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迷夢:一場由"探金"引發的血案
萬歷三十年(1602年),北京紫禁城內,萬歷皇帝朱翊鈞正為內庫空虛而發愁。
此時,太監張嶷呈上一道奏疏,聲稱呂宋機易山"有金穴,產金甚富",若遣使開采,歲可得金十萬兩、銀三十萬兩。
皇帝心動了。
這道奏疏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最終演變成吞噬兩萬五千條人命的滔天巨浪。
當明朝使團抵達馬尼拉時,西班牙總督佩德羅·德·阿庫尼亞徹夜難眠——他看到的不是采礦使節,而是明朝大軍壓境的前奏。
此時的馬尼拉,已是一座建立在火藥桶上的城市。
八連往事:華人的黃金時代與隱形枷鎖
1571年,西班牙人米格爾·洛佩斯·德·萊加斯皮占領馬尼拉,開啟了長達三百年的殖民統治。
這位征服者很快發現:沒有華人,這座港口城市將無法正常運轉。
于是,八連(Parian)應運而生。
這是馬尼拉城外的一片街區,華人稱之為"澗內"。
到1603年,這里已聚居了近兩萬華人,是西班牙殖民者的二十倍。
清晨,福建商人在這里清點從月港運來的生絲;午后,漳州工匠在作坊里打造銀器;傍晚,廣東廚師為西班牙貴族準備晚宴。
八連的繁華,支撐著馬尼拉大帆船貿易——這條連接中國、菲律賓、墨西哥的航線,每年將數百萬兩美洲白銀輸入中國。
但繁華之下,是看不見的枷鎖。
西班牙人將華人視為"必要的惡"(necessary evil)。
他們依賴華人的商業網絡和手工業技能,卻又恐懼這個龐大群體的潛在威脅。
1593年的陰影始終揮之不去:那一年,華人船夫潘和五因不堪虐待,在航行途中殺死了菲律賓總督戈麥斯·佩雷斯·達斯馬里納斯。
總督的兒子路易斯僥幸逃生,從此將仇恨深埋心底。
阿庫尼亞總督的辦公桌上,常年壓著一份密報:華人正在秘密囤積武器;華人領袖每晚聚會,圖謀不軌;華人社區來了可疑人物,或許是明朝間諜。
當萬歷皇帝的"探金使"踏上馬尼拉的土地時,這些謠言瞬間變成了"確鑿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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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安德魯節的密謀:一場提前爆發的起義
1603年秋,馬尼拉的華人社區籠罩在不安中。
西班牙當局開始大規模搜捕,以"檢查戶籍"為名闖入民宅,稍有姿色的女眷遭到凌辱,稍有積蓄的商人被勒索"保護費"。
更可怕的是,街頭開始流傳一個消息:西班牙人計劃在圣安德魯節(11月30日)前,將所有華人"一勞永逸地解決"。
三位領袖站了出來。
恩里克(Enrique),一個皈依天主教的華人,通曉西班牙語,熟悉殖民當局的運作方式。
胡安·翁塔伊(Juan Untay),八連的社區首領,在華人中一呼百應。
還有一位來自漳州的老商人,史料未留其名,但據說他帶來了家鄉的口信:要么反抗,要么等死。
起義原定于圣安德魯節舉行。
屆時,西班牙人將忙于宗教慶典,防備松懈。
計劃周密:分三路進攻馬尼拉王城,控制巴石河渡口,奪取軍火庫,將殖民者困在城堡內。
然而,叛徒出現了。
10月3日,阿庫尼亞總督突然下令加強王城戒備,并調集軍隊向八連方向移動。
恩里克當機立斷:提前起義,就在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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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石河之夜:火光、污泥與輪回
1603年10月3日夜,馬尼拉郊外。
華人起義者手持棍棒、菜刀、少量火繩槍,悄然渡過巴石河。
他們的第一個目標是河北岸的西班牙居民區——那里住著殖民當局的中下級官員和士兵家屬。
埃斯特萬·馬基納,西班牙人的稅務官,是第一個被殺的。
他正在家中清點當日勒索所得的白銀,突然聽到窗外異響。
還沒等他抓起佩劍,華人已經破窗而入。
馬基納的頭顱被砍下,掛在長矛上示眾。
他的宅邸被點燃,火光沖天。
在河南岸的別墅里,路易斯·佩雷斯·達斯馬里納斯看到了火光。
這位前總督、現任殖民當局顧問,正是十年前被潘和五殺死的總督之子。
火光映照著他蒼白的臉,十年前父親慘死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他立即派人渡河向阿庫尼亞求援,同時召集家丁,準備渡河鎮壓。
"這是宿命,"據說他當晚對妻子說,"我要為父親復仇,或者追隨他而去。"
10月4日黎明,達斯馬里納斯率領五十名西班牙士兵和一百名菲律賓土著,渡過巴石河追擊起義者。
他們在一片沼澤地中追上了華人后衛——那是一群試圖撤退的工匠和店員,沒有武器,只有棍棒和憤怒。
達斯馬里納斯的戰馬陷入污泥。
他掙扎著想要拔出佩劍,但越是掙扎,陷得越深。
華人圍了上來。
有人認出了他——"那是達斯馬里納斯的兒子!"
