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初春的清晨,太行山腳下的冷空氣還帶著寒意,太原迎澤公園的林蔭道上出現了一位身形挺拔卻步履緩慢的老人。灰呢大衣、鴨舌帽、手拄一根深色手杖,他在晨霧里走得極穩。路過的中年跑步者回頭多看了幾眼,隱約覺得在哪本舊報紙的黑白照片上見過那張臉,卻一時想不起名字。
外界不知道,這名為“張老”的老人,就是曾任海軍負責人、在上世紀六十年代一度風光無限的李作鵬。自1981年被安排到太原“反省休養”后,他把原先的身份連同往日軍銜一并收入抽屜,只保留最樸素的生活軌跡:清晨散步、午后讀書,晚飯后趁著街燈昏黃再繞小區一圈,然后關門熄燈。
組織給他的待遇中規中矩:每月定額生活費百元出頭,加上愛人那份,總計一八○元。八十年代初,太原一位普通國營工人月薪不過五六十元,這樣的數目在街坊眼里算是富裕;可與李作鵬昔日的銜級補貼、專機座車相比,確實天壤之別。他自己倒看得平常:“粗茶淡飯,餓不著就行。”
房子分了兩套,門牌號相連,卻各自獨立。一處九十多平方米,另一處五十來平方米,小區屬于省直系統家屬院,綠化不多,卻勝在安靜。李作鵬把大些的一套讓給子女探望時居住,自己和老伴守著小房子。冰箱、黑白電視和一張老式桃木沙發,是他在一九八五年生活費漲到近五百元時添置的。
有意思的是,他特意讓人把門鈴換成最普通的塑料按鈕,理由很簡單:鈴聲太清脆,容易引來好奇的鄰居。謹慎成了他每日必修課。多數時候,樓下鄰里只把“張老”當成一名脾氣溫和卻不多言的北方老人。直到偶爾的意外,讓這種平靜泛起漣漪。
第一次被認出是在山西海校的操場邊。那天校內搞射擊考核,一位曾在海軍機關待過的干事遠遠瞄到熟面孔,思索片刻,徑直上前:“首長好!”李作鵬愣了兩秒,旋即擺手:“同志,你認錯人了,我姓張。”對方尷尬地夾著槍轉身,但眼神里已寫滿疑惑。消息隨風而去,很快在校園里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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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發生在省圖書館門口。一個抱著一摞書的小伙在寒風里險些撞到他,連聲道歉后抬頭,脫口而出:“您是山東軍區的李參謀長?”場面略顯尷尬。老人仍是那句:“認錯了,年輕人。”說罷,加快步子,轉進旁邊的公共電話亭作勢撥號。圍觀的目光卻沒那么容易散去。
最尷尬的一回出現在十三冶的職工澡堂。排隊買票時,一位操著東北腔的女工湊上來:“您是李司令?我在《南海風云》紀錄片里見過您!”這次他索性笑笑:“同志,你看我這頭發都白了,真不是。”說完掏出零錢買票,拎著木盆就進了更衣室。外頭的人議論起“老海軍”三個字,聲音斷斷續續飄進門。
名聲如紙包不住火。院里住著的離休老干部、企業調干、大學教授,多多少少對這位“張老”背后的真實身份心知肚明,只是大家默契地保持距離。街坊間的談資分三路:一撥人打小敬仰戰功,對他點頭致意;一撥人抱著圍觀心態,見面客客氣氣,背后議論紛紛;還有人因歷史舊事難釋懷,私下冷言冷語。
面對各種目光,李作鵬的策略是平靜。有人登門求字,他不推辭,鋪紙磨墨,揮灑“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之類,落款卻是“張某”。偶爾也被請去給老兵們講抗戰中的東北戰事,他只說戰場硝煙,絕口不談政治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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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在遼西作戰,他任第七縱隊副司令,血戰葫蘆島,拼掉半條命。談到那段日子,他仍然興致很高:“晝夜行軍一百二十里,冰天雪地也要搶先機。”說完便陷入長久沉默,似是回到當年的林海雪原。
寫回憶錄是晚年最上心的事。粗厚的稿紙上,鋼筆字遒勁依舊,也許這才是那段歲月留下的倔強。稿件里,他詳細記錄了海戰演練、艦艇裝備改造、軍中人事,又穿插自己對幾場重大會議的旁觀體會。對敏感章節,他只寫事實,刻意收斂評價。知情人評價:行文冷靜,少了往日鋒芒,卻多了幾分自省。
他拒絕媒體,不拍照,更不接受口述采訪。多家軍史作者屢次托人敲門,均被婉拒。理由很直接:“我寫的都在紙上,該說的說清了,照片以前拍得夠多。”這種低調,和昔日站在司令臺上的高聲訓話形成鮮明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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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狀況雖有高血壓、老胃病,但作息規律,飲食清淡。每天上午一碗燕麥粥,兩片咸菜,偶爾配半只煮雞蛋。醫生建議增加蛋白質,他笑答:“戰場上啃過樹皮,現在這點日子,不挑。”直到九十歲,他還能在院里抬頭望著灰蒙天空,數出五架訓練機的型號。
2009年仲夏,他在午睡中安然離世,享年九十五歲。那天的太原下了陣小雨,鄰居聽見院里老柳樹滴水聲,議論“張老走了”。直到訃告發出,許多人才確認:原來隔壁那位寡言的老人,正是昔日佩帶將星、揮手千帆的李作鵬。
歷史人物往往在聚光燈褪去后,留下的是真實日常:一把舊椅子、一疊剪報、幾本泛黃的《艦船知識》。人們圍觀,猜測,褒貶,自有公論。對于那句“認錯了吧”,他用來應付旁人,也像是在回應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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