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飚探望徐向前，徐向前：聽說你把楊得志和羅瑞卿都弄到溝里了？

一九四九年二月的寒風卷著黃土，呼啦啦掠過太原西山。城外的臨時指揮部里，耿飚剛跳下吉普車，膝蓋已經舊傷隱隱作痛，可他顧不上歇腳——老首長徐向前就在洞口等他。還沒寒暄幾句，徐向前瞇著眼打量這位昔日“神槍手參謀長”，突然半真半假地問：“聽說你前陣子開車，把楊得志和羅瑞卿都弄到溝里了？”

耿飚一怔，隨即大笑，身邊參謀們也笑作一團。晉察冀歲月的那段“驚險駕駛”成了大家茶余飯后的談資：夜間轉場，車輛燈火全熄，只憑星光走山路，結果一聲“咚”鉆進土溝。好在沒傷著人，只是弄得兩位首長一身泥點。徐向前抓住話頭，既調侃又關切，拉近了與耿飚的距離，也讓戰事緊張的空氣松動幾分。

把時間撥回到一九三六年冬。保安城外，毛澤東和耿飚沿著冰封的小河散步。毛澤東忽然指著河面說：“去四方面軍吧。”一句話，改寫了耿飚此后三年的軌跡。那時的耿飚，剛隨紅一方面軍完成長征，心里惦記的還是老部隊。可中央已決意要他擔任紅四軍參謀長，協助統一軍事指揮，對付張國燾的分裂行徑。耿飚犟著問：“參謀長能扛起政治任務？”毛澤東擺手：“事在人為。”那晚，他把兩句話送給耿飚——“先跟著走，再趕上去”。耿飚終身銘記。

翌年二月，陜北苦寒，紅四和紅三十一軍改編為一二九師。385旅、386旅在榆林河畔列隊，劉伯承、徐向前并肩檢閱。耿飚接過385旅參謀長命令，卻沒想到中央隨后只留他一團守后方。前線打日本，他卻被安排防務。火線出身的漢子心里憋悶，跑到劉伯承處復議。劉伯承卻說：“后方不穩，前線難安。”話音如砸鐵，耿飚只好服從。

“你們都走了，誰給我們做飯？”毛澤東在留守兵團大會上的一句笑言，把耿飚的牢騷拍平。就這樣，他在延安一呆七年：辦軍事教導隊、編寫教材、訓新兵，彈指一揮。可戰火催人，他還是惦記硝煙。聽聞賀龍想調他去抗大五分校做教育長，他婉拒：“想去前線練槍法。”

機會終于來了。一九四一年，聶榮臻要人，打電話：“老耿，到晉察冀來，副參謀長位置給你，先管作戰。”就這么，耿飚帶著一支小分隊北上，走進山城堡的漫天風雪。沒多久，晉察冀野戰軍成軍，蕭克、羅瑞卿、耿飚并肩作戰，“楊羅耿兵團”名聲鵲起。從正太到石家莊，從清風店到新保安，一連串勝仗寫進作戰手冊，也刻進老兵的記憶。

緊接而來的平津戰役收官，華北槍聲漸稀。十九兵團接令西上太原，配合徐向前、許光達的十八兵團拔釘子。正是這趟行軍，讓耿飚與徐向前再度相逢。兩人此前交集不算多，卻早有難忘舊事。想當年西路軍慘敗，徐向前帶著殘部輾轉千里，形容憔悴。三八年春，王家洼的大雨中，他拄傘問路，被騎馬偵察的耿飚認出，“徐總指揮！”一聲呼喊，把他從流亡旅途拉回黨和紅軍的懷抱。劉伯承電令“務保安全”，耿飚護送，才有了后來的再起。

此番在太原，徐向前病中臥榻，卻精神矍鑠，關心的仍是攻堅火力：“城墻厚，機槍林立，沒有大炮不行。”耿飚擺手說，已經帶來一個整建制炮兵團，打算再“摸”幾輛敵軍坦克。徐向前打趣：“小心別把坦克也開溝里。”一句話逗得滿屋軍人前俯后仰。說笑過后，研究作戰圖的氣氛立馬緊繃，每條街巷的寬窄、日軍暗堡的位置、二十七軍的增援可能，都被他們推敲到深夜。

四月二十四日，太原宣告解放。十九兵團收繳九輛日式與美制坦克。耿飚當即決定：全部編成坦克營，下設三個連。修理廠連夜拆換零件，用繳獲的美軍裝備換裝，再在黃昏里沿汾河練兵。有人擔心他又要“飆車”，他哈哈一笑：“這回再深的溝，也擋不住履帶。”

晉陜寧會師后，十九兵團轉戰河西走廊。寧夏戰役一結束，華北大地硝煙漸散。中共中央來電，命耿飚赴北平籌建外交機構。戰士們圍著他說：“首長，您真走？”他拍著胸口：“開車算什么，外交也得有人上路。”一九五〇年，他成了中國駐瑞典首任大使。斯德哥爾摩港口的風帶著海鹽味，皇家海軍司令打趣：“大使先生，您過去指揮多少人？”耿飚答：“十幾萬打底。”對方豎大拇指，話不多，卻透出敬畏。

沒了軍裝，耿飚在使館依舊步伐生風，只是換了電動輪椅。門檻鋸平，他自稱“老年飆車族”。曾有年輕外交官勸他慢點，他抬頭咧嘴：“習慣了快節奏，心里還有炮火聲呢。”一九七九年，他重回軍委；一九八一年，短暫出任國防部長，無銜，卻有威望。那幾年，部隊干部議論：“沒有肩章的老部長，講話分量卻最重。”原因無他，槍口風沙里摸爬滾打出的底氣，從來不是金星銀葉能替代。

二〇〇〇年六月二十三日，耿飚病逝北京，九十一歲。告別儀式上，放了一張老照片：太原戰役前夜，他和徐向前相對而笑，背景是一輛滿是彈痕的繳獲坦克。照片中，耿飚雙手插腰，徐向前半躺病榻，兩張臉都被昏黃油燈映得通紅，像是在繼續那句玩笑——“把坦克也開翻試試？”風雨往事，定格于銀鹽，卻在那一聲爽朗大笑里昭示了一個時代的底色：挫折當玩笑，血火煉剛骨，路再曲折，只往前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