十年前,正是他的父親頒布了最嚴苛的華人管制法令。
棍棒如雨點般落下,前總督的慘叫聲響徹沼澤。
與他一同戰死的,還有托馬斯·德·阿庫尼亞——現任總督的侄子,一個剛到菲律賓鍍金的年輕貴族。
歷史在這里展現了她殘酷的幽默感:父親死于華人之手,兒子同樣死于華人之手;十年前潘和五在海上起義,十年后華人在陸地復仇。
仿佛一個輪回,又仿佛一個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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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之下:云梯、火槍與絕望
10月6日,起義達到高潮。
一萬二千名華人聚集在馬尼拉王城下。
他們肩扛自制的云梯,手持斧頭、長矛、從西班牙人那里搶來的火繩槍,向這座石砌堡壘發起沖鋒。
城墻上,阿庫尼亞總督親自督戰,他的身邊是日本傭兵——這些被西班牙人雇傭的浪人,以殘忍著稱。
第一次沖鋒,華人突破了外城墻,但在內城門前被火炮擊退。
第二次沖鋒,云梯被推倒,摔死者不計其數。
第三次沖鋒,西班牙人的火繩槍排射如同割麥子般掃倒前排的起義者。
血染紅了護城河。
10月7日夜,華人領袖們聚集在一座被燒毀的教堂里。
恩里克主張繼續圍困,等待城內糧盡;胡安·翁塔伊則認為應該撤退,保存實力。
爭論未決,探馬來報:西班牙人的援軍到了——不是從海上,而是從陸上。
日本傭兵、菲律賓土著、甚至一些摩洛海盜,組成了一支聯軍,正從背后包抄。
起義者被迫分兵三路,向內地山區撤退。
這正中了阿庫尼亞的下懷:在開闊地帶,西班牙騎兵可以輕易追上并屠殺這些缺乏訓練的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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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連灰燼:箱子、褲子與財富的重量
10月8日,聯軍進入八連。
這里曾是馬尼拉最繁華的街區,福建式的騎樓與西班牙式的拱廊比鄰而立,商鋪里堆滿了來自中國的絲綢、瓷器、茶葉。
但此刻,它成了一座露天屠場。
西班牙士兵挨家挨戶搜查,他們的命令很簡單:殺光、搶光、燒光。
一位名叫安東尼奧·德·莫爾加的西班牙軍官在后來的報告中寫道:"士兵們用箱子、袋子,甚至褲子來裝戰利品。
他們殺死遇到的每一個華人,然后剝下死者的衣服搜索錢財。
有些士兵為了搶奪一只金鐲子,將尸體的手腕砍斷。"
在八連的中心廣場,三百名最富有的華商選擇了另一種結局。
他們中的大多數來自福建安溪和漳州,世代經營馬尼拉貿易,積累了巨額財富。
當聯軍逼近時,他們將自己鎖在宅邸內,懸梁自盡,或者與堆積如山的白銀一同葬身火海。
"他們寧愿將財富化為灰燼,也不愿留給劊子手,"一位幸存的華人后來回憶,"火光照亮了夜空,那是八連最后的繁華。"
隨后的一個月,是狩獵的季節。
聯軍分三路追擊向內地撤退的起義者。
在山區,他們遭遇伏擊,損失慘重;在沼澤,他們陷入苦戰,傷亡慘重。
但優勢始終在他們一邊——華人沒有補給,沒有后方,沒有援軍。
11月12日,最后一支華人武裝在邦板牙省被殲滅。
歷時四十一日的起義,以兩萬五千具尸體畫上了句號。
天朝棄民:明朝的冷漠與虛偽
大屠殺的消息,在1604年初傳到了福建。
巡撫徐學聚的案頭,堆滿了來自馬尼拉的急報和請愿書。幸存華人哭訴西班牙人的暴行,請求天朝出兵復仇;福建商人擔憂貿易中斷,請求官府斡旋;士大夫們則議論紛紛,將此事與"倭寇"、"海盜"相提并論。
徐學聚的奏疏,堪稱中國古代官僚冷漠文學的巔峰之作:"商民無國法,久居外洋,以致罹此荼毒,咎由自取。"
這二十個字,定了性:錯在華人自己。誰讓他們"無國法"?誰讓他們"久居外洋"?既然自棄王化,天朝又何必為他們興師動眾?
