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14日凌晨,朝鮮中部戰線的天空被一片熾白閃光點亮,隨后是一陣震耳欲聾的炮聲。597.9高地的巖石被掀起,碎石伴著泥土如暴雨般傾瀉。山溝里,志愿軍前線觀察員瞪大了眼睛:美第八集團軍司令范弗里特終于按下了“攤牌行動”的按鈕。槍炮聲的另一端,42歲的志愿軍十五軍副軍長王近山捂著望遠鏡,朝彌漫著火光的山頭看去,“這回真來了。”他低聲嘟囔。
上甘嶺其實只有兩個不足四平方公里的小山包——597.9和537.7高地。卻因地處金化—谷山公路制高點,對板門店談判籌碼意義重大。聯合國軍若突破,可迅速把戰線南推數十公里;志愿軍若守住,就能讓美軍白白消耗。范弗里特看中的,正是用猛烈炮火撕開僵局;王近山守護的,則是中國軍人“人力不可讓”的底線。兩名將軍都曾被冠以“瘋子”之名,此刻終于在山嶺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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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北線。王近山出身貧苦,17歲鬧革命,21歲就當上了紅三十一軍九十三師師長。長征時他扛著機槍趟雪山,被稱作“王瘋子”。抗日烽火中,他在韓略村以一團人馬把日軍“觀摩團”連根拔起,“服部直臣之死”讓岡村寧次氣得直跳腳。建國后,42歲的“王瘋子”隨十五軍跨過鴨綠江;第五次戰役因通訊失誤導致六十軍一八○師陷入重圍,他自請處分,向中央軍委檢討,卻被毛主席一句“不要背包袱”打發回前線。此后,他把全部鋒芒都準備在一次翻身仗里釋放。
再看南線。范弗里特生于美國佐治亞州,1895年出生,比王近山大17歲。一戰已是功勛少校,卻長期受馬歇爾等人排擠,晉升停滯。二戰諾曼底登陸時,他還只是團長,看著昔日同窗艾森豪威爾、巴頓扶搖直上,心有不甘。朝鮮戰爭于他是最后的舞臺——“我要用勝利來堵住那些人的嘴。”他對副官這樣吼過。來到漢城后,他向參聯會索要了當時能調動的最大炮兵和空軍力量,揚言三天拿下上甘嶺。
14日拂曉,40分鐘、30萬發炮彈傾瀉,平均每平方米落彈超五枚,志愿軍表面陣地被夷為平地。十五軍四十五師僅半天就傷亡過半,某營營長在彈坑里向師部報告完畢后沒再說出第二句話。坑道成了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戰場。缺水、缺氧、缺食,一切都得靠人往里背。彈雨間,通信員把電臺塞進胸口,以身體當絕緣;衛生員用最后一管青霉素給重傷員止痛,然后把沒用的針頭埋進沙土——“不能讓敵人撿了去。”
范弗里特自信滿滿,晝夜輪番轟炸后派出美七師、韓二師輪換沖擊。597.9高地一度插上了星條旗。他在前線指揮所端著望遠鏡,咧嘴笑道:“今天傍晚之前結束。”然而夜幕降臨后,山頭上忽然爆起一串紅色信號彈,那是王近山給十二軍下達的“云梯”暗號。十分鐘內,附近山谷里同時開火,噴火器、手榴彈、爆破筒匯成狂潮,黑暗中“殺上去”的喊聲連成一線。天亮時,美軍旗幟被擠下懸崖,597.9又回到志愿軍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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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甘嶺之戰的殘酷,在坑道里被推向極致。40厘米厚的花崗巖頂不斷被炸松,炸藥桶一波接一波滾入暗道;而戰士們端著沖鋒槍,堵在僅能容一人通過的拐角,腳下是同袍與敵軍混雜的遺體。志愿軍火力吃緊,子彈多用完了,手榴彈綁在鐵絲上當絆雷;缺水,就用板鍬刮巖壁上的冰屑舔上兩口以止渴。黃繼光所在的二營再次沖出,被機槍封鎖在斜坡。零點三分,他抱起爆破筒,撲向敵火力點,一聲悶響后留下一個深坑。有人問起他最后一刻的情形,幸存者低聲說:“他沒來得及喊一聲,就趴上去了。”
然而范弗里特的“瘋狂”遠未冷卻。10月30日,他命空軍加大投彈,日均投射量逼近聯合國軍在歐洲戰區最高紀錄,還動用“火海戰術”燃燒彈覆蓋林地。五十丈外,王近山看著滾滾黑煙,鼻子里全是焦糊味,他突然笑了。“他高估了炮火,低估了人。”為了反制,他請求火箭炮支援。11月5日凌晨,四十門“喀秋莎”同時發聲,白色火舌劃破夜空,整個美軍前沿指揮所被震得土石翻飛。警報聲里,范弗里特倉皇躲進掩體,身邊副官喊了句:“Sir,they are crazy!”——短暫的驚愕后,他低聲回了一句:“So am I.”
