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七月十五日清晨,廣西憑祥友誼關霧氣未散,崗樓里的邊防戰士忽然集合:越方移交了一名失蹤多年的中國老兵。渾身風塵的黃干宗被扶下吉普,臉頰凹陷,衣衫粗樸,可他一抬頭,眼神卻死死盯著國旗。圍觀的鄉親還沒反應過來,這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已經脫帽行了個標準軍禮,聲音沙啞:“我回來了。”
消息像炸雷在村里炸開。十三年前,他在對越作戰中失聯,部隊只給家里寄來一張“下落不明”的通知書。母親哭瞎了一只眼,家門口的香案再沒撤過。誰能想到,兒子竟從“敵后”走了回來?等大伙兒打聽清楚經過,所有人一時無言:這小子居然被兩個越南女兵帶進深山,一關就是大半生。
記憶回到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七日凌晨。中越邊境炮火齊響,年輕的新兵被挑進反擊戰序列。黃干宗那年十九歲,剛從柳州參軍,不到半年,端著北方工廠趕制的五六式沖鋒槍就踏上了南下的列車。層林盡染的高原上,空氣里混著硝煙與硫磺味兒,他心里卻燙得像火:立功、轉正、讓母親驕傲,這是當時唯一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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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兵種是后勤運輸。名義上遠離前沿,實則同樣打著生死牌。前線需要炮彈、大米、藥品,他們一隊十幾個人,每三天穿密林送補給。白天易被偵察機發現,夜色成了天然屏障。老班長一句話“夜里走,活得久”,戰士們記得牢。前兩趟順風順水,第三趟卻迎面撞上伏擊。
地點是諒山外的芒街小道。左右是灌木墻,只有一條細長土軌。還未來得及反應,成排子彈撕開夜幕,槍口火光像鬼眼。班長大吼:“快分散!”話音剛落,他已撲倒在地,以胸口擋住迎面一梭。血霧里,黃干宗肩頭驟痛,耳邊嗡鳴。他拼命拖著傷腿鉆進林子,可沒跑出百米,后腦挨了一棍,眼前頓時一黑。
醒來后,粗麻繩勒得他渾身青紫。洞里昏黃油燈下,兩個身材消瘦的越南女兵蹲在他面前,一人舉刀,一人扯著布條。黃干宗以為自己要受刑,牙關一咬,準備自盡。誰知對方只是解開軍裝替他包扎,動作生澀卻小心。尷尬僵持后,黃干宗低聲說了句:“多謝。”年輕的女兵回以一個罕見的微笑——戰場之中,這種溫情近乎奢侈。
幾天相處下來,真相浮出水面。原來她們是被越南政府強征的鄉村姑娘,連夜逃離部隊,不敢回家也不敢投降,只能在林中茍活。她們把黃干宗當作保命的籌碼,“要走可以,但你得保證別帶兵來抓我們。”黃干宗答不上,只能暫時委身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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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很漫長,山洪、毒蛇、瘧蚊、饑餓,一樣都沒缺席。三個人靠打獵、采果過活,粗飯淡茶中摸索出蹩腳的越英混合語。敵意在篝火旁慢慢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默契。一次夜里,外頭雷聲滾滾,女兵阿娟突然低聲問:“你家在哪?”黃干宗沉默良久,只答一句:“南邊,母親在等。”
一九八一年春,阿娟提出結婚。對方眼里有羞赧也有決絕——在她看來,叢林就是世界,眼前這個俘虜或許是唯一的歸宿。黃干宗遲疑,但求生本能占了上風:若成親,也許能換來更多自由。草編戒指、野花作喜糖,山洞里簡單叩頭,兩人便算夫妻。
隨后,女嬰呱呱墜地。黃干宗抱著襁褓,心中五味雜陳。孩子的哭聲,像一條柔軟的絲線,把他綁在這片陌生土地。日子雖苦,總算平安。他砍樹,搭起木屋;她們種番薯,織草席。淺溪里洗衣時,阿娟笑著用竹葉給他做草戒,黃干宗心底卻隱隱發緊——遠方的老母,是否還在?
一九八六年,河內宣布“革新開放”,邊境氣氛不再一觸即發。可對于深山里的三口之家,這無異荒原里傳來的模糊鼓聲。又過了幾年,小女孩已能跟父親學唱《南泥灣》,黃干宗卻總在夜里對著北邊發呆。阿娟看穿他的心思,淡淡說:“若真要回,帶我和女兒一起。”他握緊她的手,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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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點出現在一九九三年初夏。山坡腳下出現了施工隊,人聲雜沓。黃干宗偶然撿到一個印著“云貴電網”字樣的玻璃瓶,仿佛被平地驚雷擊中。他沿著施工聲摸去,見到戴紅袖章的中國電力工人。話未出口,眼淚先冒。那位師傅愣住,掏出旱煙:“老哥,你是自己人?”黃干宗哽咽:“我是解放軍,柳州某部,失散十三年。”
此后,中越邊防辦聯合核查,確認身份。手續跑了半個月,他才踏上返鄉卡車。車輪顛簸,每一次跳動都像撞在心口。抵家那晚,母親靠在門檻,花白頭發在燈下發亮,老人顫聲喊:“干宗?”他跪倒在地,抱住母親雙腿,淚水打濕灰土。
鄉親們的慰問持續了好幾天。黃干宗講到洞穴、女兵、孩子,男人們咋舌,女人們長嘆。喝到半醉,他突然拍桌子:“我要把她們接回來!”眾人面面相覷:十多年的戰俘,居然還想回越南?有人好心勸他:“兄弟,隔閡大著呢。”他搖頭:“一家人,不能永遠隔河相望。”
現實卻給了迎頭一棒。那時兩國尚未完全恢復民間婚姻往來,更別提戰時俘虜與逃兵的復雜身份。越方擔心舊賬重提,中方手續也層層卡殼。信件寄出無數,音訊全無。夜深時,黃干宗常把枕頭弄濕,第二天卻若無其事地去集市采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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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守在最近的地方,他干脆在憑祥鎮租門面做邊貿生意。白天,他跟客商討價還價;暮色里,則走到河邊,點上一支煙,望向那片熟悉的群山。有人問他為何執意如此,他只淡淡道:“山里有老婆孩子,心丟那邊了。”
戰事早已成史料,但戰后的脈絡依舊纏繞著活人。一個十九歲少年帶著報國的豪情出征,踏進密林時絕想不到,命運會把他推向一段跨國婚姻,更不會想到,真正的苦難不是炮火,而是和平到來后人心的撕裂。如今,黃干宗的檔案里仍寫著“復員”,可對他自己而言,歸來只是另一場漫長的等待。
夏夜的邊關偶爾燈火通明,偶爾寂如深井。黃干宗立在鋪子門口,身后是縷縷燈光,面前的黑暗里傳來蟲聲。他抬頭看北斗,手里攥著那只印有中文的舊玻璃瓶,指關節泛白,卻沒有再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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