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與費慰梅：彼時她倆正年輕

一

1932年，日軍的鐵蹄踐踏著東北的黑土地，山海關外陰云密布，而在山海關以內的北平，仍是艷陽高照。陽光灑在城墻垛子和巍峨的城門樓上，灑在故宮的紅墻金瓦上，灑在白塔、天壇和數不清的皇家建筑、王公府第的獸脊上、院落里，安神而靜謐。

一對年輕的美國情侶坐著火車穿過華北平原，來到這座古老的城市。

這對即將結婚的情侶，很快將擁有兩個好記好聽的中文名字——費正清和費慰梅，這是他們后來的共同好友梁思成給他們起的。

費正清和費慰梅都喜歡中國傳統文化，費正清喜歡中國歷史，費慰梅喜歡中國藝術，因為有著相同的愛好，他倆一同踏上古老的東方土地，準備在北平城里舉行婚禮。

費正清和費慰梅住在北京東城一座美麗的四合院里，請了一位老師教他們中文。在一個秋高氣爽的良辰吉日，他倆舉行了婚禮。那時的北平已經剝離了政治功能，僅是文化教育中心，這反而讓它面目更清晰，有種沒落貴族的雍容氣度。

費正清和費慰梅為北京城里的美麗建筑傾倒，他倆經常探訪那些名勝。盡管如此，他倆仍覺得自己是寄居于此，沒有根基。直到有一天，他倆認識了一對年輕迷人的中國夫妻。

二

費正清和費慰梅遇到梁思成和林徽因時，他倆結婚剛兩個月，費正清25歲，費慰梅23歲，林徽因28歲，梁思成年齡最大，也只有31歲。

那是多么美好的年齡啊，費正清風華正茂，費慰梅青春洋溢，林徽因笑靨如花，梁思成風趣幽默。他們很快被對方迷住，費慰梅說他們是“一見鐘情”，他們確實是一見面就發生了心靈上的化學反應。

費慰梅出生于美國馬薩諸塞州一個知識分子家庭中，她的父親是一位享譽世界的生理學家，擔任哈佛大學生理系主任三十多年。費慰梅沒有繼承父親的衣缽當一名醫生或是科學家，她和她的妹妹瑪麗安都喜歡文學藝術，姐妹倆在大學讀的都是藝術專業。大學畢業以后，費慰梅和瑪麗安姐妹先后奔向遙遠而又神秘的東方大國。

林徽因出生于中國福州一個很有名望的書香門第，她的父親林長民是一位開明知識分子，在北洋政府擔任過高官。在那個大部分女孩子深藏閨閣的時代，林長民帶著女兒林徽因游歷歐洲，讓她開闊眼界，還支持林徽因到美國留學，學習美術和建筑學。

林徽因和費慰梅的家庭出身、教育背景和興趣愛好是如此相似，故而，她倆雖然是隔山隔海相見，卻能一見如故。

費慰梅是孤獨的，在中國的美國人不多，去過美國的中國女性也不多，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子，多么希望有人跟她一起說，一起笑，一起聚會、旅游，欣賞這個古老國度留下的美麗密碼，可是她很難遇到這樣的人。

林徽因也是孤獨的，當時的中國，像她這樣接受這東西方教育、有著獨立人格與追求的知識女性很少，圍繞在她身邊的大都是異性朋友。她與他們交流文藝話題，但她還是渴望有個女朋友說說私密話。

林徽因遇到年齡相近、聰慧、熱愛文藝的費慰梅，心中非常驚喜，她在給費慰梅的信中說：“我從沒想到，我還能有一位女性朋友。遇見你，真是我的幸運。否則，我永遠也不會知道和享受到，兩位女性之間神奇的交流。”

三

費慰梅夫婦的住處離梁思成和林徽因的住處很近，費正清和費慰梅經常去林徽因家，他倆是林徽因的沙龍里的常客。林徽因和費慰梅經常一起騎馬，一起考察古建筑，一起到對方的別墅里度假。

