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
他出軌那年，我四十五歲。
那天是周三，我記得很清楚。早上七點半，我還在廚房煎雞蛋，油濺到手背上，疼了一下。我沒吭聲，把火關小了。
手機在餐桌上震了一下。
不是我的，是他的。
他在洗手間洗澡，水聲嘩啦啦的。我本來沒打算看。結婚二十年，早就沒了查手機的力氣。信任談不上，只是懶。
屏幕亮著，一條微信跳出來。
“昨晚你走太快了，我都沒抱夠你。”
沒有備注，只有一個女人的頭像，年輕，笑得很用力。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鐘。
沒有心跳加速，也沒有手抖。只是覺得有點荒唐——雞蛋要糊了。
我把手機推回原位，回去翻面。
蛋有點焦，我照樣裝盤。
他出來時，我已經坐在餐桌前喝豆漿。他一邊擦頭發一邊問：“今天怎么這么安靜？”
我說：“有點困。”
他說：“那你再睡會兒，我送孩子。”
語氣自然得像天氣預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一件事：出軌這件事，對他來說，大概已經是生活的一部分了。不是驚天動地的錯，只是順手。
我沒哭，也沒質問。
年輕時看電視劇，覺得女人發現丈夫出軌，必定要撕心裂肺，要摔杯子，要把小三堵在公司樓下。那才算有骨氣。
可我四十五歲了，連吵架都嫌累。
中午我請了半天假，一個人去了商場。
不是去買衣服，是去剪頭發。
我坐在理發店里，看鏡子里的自己。頭發枯黃，發尾分叉，像一把舊掃帚。我已經很多年沒認真打理過自己了，所有錢都花在孩子補課、房貸、家用上。
理發師問我：“姐，剪短點嗎？”
我說：“剪到下巴吧。”
他說：“會顯年輕。”
我笑了一下：“那就剪。”
頭發落在地上，一縷一縷的。我忽然有點輕松，好像甩掉的不是頭發，是這些年攢著的灰。
晚上他回家時，愣了一下。
“怎么剪這么短？”
“方便。”我說。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欲言又止。
他大概以為我心血來潮。
那天晚上，他照常躺在我旁邊刷手機。我背對著他，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用的那種。
我沒說話。
我只是開始算賬。
存款多少，我的工資多少，房子如果賣了能分多少，孩子明年上大學的學費夠不夠。
以前我總覺得離婚是世界末日，現在發現不過是一道數學題。
接下來一個月，我什么都沒做。
不查他，不問他，不冷戰，也不熱絡。
我只是把時間拿回來。
下班后不再急著回家做飯，我報了個游泳班。二十年沒下水，第一天嗆得半死，教練說我像塊石頭往下沉。
我自己都笑了。
原來我這么重。
周末我去書店坐一下午，看小說，喝咖啡。手機靜音。孩子大了，也懶得找我。
我開始買裙子，不貴，但合身。以前總想著“都這把年紀了穿什么穿”，現在想通了，反正也沒人替我活。
有天晚上，我九點才回家。
他坐在沙發上等我。
“你去哪兒了？”
“游泳。”
“怎么不說一聲？”
我換鞋：“以前你加班也沒跟我說。”
他噎了一下。
我第一次發現，他也會心虛。
真正的轉折在兩個月后。
那天我收到一封郵件，是公司內部競聘。外地分公司缺一個行政主管，工資翻倍，但要調去蘇州。
三十五歲的我肯定不敢，孩子、家庭、老公，哪一樣都拴著我。
四十五歲的我，看著那封郵件，只覺得像一扇窗開了。
我花了一晚上寫申請。
沒跟他商量。
面試那天，我穿了新買的白襯衫，化了點妝。鏡子里的人居然還算體面。
領導說：“你這個年紀，確定要折騰？挺辛苦的。”
我說：“不折騰也辛苦。”
他笑了，說：“行，那試試。”
錄用通知下來那天，我正在菜市場買魚。
手機響的時候，我手上全是腥味。
我突然有點想哭。
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解脫。
晚上我把調任的事告訴他。
他以為我開玩笑。
“去外地？那家里怎么辦？”
“你不是一直說我沒事業心嗎，現在有了。”
“孩子呢？”
“她十八了，不是八歲。”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有必要嗎？我們過得不是挺好？”
我看著他，忽然很想笑。
“挺好嗎？你自己信嗎？”
他臉色變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動抱我，說要不別去了，我們重新開始。
我聞著他身上的煙味，只覺得陌生。
原來不是我離不開他，是他習慣了我在。
我走的那天，他開車送我去高鐵站。
一路上都在說：“那邊人生地不熟的，你受不了就回來。”
我點頭。
心里卻很清楚，我不會回來了。
車停下，他幫我拿行李，動作有點笨拙。
臨走時他說：“其實……那個人，我已經斷了。”
我看著他。
忽然發現，這句話已經沒什么意義了。
不是因為我原諒了，而是我不在乎了。
我說：“嗯，照顧好自己。”
他愣住，大概沒想到我這么平靜。
火車開動的時候，我靠在座位上，看窗外的城市一點點后退。
二十年的婚姻，沒有吵鬧，沒有撕扯，就這么安靜地松開了。
說不難過是假的。
可更多的是輕。
像一個人背著石頭走了半輩子，終于肯把它放下。
后來他給我發過幾次消息，問我吃得好不好，冷不冷。
語氣小心翼翼，像個犯錯的孩子。
有一次他說：“家里太安靜了，不習慣。”
我盯著那行字很久。
想起從前無數個夜晚，我一個人洗碗、拖地、等他回家，那種安靜，我早就習慣了。
我回他：“慢慢就好了。”
關掉手機，我換上泳衣，走進泳池。
水很涼，我一頭扎進去。
這一次，我沒有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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