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深秋,川西的雨水剛剛停歇,成都軍區大門前卻因一位陌生男子的出現泛起波瀾。中等身材,補丁半新的衣衫,左臂明顯肌肉萎縮,他身邊還跟著衣著樸素的妻子和兩個孩子。警衛員上前詢問,他只提了一個名字——秦基偉。
值班員并不意外“冒認親友”的人,那些年,來給首長塞土特產、遞條子的并不少。更何況,立規矩的就是秦基偉本人:凡是走后門,一律婉拒。于是門崗按慣例請他們離開。話音剛落,男子掏出一只油跡斑斑的信封,“麻煩把它交給秦司令,他看了就明白。”值班員接過一瞥,臉色頓變,電話線立刻被拉得筆直。短暫通話后,只聽那頭傳來一句斬釘截鐵的命令:“速速帶他來見我!”
一個普通面孔,何以令西南大軍區司令如此緊張?答案,要從二十一年前的另一場風雨夜說起。
1952年10月14日晚,朝鮮上甘嶺。十五軍麾下的部隊剛換防不久,敵人突然趁著談判間隙投入六萬兵力,飛機、大炮輪番上陣,黑云壓頂,炮火把面積不過幾平方公里的高地炸得千瘡百孔。軍政委谷景生那時正回國參加國慶活動,指揮所里只剩臨危受命的副軍長秦基偉。他咬著半截鉛筆,在戰況圖上快速標注火點,冷靜下令:“陣地不能丟,寸土必爭!”
同一時間,45師135團2營6連接到最危險的任務——天亮前拿下零號陣地。敵人依托密集火力網,五次沖鋒全部被打了回來。掌握情況后,連長決定組織突擊班。二十多名戰士自告奮勇,挑選結果很快確定:黃繼光、吳三羊、肖登良。三人領命時并肩而立,臉上滿是硝煙,眼神卻透亮。連長低聲說:“炸掉碉堡,路就通了,可得活著回來!”黃繼光憨厚一笑,“完不成任務,沒臉見您。”
戰場是不講情面的。炮聲轟鳴中,三人分頭前出,每人抱一包炸藥。碉堡被一掃而空時,天色才剛剛翻白。可是聚集地點只回來了兩人,吳三羊倒在山溝;接著,機槍點射,肖登良腹部中彈,倒地時只來得及喊一句:“老黃,快!”隨即,黃繼光撲向敵機槍眼,用自己的身軀堵住了槍口,換得大部隊沖上制高點。那一刻,時間仿佛停滯。
戰后不久,前線通訊稿以“壯烈三勇士”標題見報,結論寫得斬釘截鐵:三人均已捐軀。秦基偉看罷卻按下文件,眉峰緊鎖。他清楚地記得,戰后整理戰場時,醫護隊只找到兩具遺體,沒見到通信員肖登良。憑著老兵的直覺,他斷定情況未必如此。“他或許還活著,不能輕易放棄。”秦基偉當即電令搜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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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后,回訊到了軍部:在吉林東大醫院,發現一位名叫肖登良的傷員,傷勢極重,昏迷近一周。原來他被擔架隊救下時,僅留一線氣息。確認身份那刻,秦基偉松了口氣,特批營養費并派人探望。那一年,肖登良24歲,傷愈后主動申請重返前線。秦基偉在安東火車站與他碰面,拍拍他的肩:“老肖,咱們仗還沒打完。”簡單一句,勝過千言。
戰爭硝煙散去,時間掐指而過。1958年,肖登良轉到北京軍區某部任軍訓教員。1965年,他帶著結婚證和一身傷疤退出現役,回四川中江縣馮店區供銷社做倉庫管理員。每月五十多元工資,不算高,但一家人安安穩穩。
至于秦基偉,1954年任西藏軍區司令員,1969年奉調成都軍區,三線建設正急需穩健的指揮官。事務繁重,卻始終沒忘記那名在火海里頑強爬行的年輕通信員。1971年,他托人多次打聽,卻沒確切消息。四川山高路遠,區縣頻繁更名,檔案又分散,尋找起來頗費周折。于是,他寫下親筆信,請地方發動民兵、供銷社系統協助查找。
這才有了文章開頭那一幕。信上只有寥寥幾行:“昔日上甘嶺,血火并肩。速來成都,敘舊。”看似樸素,卻勝過千言。警衛員見落款“秦基偉”,還加蓋了司令部鋼印,怎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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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老兵終于在軍區小會議室重逢。彼此坐定,沉默幾秒,然后是緊緊一握。秦基偉凝視著對方那只已不太靈活的手,聲音低沉:“這么多年,我一直覺得欠你一句話——歡迎回家。”肖登良鼻頭微酸,只答:“首長,能見著您就好。”
敘舊之余,秦基偉得知老部下在地方生活清苦,立刻吩咐秘書對接民政、勞人兩口,研究待遇調整。可沒想到肖登良婉拒了。“國家養大我,我出了力也算還債。再說,日子能過。”說到這兒,他笑了笑,把帶來的臘肉和苞谷餅遞上桌,“自家做的,味道一般,請首長嘗嘗。”
秦基偉不再勸,只囑咐道:“身體最要緊,定期檢查。”臨別時,他安排交通車送客,怕對方路費不夠,還偷偷塞了一個厚信封給警衛員,讓他轉交,署名卻寫著“老戰友”。第二天,供銷社職工才發現,倉庫多了兩袋嶄新的云南紅茶,那是秦司令回贈的。
從此,兩人偶爾通信,話題不離舊戰友、老陣地。1985年中國人民志愿軍抗美援朝出國作戰35周年紀念,肖登良被地方選為代表赴京。他在人民大會堂外的小廣場見到已升任戰略要職的秦基偉,兩個人在人群中遙遙一笑,無需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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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起那段往事,秦基偉只說一句:“戰爭年代,活下來就是福氣;和平年代,把日子過好,也是功勛。”當年陪伴他的無數將士,有的長眠異國,有的歸來隱姓埋名,位置不同,光輝相同。
肖登良晚年喜歡坐在老宅門前,看女兒們做完農活歸家。有人夸他是英雄,他擺手:“黃繼光才是英雄,我就是命大。”偶爾,他拿出那封1973年的信,信紙已發黃,鋼印依舊清晰。孩子們問:“爸,當年怎么就敢獨自找司令?”他咧嘴一笑,“他是首長,也是戰友,會認得我。”
這份信任,從上甘嶺火海中延續到巴蜀秋雨里,沒被時間沖淡。那一年,秦基偉55歲,肖登良45歲。一次握手,串起兩代人的命運,也見證了志愿軍精神在和平歲月里的延續。無聲,卻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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