那是林徽因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1936年，費慰梅的丈夫費正清獲得博士學位，成為哈佛大學教授，費慰梅隨著丈夫回國。離別讓她和林徽因感到憂傷，但是她倆認為離別是暫時的，很快還會見面。誰也沒想到，第二年，日軍發動盧溝橋事變，美麗的北平城淪陷了。

梁思成和林徽因不得不帶著林徽因的母親和一雙兒女離開北平，輾轉大半個中國，來到云南昆明。他們在昆陽生活了三年，又流落到四川宜賓李莊鎮上。

長途跋涉的遷徙和艱苦的生活讓林徽因患上了嚴重肺病。她沒有藥，也沒有營養品，每天只能虛弱地躺在一張小床上，汗水浸透了一條又一條毛巾。

1942年，費慰梅的丈夫費正清有了新職務，他以美國國務院文化關系司對華關系處文官的身份被美國政府派往中國，他來到戰時陪都重慶，剛剛安頓下來，他就急不可耐地去看望老朋友梁思成、林徽因夫婦。

他們離別只有六年，卻像過了十六年似的，梁思成和林徽因都不再是昔日的模樣，他倆被戰爭、貧困、疾病折磨得憔悴不堪。林徽因臉色蒼白，瘦骨嶙峋，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跟那個時尚、優雅、活潑的沙龍女主人判若兩人。

費正清心情沉痛他幫林徽因稍微改造了一下居住環境，還給林徽因帶去了一罐像金子一樣珍貴的奶粉。

1945年，費慰梅也被美國政府派往重慶，她像丈夫一樣，也是立即來看望老朋友梁思成和林徽因。

費慰梅來到時，正趕上日本投降?？箲饎倮南⒆屃只找蛐那檎駣^，她第一次走出蝸居的村莊，被同事們用滑竿抬到李莊鎮上，參加抗戰勝利慶祝活動，費慰梅陪伴在林徽因身邊。

費慰梅陪著林徽因來到重慶，林徽因做了一次全面體檢。體檢的結果很不樂觀，林徽因的心肺、膀胱、腎臟都受到嚴重感染。醫生預測林徽因的生命只有五年。

第二年，費慰梅的丈夫費正清回美國，繼續在哈佛大學任教。費慰梅回到美國?？箲饎倮?，梁思成終于有機會出國，他到美國講學時，經常去費正清和費慰梅夫婦家中小住。

四

林徽因做了腎切除手術，切除了一側感染的腎臟。她與丈夫梁思成回到北平，忙于清華建筑系的創建和北京城的規劃和文物保護工作之中。

隨著政治風云變化，林徽因與費慰梅的聯系中斷了。

1972年，中美關系破冰，費正清受邀訪問中國，此時距離費正清夫婦初到中國，已經過去四十年，當年25歲的年輕學者，現在已是65歲的老人。

這么多年，他一直懷念他在北平度過的美好時光，懷念他在北平時認識的好友梁思成和林徽因夫婦。

當他又一次來到這座已經改名為北京的城市時，巍峨的宮殿還在，皇家園林還在，綿延的城墻卻不見了，他的好友梁思成和林徽因也不在了。

林徽因于十幾年前去世，梁思成在他訪華前不久也去世了。

故地重游，卻不見故人，這讓他心情惆賬。

為了讓人們記住這一對美好的夫妻，晚年的費慰梅特地寫一本介紹梁思和林徽因生平事跡的傳記《梁思成和林徽因——一對探索中國建筑的伴侶》。費慰梅還幫助梁思成出版了他的遺著《圖像中國建筑史》，這是梁思成在李莊時寫成的英文資料，他到美國講學時，把這批珍貴資料留在了費慰梅家中。

2002年，費慰梅去世，享年93歲。她的丈夫費正清于1991年去世，享年84歲，而她的好友林徽因，已經去世將近半個世紀。

真是“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作者：葉兒：愛世間煙火，愛八卦閑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