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初夏的一個上午,北京西長安街的梧桐樹剛冒新芽,一位身材清瘦的老人站在國務院大院門口,神情似喜又似惶。他就是陸定一,已過耄耋,曾主持新聞與宣傳,外界只知他文采與韜略,卻少有人曉得,他待會兒將見到早已失散半個世紀的女兒。臨別五十三年,他怕自己一張嘴,聲音都會抖。
人群里,一個中年婦女牽著女兒小心翼翼走來。那一刻,陸定一怔住了——眼前女子眉眼間分明有年輕時唐義貞的影子。老人張開雙臂,含糊地呼了一聲:“閨女……”淚水隨即決堤,小外孫女被抱了個滿懷,小手在他布滿皺紋的臉頰上輕輕拍著。院墻外車聲嘈雜,院墻內卻只有三代人相擁痛哭的嗚咽。
要理解這遲到五十年的團圓,得把日歷往回翻到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1906年秋,陸定一出生在江蘇常州,家境優渥,少年即留學日本。1925年“五卅”運動點燃了他的熱血,他毅然回國參加學生運動。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隨后赴莫斯科中山大學深造。那里,他遇見了三歲同齡、同樣出身書香門第的湖北姑娘唐義貞。姑娘一口流利俄語,涉獵中醫又研修西醫,眼神里透著不讓須眉的倔強。革命信念、書卷氣息與異國求學的孤獨,把兩顆心系得很緊,1930年春節,兩人簡樸成婚。
婚后第一個共同決策,就是回國。上海的法租界在當時是黨組織的神經中樞,他們便潛伏于此。那是一段稍縱即逝的安穩歲月,短短一年,卻讓陸定一留下“此生最快樂”的回憶。然而,中央蘇區的醫療資源告急,組織急需既懂醫術又能隱蔽行動的同志。唐義貞遞上了請戰書,她說:“我是學醫的,我得去。”話音雖輕,卻像針扎在陸定一心頭。晚風里,兩人約好:革命勝利再聚。
1931年春,紅土地迎來這位瘦削卻干練的女醫生。蘇區缺的不只是藥,更缺主心骨。唐義貞先在于都河邊的荒地上搭起簡易草棚,清洗舊繃帶、熬制金銀花湯、研磨大黃粉,硬是建起一座“衛生材料廠”。缺碘酒?她用食鹽配合白酒煎煮;沒有棉紗?發動鄉親采棉花、紡紗線。她常說:“只要還有草木,就能給戰士治傷。”四年下來,廠子擴成五個作業區,從燒玻璃試管到接種牛痘,凡能自給的盡量自給,減輕了前線極大的后勤壓力。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夫妻聚少離多。陸定一先在瑞金籌辦《紅色中華》,又被派往上海地下交通線,1932年兩人再別。每逢夜深人靜,他總會摸出那枚俄文鉛字“Дружба”(友誼)——新婚時兩人對印的戒指,閉目默念妻子的名字。而戰火并不因個人的眷戀而停歇,1934年夏,中央紅軍被迫戰略轉移。臨行前,陸定一趕到瑞金北門,見到挺著五個月身孕的唐義貞。雨絲飄飄,兩人之間隔著幾步泥路,他低聲說:“好好活著,我們還要再見。”唐義貞抹了把額頭汗珠,回道:“只要我能動,就跟上你們;若走不了,也會想法子活下去。”
可是子彈不問誓言。瑞金陷落后,唐義貞被編入留守隊伍。1935年春,她與毛澤覃、賀怡等人掩護干部轉移,不幸被圍。彈盡糧絕,唐義貞率護士們毀文件、割繃帶為繩,讓同志們突圍。自己卻同幾名傷員被捕。敵營長勸降:“你有丈夫有兒女,何苦送死?”唐義貞冷靜答道:“正因為有他們,更要革命。”槍聲過后,一代女英烈倒在烏江邊,年僅二十五歲。
