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南京到底是該棄還是守？

如果放棄，怎么保證城內百姓的安全？如果防守，又如何才能守得住？有沒有一種辦法，既能保存我方有生力量，也能最大限度地保護城內百姓的安全？

這個看似無解的問題，實際上并不難解答。南京又稱金陵，曾是東吳、東晉、南朝宋、齊、梁、陳、五代南唐、明初、太平天國以及中華民國的首都，素有“十朝古都”的美譽。

從政治角度看，中國沒有任何理由不全力死守首都南京。然而，南京地處平原，地形開闊，無險可守，北臨長江，毫無退路。正是這種特殊的地理環境，使得歷代統治者都為南京的城防頭疼不已，甚至歷代軍事家都認為，只要占領南京外圍的幾個關鍵點，這座背靠長江的城市便可唾手而得。“背水一戰”，向來是兵家大忌。既然所有人都明白南京難以防守，國民政府難道毫無準備嗎？顯然不可能。

早在1932年“一·二八”淞滬抗戰期間，國民政府便開始在南京周邊修筑四道防線：蕪湖—福山線、無錫—江陰線、南京外圍陣地以及南京城郭。淞滬會戰中，國軍潰敗后，蕪福線與錫澄線因偷工減料、工程爛尾而形同虛設；南京城郭更是修了等于沒修。這種情況下，還有堅守的必要嗎？

直到淞滬會戰后期，蔣介石才召集高級將領及幕僚商議南京城防事宜。爭論的焦點依然是：南京究竟守還是不守？守，肯定守不住；不守，城內百姓怎么辦？難道任由他們暴露在日軍槍口之下？

李宗仁認為南京根本守不住。其一，從軍事角度看，南京乃“絕地”；其二，我軍剛經歷淞滬潰敗，士氣低落且無增援，用一群殘兵守一塊絕地無異于送死；其三，日軍士氣正盛，攻勢必然兇猛。綜上，南京無論如何都保不住。與其打一場“絕戶仗”，不如宣布其為“不設防城市”，以免日軍以此為借口屠殺平民。同時，可將部隊部署于長江兩岸，阻止日軍沿津浦路北上，亦可防范其西進。簡言之，“南京我白送你了，你能怎樣？”李宗仁的觀點完全拋開了政治考量，但在當時確實是中國的最優解。白崇禧對此極力贊同，不過我倒覺得，白崇禧的支持未必是好事，因為他們兩人都是廣西籍將領。

軍政部第一廳廳長劉斐的意見是南京雖守不住，但作為首都，直接放棄也不妥當。不如象征性抵抗，貫徹“持久消耗”原則，不計較一城一地得失，迫使日軍每占一縣皆需分兵駐防。長此以往，日本必被拖垮。因此，應在適當抵抗后立即主動撤退。

剛從淞滬戰場撤回的陳誠也認為，南京孤立無援，不宜防守。盡管淞滬戰敗，但我軍在戰略上并未失敗，反而應趁勢放棄南京，退守皖南，將其作為前哨陣地，以實現長期抗戰的目標。

白崇禧、李宗仁、陳誠、劉斐四人雖細節略有分歧，但總體一致，南京不可守。唯有訓練總監唐生智堅決主張死守。他指出，南京不僅是中華民國首都，更是孫中山先生陵寢所在地。若棄守南京，何以面對總理在天之靈？因此，南京必須堅守！

許多博主（包括我自己）曾推測，唐生智是因仕途失意才主動請戰，企圖借此翻身。但從史料記載來看，事情并非如此簡單。據唐生智回憶，上海部隊全面撤退時，蔣介石曾在中山陵園官邸召開會議，并邀其參加。會上，蔣介石提及南京問題時先問眾將“該守與否”，隨后卻自行斷言：“南京一定要守！”既然早已決定，何必再問他人？唐生智順勢表態支持，稱堅守南京可掩護前線部隊休整與后方集結，延緩敵軍攻勢。

蔣介石隨即追問：“你們誰來守？”全場沉默。老蔣竟半開玩笑道：“若無人愿守，那就我自己守！”唐生智連忙接話：“哪用委員長親征？派個軍長或總司令率幾個師即可。人選可從淞滬撤下的部隊中挑選，或由南京警備司令谷正倫擔任。”

蔣介石搖頭：“谷正倫資歷太淺，不行。”眾人再度沉默。無奈之下，會議草草結束。次日下午，蔣介石單獨召見唐生智：“南京要么你守，要么我守。”唐生智頓時陷入兩難，若答“委員長高明，我去”，恐怕下一秒就要被推上前線填壕溝。最終，他只得硬著頭皮說：“您怎能留下？與其讓您冒險，不如讓我來！”蔣介石聞言大喜：“年輕人，還是你懂事！”遂拍板定案。

值得一提的是，唐生智早年曾是北伐戰爭中湘軍第四師改編的國民革命軍第八軍總司令，其部隊素以驍勇著稱。但因與蔣介石政見不合，他曾兩度興兵反蔣，最終兩次被迫下野。因此在國民政府內部，他確有懷才不遇之感。不過并無證據表明，他承擔南京防務是逞匹夫之勇或謀求晉升。相反，他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孤軍守城九死一生，最終棄城逃生實屬常態，能以死殉國的高級官員本就鳳毛麟角，何況唐生智不僅自己留下，還將全家老小安置于南京。

白崇禧晚年回憶，那次會議中，唐生智起立發言，慷慨激昂，自愿擔起守城重任，并痛斥抗戰以來中下級軍官犧牲慘烈，卻未見高級將領殉國。他表示愿與南京城共存亡。當時，白崇禧、何應欽等人皆為唐生智捏一把汗，他們深知局勢之危殆。最終，軍事委員會決議“至少堅守南京兩個月”。

然而，蔣介石的部署極為草率。戍守南京的部隊僅有孫元良的第88師、宋希濂的第36師、桂永清的教導總隊及三個團的憲兵。這些雖為國軍精銳，卻剛經歷淞滬血戰，傷亡慘重、兵力匱乏，連南京外圍防線都無法覆蓋，僅夠勉強布防城郭。而南京城墻年久失修，即便蔣介石自己也清楚，這點兵力守城實在牽強。于是又東拼西湊調來7個軍，聽起來不少，實則這7個軍共15個師，總兵力約10萬人。要知道，淞滬會戰國軍投入70萬仍一敗涂地，唐生智這10萬人馬，怕是連兩個日軍甲種師團都難以抵擋。而日軍進攻南京的部隊高達6個師團加2個旅團，總兵力超20萬！

11月27日，唐生智對南京記者發表講話，誓言“與南京城共存亡”，要讓日軍付出慘痛代價。為表決心，他下令交通部撤走南京唯一逃生通道，下關碼頭及對岸浦口碼頭的全部輪渡與船只，并通知浦口第一軍：無論何人擅自渡江一律禁止，違者格殺勿論，平民亦不例外。至此，南京市民徹底失去了逃離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