但徐學聚并非沒有"對策"。他建議:禁止通商,使彼無所利,而我無所害。
這個建議既虛偽又可笑——福建沿海數百萬民眾依賴海外貿易為生,禁海令從未真正執行過,也不可能執行。
萬歷皇帝的批復更是精明得令人心寒:"知道了。"
沒有譴責,沒有索賠,沒有軍事威脅。皇帝關心的是:馬尼拉的白銀還能不能運來?內庫的收入會不會受影響?當得知西班牙人愿意恢復貿易時,他立即批準了。
兩萬五千條人命,換回了"知道了"三個字。
相比之下,同時期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三世的反應倒是更有"人情味"——他下令調查阿庫尼亞是否"過度使用武力",雖然調查最終不了了之,但至少形式上表達了對濫殺的不滿。
而明朝,這個擁有數千萬人口、百萬軍隊的龐大帝國,連這種虛偽的調查都懶得進行。
歷史回響:循環往復的宿命
1603年的悲劇,不是開始,也不是結束。
1639年,馬尼拉華人人口再次恢復到兩萬余人。西班牙人的"中國恐懼癥"再次發作,又一場大屠殺爆發,兩萬二千人遇難。
明朝的反應?與三十六年前如出一轍:禁止通商(未執行),不了了之。
1662年,鄭成功攻占臺灣,計劃進攻馬尼拉。西班牙人再次 preemptively 屠殺華人,數千人遇難。
鄭成功病逝,計劃擱淺,華人再次成為政治博弈的犧牲品。
1762年,英國占領馬尼拉,西班牙殖民者再次屠殺華人,理由是"防止華人通敵"。
這種模式被稱為"周期性的種族清洗"(periodic ethnic cleansing):華人被招徠→華人繁榮→華人被恐懼→華人被屠殺→華人被再次招徠。
每一次循環,都有數以萬計的生命消逝,但殖民經濟的需求總能戰勝人道主義的考量。
全球化先驅:被遺忘的開拓者
今天,當我們回顧1603年的悲劇,應該看到什么?
我們看到的是全球化最早的受害者。這些馬尼拉華人,是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跨國公民":他們講閩南語和西班牙語,信奉天主教但祭拜媽祖,穿著西班牙服裝但保持中式發型。
他們創造了最早的"唐人街",建立了最早的跨太平洋商業網絡,卻死于兩種文明的夾縫中。
我們看到的是民族國家的缺席。明朝擁有保護海外子民的能力,卻主動放棄了這一責任;西班牙王國擁有約束殖民暴行的權力,卻選擇視而不見。
在主權國家體系形成的前夜,這些跨國商人如同沒有祖國的流浪者。
我們看到的還有歷史的諷刺。那些在馬尼拉屠殺中死去的華人,他們的同鄉、同族,在幾十年后將成為東南亞商業網絡的主宰。
從馬尼拉到雅加達,從檳城到仰光,華人商業帝國最終建立——但那是用無數這樣的鮮血鋪就的。
巴石河依舊流淌,八連的廢墟上建起了新的城市。但每當夜幕降臨,仿佛還能聽到1603年10月那個夜晚的呼喊——那是絕望者的怒吼,也是先行者的挽歌。
起義的終結與后續
隨后的一個月,是狩獵的季節。
聯軍分三路追擊向內地撤退的起義者。在山區,他們遭遇伏擊,損失慘重;在沼澤,他們陷入苦戰,傷亡慘重。
但優勢始終在他們一邊——華人沒有補給,沒有后方,沒有援軍。
11月12日,最后一支華人武裝在邦板牙省被殲滅。歷時四十一日的起義,以兩萬五千具尸體畫上了句號。
參考文獻
張燮《東西洋考》
《明史·呂宋傳》
Blair, E.H. & Robertson, J.A. The Philippine Islands, 1493-1898
陳荊和《十六世紀之菲律賓華僑》
安東尼·瑞德《東南亞的貿易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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