她臨刑前,把剛出生兩個月的男嬰托付給地方塾師范其標。另一個四歲的女兒,早已留在閩西老鄉家中。為了讓孩子們將來能活下去,唐義貞未透露他們的真實姓氏,只留下幾件縫有紅星的小衣衫,和一句囑托:“告訴他們,媽媽是為窮人打天下去了。”范其標夫妻含淚點頭:“放心吧,孩子交給我們。”
消息輾轉顛簸。1943年,延安鳳凰山,賀怡找到陸定一,把當年唐義貞彌留時托付的那句話帶給了他。帳篷外,窯洞燈火搖曳;帳篷內,陸定一望著手里泛黃的信紙沉默良久。周圍警衛輕聲問:“首長,您還好吧?”他只是擺手,把信折好收入貼身口袋。從那天起,再無半點消息,只有夜半夢回的呼喚。
解放戰爭勝利后,陸定一擔任新華社社長、中央宣傳部部長。然而再高的職位,也填不滿內心的缺口。他幾次派人到江西、福建訪查,線索零零碎碎,總被戰火移民的洪流沖散。1957年反右時,他身處風口浪尖,無暇顧及;“文革”又讓他自身難保。命運像把鋸,反復磨他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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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機出現在1980年。46歲的范有定——自幼被喚作“小定”——翻到母親遺物中的信件,注意到“陸定一”三個字。他從當地民政部門一路問到北京,終于得到住址。那年秋天,他寄去一封自述身世的信。陸定一看完,久久無語,隨后提筆寫下回信:“如果來京,門常為你而開。”翌年冬日父子相見,用了一整夜對照彼此掌心的紋路,仿佛要把缺席的歲月補回。
然而,女兒葉坪的下落仍是謎。又過七年,廣東《羊城晚報》一則“尋母籍”報道被廣州市教師賴章盛注意。他的母親曾對他提過,自己是閩西革命干部的遺孤,唯一遺物是一方刻有“唐氏”篆字的銀鐲。他將信息與報道互證,多方打聽,終于聯系到遠在北京的哥哥范有定。二人相認后合力赴京。那才有了文章開頭一幕。
陸定一見到女兒的日子,是他一生中罕有的放松時刻。他輕撫女兒的白發,說:“媽媽給你取名葉坪,是希望你像那片紅土地上的稻穗,扎根人民。”葉坪只顧抹淚,“爸爸,我來晚了。”旁邊的小外孫女聽不懂往事,卻把外公的手握得更緊。
團圓之后,記憶的碎片被一點點拼合。唐義貞留下的醫書、那方銀鐲、兩件補丁累累的小衣,都被擺在陸定一書房的紅木案幾上。老人常端詳良久,似在與逝去的人無聲交談。老友來訪,問他還寫不寫回憶錄,他緩緩搖頭:“文字寫不盡她的好。”窗外,紫藤花落了一地,他卻像忽然想起什么般笑了,“她總說,要給我治懶病。”笑著,淚卻順著皺紋滑下。
1997年5月9日,陸定一在北京病逝,享年九十一歲。整理遺物時,子女發現枕邊一直放著那枚俄文戒指和半截已發黃的藥方。戒指內壁刻著唐義貞親手寫的小字——“愿君平安”。對于這位歷經烽火與風雨的老革命來說,余生最大的堅持便是兌現妻子的囑托:把孩子們找回來,讓他們知道,母親的犧牲不是冰冷的符號,而是對理想的赤誠獻身。
唐義貞與陸定一的愛,終究沒有被時間埋沒。一個在槍口下凜然不屈,一個在風浪里守望信義。一對革命伴侶,用六年的相守、半世紀的等待,把“家國情懷”四字寫得擲地有聲。在烽火連天的年代,這樣的故事并不孤例,卻足以讓后人明白:有些人的名字會刻在紀念碑上,而他們的情感,刻在血脈里,代代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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