炮火并未讓美軍后退,卻讓他們的傷亡數字曲線上沖。最新統計中,第七師一個加強營只剩不足三十人,韓軍更是棄壕而逃。范弗里特預計的“代價兩百人”此刻已突破七千。11月25日,他不得不調整戰術,從奪占轉向消耗。與此同時,王近山催促后方:“硝藥、炸藥、干糧,有什么來什么,時間拖得住,命就能保住山頭。”十二軍、三十八軍先后頂上,十五軍骨干則在坑道深處繼續修筑第二防線。志愿軍的“人海”不再是密集沖鋒,而是一茬接一茬的分批輪換,哪怕前往火線的路途得爬過被炸得發燙的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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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12月上旬,雙方已陷入筋疲力盡的相持。上級下令適時收攏兵力,穩住現有戰果。范弗里特的“攤牌行動”虎頭蛇尾地宣告破產,他沒有拿下那兩個小山包,卻把自己推成了“傷亡制造者”。美軍后續統計顯示:僅上甘嶺一役,聯合國軍死亡、失蹤和受傷約2.5萬人;志愿軍傷亡也在1.1萬以上。硝煙散去,597.9高地比最初矮了兩米,巖石碎成粉末,朝天松被燒成焦枝。山下一條小溪,三天流的都是灰黃色的水。
停戰談判桌上,美方代表嘴硬不已,桌下卻頻頻遞交照會,希望迅速實現“各回三十八線”。而在板門店外,志愿軍分批踏上歸國路。王近山走到鴨綠江畔,望著陰云低垂的對岸,沉默很久才說出一句話:“這回,臉面算找回來了。”
回國后,他因紀律問題被下放到河南黃泛區農場,住土屋、喂馬、修堤壩。1965年秋天,場部放映影片《上甘嶺》,門口一片喧鬧。王近山擠到最后一排,拄著拐杖。銀幕上,烈火中的黃繼光撲向暗堡,場內掌聲齊起,他卻猛地站起,踉蹌走出門口。陪同的知青追出來,只聽見他低聲說:“那幫孩子……不止這點人啊。”淚水順著灰白的胡茬一直流到軍衣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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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春,結腸癌被確診。病床上,他常扒著窗沿眺望遠處的晨霧,似乎又回到火線。老部下張立山帶著一包香煙來看他,他用盡力氣抓住對方的手,艱難地擠出一句:“別抽了。”兩人對望無語,煙盒被攥得癟扁。
王近山于12月10日去世,終年六十三歲。范弗里特比他多活十八年,1983年安然辭世,享年八十八歲。回憶錄里,他承認上甘嶺是“此生最可怕的戰斗”,卻依舊堅持認為火力密集是現代作戰“不可替代的王牌”。而在中國軍史教材中,上甘嶺成為“人定勝器”的經典案例;教科書上署名的指揮官是十五軍軍長秦基偉,可行伍間流傳最廣的,卻是“王瘋子扛著望遠鏡在指揮所跳腳”的身影。
多年后,有人攀登597.9舊址,掬一把石渣放進口袋——那些黑灰是七十多年前的火山灰,也混著王近山與范弗里特交鋒時的硝煙。站在山頂放眼望去,層巒疊嶂早已綠樹成蔭,幾只白鷺在谷底緩緩起落。昔日炮口對準的方向,如今只剩微風拂面,然而在靜默的山風里,依稀還能聽見夜戰時那句穿透霧氣的低吼:“弟兄們,跟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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