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的春天,全球電力基礎設施領域發生了一起看似孤立、實則驚心動魄的連環事件。
一邊是前特斯拉高管Drew Baglino創立的Heron Power,剛剛完成了1.4億美元的B輪融資,由a16z和比爾·蓋茨的突破能源基金領投。他們的目標很瘋狂:在美國本土建造一座年產40GW的固態變壓器(SST)超級工廠,試圖用半導體技術“降維打擊”統治了電網一百多年的鐵芯變壓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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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北美干式變壓器巨頭Hammond Power Solutions(HPS)擲出2.67億美元,全資收購了擁有百年底蘊的歐洲電源鼻祖AEG Power Solutions。這不僅僅是一次并購,更是一場關于“端到端”電力解決方案的卡位戰,意在將變壓器的“物理軀干”與UPS及整流器的“控制大腦”強行縫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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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起事件,像兩記重錘,震動傳統電力設備行業。而對于正處于出海風口上的中國變壓器行業而言,這或許不是盛宴的邀請,而是行業洗牌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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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陽謀:用摩爾定律攻擊法拉第定律
要理解這場變革的殘酷性,必須先讀懂Drew Baglino的野心。
在特斯拉任職18年、掌管過動力總成和能源部門的他,太清楚傳統電網的痛點了。過去半個世紀,全球電網的底層邏輯從未改變:依靠電磁感應原理,用大量的銅線纏繞鐵芯。
但在AI算力爆炸和全面電氣化的今天,硅谷或將重寫百年電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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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數據中心是吞電巨獸,對電能質量挑剔到極致,電壓微抖就是千萬損失;光伏風電看天吃飯,直流交流轉換損耗巨大且設備占地驚人;更致命的是,傳統變壓器供應鏈已斷裂,交貨期從幾個月拉長到幾年,價格翻倍。
Heron Power拿出的解法是固態變壓器(SST)。
這不是改良,是革命。它利用寬禁帶半導體(如碳化硅SiC),將50Hz的低頻交流電先整流為直流,再切割成幾千甚至幾萬赫茲的高頻交流電。頻率的提升,讓變壓器體積呈指數級縮小。
Heron的王牌產品“Heron Link”,單臺5MW,能直接把中壓電網的電轉成英偉達機柜需要的800伏直流。它省掉了傳統變壓器、低壓配電柜和獨立的UPS系統,內置的鋰電池甚至能提供30秒的備電。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數據中心寸土寸金的空間被釋放出來,可以塞進更多生錢的GPU;意味著電網波動能在百萬分之一秒內被阻斷;意味著“硬件軟件化”,電網開始像互聯網路由器一樣,能自我診斷、自我修復。
a16z和蓋茨基金砸下的真金白銀,賭的不是一個硬件公司,而是“軟件定義電網”的未來。Drew計劃建立的40GW工廠,產能相當于除中國外全球變壓器年產量的10%-15%。一旦量產落地,北美客戶的交貨期將從幾年縮短至幾個月。
這是一場典型的硅谷式突襲:用摩爾定律去攻擊法拉第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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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頭合縱:從“賣設備”到“賣命脈”
如果說Heron Power是顛覆者,那么HPS收購AEG則是傳統巨頭的絕地反擊與自我進化。
HPS,北美最大的干式變壓器制造商,擅長的是“定制化工程”,能在極端環境下造出防火防爆的環氧澆注變壓器。而AEG,這個名字背后是半部電氣史。從發明三相交流電機到開創環氧樹脂真空澆注工藝,AEG曾是歐洲電力工業的皇冠。
雖然歷史上的AEG變壓器業務并入了西門子,但專注于工業UPS和整流器的AEG Power Solutions(AEGPS)在歷經戰火、分拆、跨國出售后,依然掌握了電力電子控制的頂尖技術。
HPS以2.67億美元拿下AEGPS,邏輯清晰得令人膽寒:打破邊界,通吃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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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I數據中心和綠氫工廠里,客戶不再需要分別采購變壓器和UPS,然后費力集成。他們需要的是一站式方案:HPS的變壓器負責安全降壓,AEG的UPS負責無縫續命,AEG的整流器負責將交流電轉化為綠氫電解槽所需的超大電流直流電。
這種“物理電氣+電子控制”的結合,直接擊中了當下最受關注的三個賽道:AI基礎設施——高功率密度下的純凈電力保障;綠氫去碳——風光制氫核心的“變壓+整流”閉環;供應鏈回流——橫跨北美的制造網絡,規避地緣風險。
