習受夢境情節的影響,缺乏系統性與邏輯性,無法替代現實中的主動學習,僅能作為輔助記憶的“附加效果”。
另一個核心探索方向,是“夢境解讀的可能性”。科學家們早已嘗試通過腦電波、功能性磁共振成像等技術,讀取夢境中的內容。例如,通過監測快速眼動睡眠期的腦電波變化,結合視覺皮層的活動模式,推測夢境中的視覺場景;通過分析杏仁核的活動強度,判斷夢境中的情緒狀態。但截至目前,這些研究仍停留在“初步推測”階段,無法精準還原夢境的具體情節、人物與對話。核心原因在于,人類大腦的神經活動極為復雜,夢境的形成涉及多個腦區的協同作用,且具有極強的主觀性,不同人的夢境符號、情緒表達存在巨大差異,難以通過統一的技術手段解讀。
此外,關于夢境的功能,科學界仍存在爭議。除了“記憶加工”與“潛意識表達”,部分科學家認為,夢境還具有“威脅模擬”功能——通過在夢中模擬危險場景,讓人類在安全環境中演練應對威脅的方式,提升生存能力;也有科學家認為,夢境是大腦“隨機神經放電”的結果,本身不具備明確功能,只是神經活動的“無意義副產品”。這些爭議,反映了人類對大腦與意識的認知仍有巨大提升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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