合并后的新實體,不再是一個簡單的設備制造商,而是一個能與ABB、施耐德、西門子在利基市場正面硬剛的“綜合電力解決方案提供商”。他們通過技術捆綁,構建了極高的護城河,讓單一產品供應商難以招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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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挑戰:繁榮背后的隱憂
將視線拉回中國。
過去兩年,中國變壓器行業經歷了一輪波瀾壯闊的出海潮。得益于全球電網更新換代和新能源建設,中國憑借完整的產業鏈、極致的成本控制和快速的交付能力,迅速填補了海外產能缺口。數據亮眼,訂單爆滿,形勢一片大好。
然而,Heron和HPS的“突襲”,卻向中國同行拋出三大挑戰。
首先是技術路線的代際碾壓風險——中國企業的優勢主要集中在傳統油浸式和干式變壓器領域,拼的是銅鐵原材料的加工效率和規模效應。但固態變壓器(SST)代表的是一條全新的技術路線。
如果SST在未來3-5年內成功解決成本和可靠性問題,并在高端數據中心、微電網場景大規模普及,那么傳統變壓器的市場空間將被劇烈壓縮。這就好比功能機時代的諾基亞,做工再精良、渠道再強大,也擋不住智能手機的降維打擊。
目前,中國在高壓大功率碳化硅器件、高頻磁材以及復雜的電力電子控制系統方面,在國際上仍有勁敵壓制。Heron敢建40GW工廠,底氣在于其在半導體控制和系統集成上的突破,而這并非中國變壓器企業所長。
其次是價值鏈的“低端鎖定”——HPS收購AEG的案例揭示了一個趨勢:未來的競爭不是單點設備的競爭,而是“端到端”系統解決方案的競爭。
國際巨頭正在通過并購,將變壓器、UPS、整流器、監控系統打包,提供高附加值的全生命周期服務。而中國出口企業“賣單品”仍占不小比例,賺取的是加工制造的微薄利潤。
在AI數據中心和綠氫這些對穩定性要求極高的場景,客戶更愿意為“確定性”支付溢價。如果中國廠商無法提供集成的智能電力解決方案,很容易陷入價格戰的泥潭,被鎖定在價值鏈的底端。
第三個挑戰是地緣政治與供應鏈重構——Heron強調“美國制造”,HPS構建“北美+歐洲”雙循環,背后的潛臺詞是供應鏈的安全與自主。
歐美國家對于關鍵電力基礎設施的“去中國化”意圖明顯。隨著本土產能的恢復(如Heron的工廠)和盟友體系的整合(如HPS+AEG),中國變壓器出口的窗口期可能會比預想中更短。一旦歐美本土供應鏈補齊,加上關稅壁壘和技術標準的封鎖,中國企業的海外市場將面臨嚴峻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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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局之路:換道超車的最后窗口
危機之中,必藏轉機。中國變壓器行業并非沒有機會,關鍵在于能否跳出舒適區,進行一場深刻的自我革命。
首先是擁抱“電力電子化”,不能固守傳統的電磁感應技術,必須加大對固態變壓器、柔性直流輸電等前沿技術的研發投入。利用中國在新能源汽車、光伏逆變器領域積累的電力電子技術優勢(如IGBT、碳化硅模塊的規模化應用),嘗試“跨界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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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半導體產業鏈正在快速崛起,這為固態變壓器的核心部件國產化提供了可能。誰能率先在國內龐大的數據中心和新能源場景中實現SST的商業化落地,誰就能掌握下一代電網的入場券。
第二是學習HPS+AEG的模式,從“賣產品”轉向“賣系統”,通過并購或戰略合作,整合上下游資源。變壓器企業應主動向上游延伸至電力電子控制、儲能系統,向下游拓展至能源管理系統(EMS)。
打造“變壓器+儲能+PCS+監控”的一體化微電網解決方案,特別是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輸出中國標準的智能微電網系統,而不僅僅是出口一臺臺冰冷的鐵疙瘩。
第三是深耕“綠色氫能”與“源網荷儲”。綠氫是未來能源的終極形態之一,而大功率整流器是其重要瓶頸之一。中國在電解槽制造和可再生能源裝機量上全球領先,這為變壓器企業與氫能產業深度融合提供了天然土壤。
開發專門適配綠氫制備的高效、低成本整流變壓一體化設備,是中國企業彎道超車的一個絕佳切入點。
第四是利用數據優勢,構建“軟件定義”能力。中國擁有全球最大的數字應用場景和最豐富的數據資源。變壓器企業應利用物聯網、大數據和AI技術,賦予設備“感知”和“思考”的能力。
通過遠程運維、預測性維護等服務,增加客戶粘性,從一次性銷售轉向持續性服務收入,提升整體估值邏輯。
幾年后回頭看來,可能會發現,Heron Power的融資和HPS的并購,不僅僅是兩家公司的商業行為,它們或許是全球能源互聯網從“模擬時代”邁向“數字時代”的標志。
對于中國變壓器行業而言,過去的成功建立在“規模”與“成本”之上,而未來的生存將取決于“技術”與“生態”。
如果僅專注于傳統產能的擴張,那么當固態變壓器大規模普及,我們辛苦建造的產能將遭遇重擊。
但如果能抓住這最后的窗口期,以壯士斷腕的決心投入技術創新,以開放的心態重構產業生態,中國變壓器行業完全有能力變為“領跑者”。
畢竟,電網的盡頭不是銅鐵,而是比特。這場關于變壓器的大變局,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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